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黑血菩薩
人類和直立猿各自站在裂痕的兩側，手裡都拿著武器，但武器指向的方向不是對方——是裂痕本身。
他們在試圖修補裂痕。
第六幅畫面在這裡戛然而止，下半部分是一片空白。
不是被破壞的空白，是從來沒有刻上去的空白。
前文明刻到這裡，停下了。
陸誠的手指沿著第六幅空白的邊緣划過。
「他們刻到第六幅的時候，戰爭還沒有結束。或者說，他們不知道戰爭會怎麼結束，所以留下了空白。」
水龍獸從洞裡鑽出來，渾身泥漿，大獠牙上又掛著一塊石片。
它把石片吐在陸誠腳邊，然後趴在地上，用前爪扒拉陸誠的靴子，意思大概是：
今天的石頭交齊了，湯呢？
陸誠撿起石片，翻過來。
上面刻著一個字——「等」。
前文明在最後一面浮雕的最後一幅畫面上，刻了一個「等」字。
他們知道後來者會挖到這裡。
他們在等後來者填上第六幅畫的下半部分。
……
與此同時，太郎狸國，京都。
那隻直立猿擺完同心圓和「誰在內誰在外你們選」之後，又擺了一行新的字。
這次的字更少，只有三個。
「你們等。」
它擺完這三個字，抬起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竹籬外面的馬薩。
然後它低下頭，在「你們等」下面又擺了一行小字，字跡比之前所有的都輕，石子放得很淺，像是怕壓壞了沙礫。
「我們也等。」
……
藍星曆5914年9月，異域生物降臨第五十三天。
李維在勒所陀山區蹲了六天，終於搞明白了「黑血菩薩」這個稱呼是怎麼來的。
不是災民起的，是直立猿自己教的。
他發現這件事純屬意外。
那天下午，石語者在帳篷里給災民分糧食。
那是從山下廢棄的村莊裡搜羅來的玉米和干豆，用直立猿織的布縫成的袋子裝著，每戶一袋，不多不少。
分完之後，石語者蹲在帳篷中央，用石子在石板上畫了一幅畫。
一個簡筆畫的小人，頭頂畫著光環。
小人的胸口塗了一個黑點——代表黑色的血。
災民們跪下來磕頭，嘴裡念著「黑血菩薩」。
李維蹲在帳篷外面，手裡的玉米糊差點灑了。
直立猿在教人類拜自己。
當天晚上，他摸黑爬到災民營後山的制高點，借著月光用望遠鏡掃了一遍整個山谷。
勒所陀山區七個災民營，分布在山谷兩側的台地上，每個營地的中央都有一座用石料壘成的台子。
台子上放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同心圓的圖案——和太郎狸國京都那隻直立猿擺出來的圖案一模一樣。
內核是直立猿，外核是人類。
七個營地，七個同心圓台，七隻被稱為「石語者」的直立猿。
它們白天分糧食、修水渠、搭房子，晚上蹲在石台旁邊，用石子在石板上寫字。
災民們圍坐在周圍，跟著它們學寫字。
不是學人類的文字，是學直立猿的符號系統。
圓圈套方形，方形裡面更小的圓圈。
李維在伯特斯瓦納見過這種符號，在太郎狸國馬薩的報告裡見過，在溫拿猴國地下的前文明石壁上見過。
現在勒所陀五萬災民正在學它。
這不是共存，這是傳教。
李維的第九封電報從勒所陀山區邊緣發出，比之前任何一封都長。
最後一段寫著：
「執政官，瓦堪達的偽人學會了戰爭，勒所陀的偽人學會了宗教。它們不殺人，它們讓人類心甘情願變成它們。五萬災民正在從人類變成直立猿的信徒，黑色血液沒有流進他們的血管，但直立猿的符號已經流進了他們的大腦。如果這是共存，共存的結果不是人類和直立猿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而是人類跪在直立猿的台子前面。」
