第6章 吾弟武勇可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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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祐十年,三月。

  高行周以使者兼人質的身份來到晉軍,面見統領這支偏師的主帥李嗣源。

  李嗣源面色黝黑如鐵,方鼻闊口,頜下蒼髯如戟,並非高行周想像之中白膚虬須,深目高鼻的沙陀人相貌。他年長自己約二十歲,渾身上下透出一股經過沙場千錘百鍊的堂堂武人風範。

  高行周的父輩之死與晉王脫不開干係,李克用雖已亡故,他對李嗣源這位出身義兒軍,位居十三太保之首的主帥並無好感,規規矩矩行禮,簡要闡述經緯,一切聽憑安排,並無多話。

  在他心中,投靠晉王本是迫不得已之下的選擇。

  劉守光本性平庸愚昧,軟禁父親劉仁恭,吞併兄長劉守文的滄州義昌軍之後,愈發志得意滿,認為父兄失勢乃是上天所助,荒淫暴虐與日俱增,甚至用鐵籠烤火、鐵刷剔面的酷刑御下。

  野心膨脹到難以抑制的程度,終於僭稱皇帝,敢有諫阻稱帝者推於斧質之上,塞口醢為肉醬,令軍士割而啖之。

  國號大燕,民間稱之為桀燕。

  高行周覺得堂兄為這等主君堅守武州月余,已經算得仁至義盡了。(注1)

  李嗣源則對這名孤身求援,態度不卑不亢,堅定沉著的年輕人頗具好感,聽說大致情況,當即給高行周配備扈從馬匹,日夜兼程馳行太原,謁見晉王李存勖。

  李存勖年紀和高行周差不多,一身英武之氣王者風範,爽快同意高行珪受降,換來援救武州的請求。

  高行周沒有片刻耽擱,和使者即日啟程,再度飛馬返回李嗣源軍中。

  救兵如救火,六日不眠不休,往返一千八百里,依然精神抖擻。

  李嗣源行事乾脆,既然晉王有命,旋即揮軍去救武州。

  見晉兵大至,元行欽解圍向東退去。

  「元行欽如今是劉守光唯一倚靠,若能擒得此人,幽州可定。」

  高行珪出城,謝過援救之德,提議趁勢追擊。

  李嗣源笑了笑:「元行欽可不好對付啊。」

  「吾弟素有武勇,可以敵之。」

  聽到高行珪推許自家兄弟,李嗣源麾下諸將發出竊笑和不屑的噓聲。

  元行欽勇名聞於幽燕,攻破大安山,助力劉守光囚禁其父。又於雞蘇一戰,陣前走馬生擒劉守文,扭轉局勢,擊敗契丹、吐谷渾四萬聯軍,和單廷珪並稱北地兩大驍將。

  去年晉軍與燕軍交鋒,元行欽與猛將夏魯奇惡鬥,將士皆釋兵縱觀,結果仍是不分勝負。

  夏魯奇的本事眾所周知,他原為梁國宣武軍軍校,與王彥章乃是故交,一手北霸六合槍,本領不在王鐵槍之下,因與主將不協,棄梁投晉,屢立戰功。

  高行周何許人也,岌岌無名之輩,縱會些許武藝,如何能與夏魯奇實力相埒的元行欽相提並論?

  何況晉軍猛將如雲,李嗣源帳下即有眾多驍勇之士,什麼時候輪到一個降將人質上陣了。

  李嗣源饒有興趣地打量高行周,見他並未自恃武勇驕傲自大,也未因受到輕視流露不平,更沒有畏懼強敵的膽怯退縮,沉穩如同一塊磐石,不禁起了愛才之心。

  他抬手示意,諸將登時肅靜。

  「傳令,追擊元行欽!」

  李嗣源當即與高行珪合兵一處,追出二百餘里,直抵廣邊軍。

  廣邊軍在媯州以北,距離高氏出身之地不遠,漢置女祁縣,北魏設御夷鎮,唐置龍門縣,黑河、白河、紅河三水縱貫南北,歷來為邊陲重鎮,乃是名聞天下的上谷突騎所在。

  元行欽見擺脫不了追兵,於此地布陣,率騎軍拒戰。

  晉軍雖眾,元行欽的七千精騎亦非易於,若是血戰一場,損失必重。

  就有人提出建議:「高府君不是誇他弟弟足以匹敵元行欽麼,讓他單挑去啊。」

  陣前單挑一事,春秋謂之致師,漢代稱為斗將。

  南北朝蕭摩訶飛銑殺胡,隋國史萬歲擊殺突厥壯士,至唐初尉遲敬德陣前奪矟,薛仁貴三箭定天山,無不如是。

  唐末此風大盛,一騎獨斗的尚武精神貫穿東西,成為胡漢共識,此時更達到頂峰。

  其緣由之一,由於藩鎮林立,彼此兵力相當,全面開打就算勝了也是慘勝,只會給他鎮坐收漁翁之利。斗將既能分出勝負,又不至實力大損,是以成為一種慣習。


  此外,藩鎮出動大軍,還須防備根基被襲,糧草不繼,因此不耐久戰。主帥往往採取速戰速決的策略,派遣猛將於陣前決鬥,勝者乘勢追擊,敗者喪師而逃,勝負高下立判,乾脆而直接,成為雙方不約而同的選擇。

