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單身出城求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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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孩童終於明白了本朝的來歷起源。

  「晉王李克用扶持劉仁恭入主幽州,留千人衛戍。河東兵暴橫無忌,汝祖父以法裁之,誅殺甚多,誰知這是一個借刀殺人的陷阱。」

  雖是過去了近四十年的往事,高行周的平和話語中仍然帶著淡淡譏諷。

  「劉仁恭得勢之後翻臉無情,晉軍攻魏州,他以防備契丹為由,不肯出兵相助。李克用派遣數十道使者,修書責備,他投書於地,大肆謾罵,扣留使節,盡囚太原士之在燕者,訴稱皆汝祖父兄弟所為。」

  「另一方面,劉仁恭趁機裝作好人,以厚利引誘拉攏李克用麾下士卒,其兵多歸之。」(注1)

  高行周語調轉為森然:「就是這種情形之下,你們阿翁前往晉王軍前,迎戰王彥章。」

  兩名孩童聽得毛骨悚然,初次領略到人心險惡。

  高行周終於回到正題:「今日德兒使出的回馬一槍,當年你們阿翁就是死於此招之下!」

  「據軍中同袍所言,首次對決,你們阿翁和王彥章大戰三百回合,終日不分勝負。歸營之後,李克用命你阿翁立下軍令狀,非勝王彥章不可,否則連同兄弟一併治罪。」

  「次日再戰,不到五十合,王彥章詐敗,你們阿翁求勝心切,追趕而去,不慎為回馬槍擊殺。李克用絲毫不憫其情,兩位叔伯因此也死於軍法之下。」

  高行周想到當年父親與兩位叔伯出征,不意一日之間,傳來三人盡數身亡的消息,有如晴天霹靂。全族披麻戴孝,各家哭聲不絕於耳。

  兩名孩童想像當時慘狀,一時被震懾得說不出話。高行周亦是昔日往事重回心頭,廳堂陷入一片沉寂。

  片刻之後,高行周心情稍得平復:「劉仁恭以汝伯父高行珪為牙將,與諸弟並列帳下,厚加撫慰。彼時為父只有十二歲,尚不能分辨人心善惡,亦補職牙兵在其左右。」(注2)

  「次年,李克用親自率軍來攻幽州,我高家兒郎拼死力戰,殺其軍過半。」

  孩童聽了頗為解氣,自家阿翁前往助陣,死在手段旗鼓相當的對手槍下也就罷了,背後還牽扯到不清不楚的人為陰謀,未免太過憋屈。

  他轉而感到好奇:既然祖父死得冤枉,和當今天子祖上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父親又怎會效力本朝的呢。

  高行周沒有直接回答兒子的疑問,繼續講起一段往事。

  「劉仁恭既與李克用為敵,轉而投靠梁國。他野心未泯,意圖吞併河朔三鎮。不料實力不濟,敗於宣武、魏博兩鎮聯軍。」

  「其子劉守光與父妾羅氏私通,早先被逐出家門,趁機奪位,幽禁劉仁恭。此人野心相較其父有過之而無不及,登基稱帝,國號大燕。」

  「彼時李克用已亡,其子李存勖命周德威率軍來攻幽州。當時先帝率領偏師,將兵三萬別出飛狐陘,平定山後,取武、媯、儒三州。」

  開國皇帝莊宗李存勖,高行周直呼其名毫不避諱,對先帝卻是語氣中滿懷敬意。孩童知道指的是去年剛過世,廟號明宗的李嗣源。(注3)

  「劉守光命大將元行欽將騎七千,牧馬於山北,募兵以應契丹。授汝伯父為武州刺史,以作外援。」

  「誰知元行欽麾下兵叛於道,推舉其為幽州留後。因忌憚汝伯父,遣人綁了你們的堂兄,率兵至武州招汝伯父同反。」

  聽說部下兵變,脅迫主將上位,孩童有些不信,哪有這麼不聽話的兵。

  高行周嘆息,這種事情還少嗎,最出名的無疑是魏博軍的那群傢伙。只是兒子尚且年幼,暫時不用和他們講這些。

  「汝伯父不從,元行欽即以兵圍之。困守月余,劉守光的援軍遲遲不至,而城中食盡,汝伯父命我向太原求救。」

  ……

  夜半三更,一根長繩從城頭無聲縋下,正當壯年的高行周雙手握住,每放一截,就往城牆一蹬減緩勢頭,悄然無聲滑到城牆腳下。(注4)