  藩帥於兩軍陣前,審視部下的勇藝才具,甚至親身下場,給唐末亂世的殘酷戰陣增添了一抹獨特的浪漫美感。

  李嗣源看了一眼高行珪,並未直接點將,開口問道:「誰敢與元行欽一戰?」

  帳下左右兩排,十餘名將佐,數人躍躍欲試,又頗有幾分猶豫。

  貿然請戰,丟了自家性命事小,影響軍心士氣,乃至導致全軍敗北,罪責深重難辭其咎。

  比如去年,燕將單廷珪領精兵萬餘,於羊頭岡迎戰晉將周德威,單騎持槍追之,被周德威側身避開,奮起一撾擊墜馬下。

  那一戰,燕軍被斬首三千級,折損大將李山海等五十二人,燕人為之奪氣,也間接促成了高行珪的降伏。(注2)

  一場單挑,幾乎決定晉燕爭霸的態勢,豈敢輕忽。

  眾將雖然武勇過人,然而自問未必有夏魯奇的本事,多半難敵與之惡戰數場,旗鼓相當的元行欽。

  軍帳登時冷場,諸將把視線投向李嗣源身畔,如同哼哈二將的兩人,如果他們出陣迎敵,就算贏不了,應該也不會輸吧。

  不料那二人尚未出列,隊末一人站了出來,正是高行周!

  高行周深知元行欽之能,自問學全了整套家傳槍法,手段不輸於他。況且此番戰事因高氏而起,怎可沉默不語,把重任推與來援的友軍?

  但是把自軍勝敗押寶在這個名不見經傳,新降之身的小子身上,晉軍諸將多不情願,立刻響起些嘈雜反對之聲。

  李嗣源伸手止住議論,眼神玩味:「昔日白馬銀槍高思繼大戰鐵槍王彥章,人皆驚懼。若學得汝父的七八分本事,確實可以一戰——你自料比元行欽如何?」

  高行周既未做豪言壯語,亦不謙遜退讓,坦然答道:「口說無憑,上陣便知。」

  李嗣源聞言大笑:「既如此,正要一見。」

  竟是毫不遲疑,一口答應了下來。

  他拍拍身畔一人的肩膀:「二十三,帶他去挑一套上好鎧甲和戰馬。」

  那人沉聲答應,正是最初遇見高行周,使一柄巨斧的那名牙將。

  高行周見他身高七尺余,方頤大體,材貌雄偉——唐尺較前朝度量長了四分之一還多,放到三國,就是足以和關羽媲美的九尺大漢了。(注3)

  出了營帳,那人斜著眼,以一副挑釁的語氣說道:「新來的,可真行啊。石三兒和我都不敢輕易攬下的差事,居然就敢應承。該誇你藝高人膽大,還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高行周心想此人和什麼石三兒想必都是李嗣源麾下得力戰將。自己主動請纓,擔當決機陣前的重任,確實有傷他們的武人顏面。

  他與軍中漢子打了十餘年交道,深知這些人的脾性,直截了當說道:「高某並無逞能搶風頭之意。將軍若是覺得不快,戰後如果得勝,酒桌上賠罪。」

  接著笑了笑:「若是不幸敗了,賠上高某的一條性命,想必將軍的氣也該消了。」

  那人見他說話爽快,反倒覺得不好意思:「我豈是小肚雞腸之人,當然希望你能打贏。」

  他補了一句:「你也莫要覺得我等懦弱怯戰,元行欽能夠和夏魯奇那個怪物打成平手,你對上他可要小心些。」

  高行周謝過關心。他與元行欽同屬燕軍,自然知道此人厲害,只是武人本性,能與強敵交手乃是生平快事,小心戒懼之中難免又帶著幾分興奮。

  那名大漢好奇地問道:「義父昔年觀陣高思繼大戰王彥章,讚嘆不已。當時我尚且年幼,王鐵槍真有傳說中那麼厲害?」

  高行周沒能親眼目睹父親的最後一戰,留下畢生遺憾,淡然答道:「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兩人說話間,來到軍中一營。

  以高行周世代將門的眼光,立刻看出這隻怕是三萬晉軍之中,最為精銳的一部。

  紮營的位置緊挨主帥大帳,圈出一塊地單獨立寨,較緊湊的步營寬闊許多。粗一望去,營中戰馬不下千匹。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李嗣源,在還沒有這一長串頭銜之前,外號李橫衝,所將五百騎,號曰「橫衝都」。

  被李嗣源稱為二十三的男子伸手指向營寨:「這便是橫衝都。」

  隨即翹起拇指指向自己,再度報上姓名:「我便是橫衝都將,李從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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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媯州:今河北省張家口市懷來縣

  廣邊軍:今河北省張家口市赤城縣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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