  元行欽兵力有限,沒有築起長圍將城池與外界隔絕,而是撒開七千騎軍,散布於城外四處,數十隊往來巡視,織成一張貌似密不透風的羅網。守軍出城野戰,或是突圍逃跑,正中他的下懷。

  然而月余防戰,高行周一雙銳目在城頭早已看得清楚,敵軍部署空缺之處,巡邏區域,以及間隔的規律。

  他身著布衣,不帶長槍弓箭等累贅之物,僅帶一把腰刀防身。

  城池周圍的樹木被砍伐殆盡,毫無藏身之處。若是計算失誤,亦或敵軍巡邏不按常規,一旦撞上必定毫無活路。


  不遠處的山坡上,長城綿延,宛如一條不見首尾的墨色巨龍,正是這道防線,抵擋北方遊牧異族長達千年之久。

  三月本是草長鶯飛生機勃勃的季節,高行周生於斯長於此,往年這個時候,與兄弟親朋好友走馬射獵,好不愜意。

  此時敵軍壓境,放眼望去,敵營、山坡、長城,目光所及,到處都是黑壓壓一片,高行周心頭只覺沉重抑鬱。

  武州距太原九百里之遙,沒有馬匹腳力,步行須行走半月才能到,就算晉王同意發兵相助,等到趕回來,城池還堅持得住麼。

  高行周無暇多想未來之事,眼下脫離敵軍包圍才是當前第一要務。他潛伏在暗夜草原中察看前方動靜,見周遭並無敵軍,向西一路快步奔行。

  出發之前,他沒有和堂兄高行珪爭論,為何要降伏於間接害死父親叔伯的仇人之子,晉王李存勖。

  因為高行周親眼目睹,堂兄召集州中大族,慘然宣告:「吾非不為父老守也,今劉公救兵不至,奈何?可殺吾以降晉。」

  死去的父輩已然不在,為了往昔舊怨,帶著一家老小,還有滿城無辜走上不歸之路,何苦來著?

  高行周尚且孑然一身,他若仍是少年,可能會仗著一股熱血拼死不降,殺得一個是一個,大不了戰至最後一息。

  可是今年他已經二十九歲,怎能眼睜睜看著平日多加照顧自己的堂兄堂嫂、還有乖巧叫自己阿叔的小侄兒,城破之後遭逢不幸?

  手邊沒有握慣的銀槍,肩頭未披沉甸甸的甲冑,心下忐忑不安,高行周倒不是怕死,只是若不能求得援軍,導致的後果他心知肚明,甚至不敢去觸碰。

  天邊泛白,初升紅日,映照在高行周的臉上,掃不去陰鬱黯淡的神情。即便已順利脫出最危險的敵軍巡邏地帶,他的內心並未感到些許輕鬆。

  直到眼前出現一群身著黑色戎服的士卒,打著「代州刺史李」的旗號,高行周才長出了一口氣——他認出那是晉軍來取山後三州的人馬。

  高行周主動迎上前去,一員身材魁梧的將領驅動戰馬來到跟前,揮動手中巨斧喝道:「吾乃代北軍麾下,牙將李從珂是也。來人通名報姓,可是劉守光派來的細作?」

  「汝伯父於是以吾為質降晉。」(注5)

  高行周仿佛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素來端方嚴峻的表情難得浮起一絲笑容。

  兩個孩童面面相覷,搞不懂父親做了人質,有什麼好值得開心的。

  高行周的嘴角情不自禁露出微笑,回憶起那段和主君、同袍意氣相投,躍馬挺槍,縱橫敵陣的快活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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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山後:今太行山北端,軍都山以北地區

  武州:今河北省張家口市宣化區

  儒州:今北京市延慶區

  代州:今山西省忻州市代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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