溫拿猴國，執政府。
陸誠收到電報的時候，正蹲在執政府廣場上看水龍獸換班。
過去六天，那隻挖出前文明石壁的水龍獸從九十四米挖到了一百零三米。
中間遇到一層玄武岩，它用大獠牙撬了兩天，撬開了。
挖出的石片堆成一座小山，地質學家從裡面拼出了第六幅浮雕的下半部分——人類和直立猿各自站在裂痕兩側，手裡的武器指向的不是對方，是裂痕上方的一個東西。
那東西的形態終於清晰了：不是巨型馬陸，不是奇蝦，是一隻體型更大的直立猿。
或者說，是一隻直立猿形態的東西，但比例不對。
頭顱更大，四肢更長，手指不是五根，是七根。
嘉莉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兩碗湯。
一碗給陸誠，一碗給水龍獸。
水龍獸從洞裡鑽出來，渾身泥漿，大獠牙上掛著一塊巴掌大的石片。
它把石片吐在陸誠腳邊，然後把整張臉埋進湯碗裡，吧唧吧唧喝得震天響。
陸誠撿起石片，翻過來。
上面刻著一個字——「神」。
「第六幅浮雕的下半部分，人類和直立猿共同對抗一個東西。那個東西被它們叫做神。」陸誠把石片和之前拼出來的浮雕拓片放在一起。
「前文明的人類和直立猿共存了三千年，從相遇到合作到共享到並肩作戰，他們一起對抗過某種被他們稱為『神』的七指直立猿。然後他們破裂了，戰爭了，同歸於盡了。最後他們把這一切刻在石頭上埋到地下，在第六幅畫的下半部分刻了一個『神』字，然後停手。他們在告訴我們——導致他們最終破裂的，不是彼此，是那個『神』。」
嘉莉看著拓片上那個七指直立猿的輪廓：「那個『神』是什麼？」
「不知道，但勒所陀的偽人正在用宗教把人類變成信徒。它們教人類拜自己——黑血菩薩。黑血是直立猿的血，菩薩是人類的神。它們把兩個詞拼在一起，造了一個新神。」
水龍獸喝完湯，舔乾淨碗底，抬頭看著陸誠。
它的眼神里沒有任何對神的敬畏，只有對下一碗湯的期待。
……
與此同時，約翰牛國霧都。
大衛蹲在泰伍斯河底隧道里，面前是水龍獸剛挖出的一塊鏽蝕鐵板。
鐵板上鉚接著銅管，銅管上刻著直立猿的符號。
海軍大臣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翻譯好的符號對照表。
「首相，銅管上的符號破譯出來了，是一份食譜。」
「食譜？」
「直立猿的食物配方，原料是泰雷爾魚的肝臟、巨型蜻蜓的卵、某種地下塊莖……配方最後有一行備註——」
海軍大臣的聲音變得很奇怪。
「備註寫著：此配方可降低黑色血液對紅色血液的排斥反應，食用後，人類和直立猿可短暫共用一張桌子，有效時間約兩小時。」
他們在試圖修補裂痕。
第六幅畫面在這裡戛然而止，下半部分是一片空白。
不是被破壞的空白，是從來沒有刻上去的空白。
前文明刻到這裡，停下了。
陸誠的手指沿著第六幅空白的邊緣划過。
「他們刻到第六幅的時候，戰爭還沒有結束。或者說，他們不知道戰爭會怎麼結束，所以留下了空白。」
水龍獸從洞裡鑽出來，渾身泥漿，大獠牙上又掛著一塊石片。
它把石片吐在陸誠腳邊，然後趴在地上，用前爪扒拉陸誠的靴子，意思大概是：
今天的石頭交齊了，湯呢？
陸誠撿起石片，翻過來。
上面刻著一個字——「等」。
前文明在最後一面浮雕的最後一幅畫面上，刻了一個「等」字。
他們知道後來者會挖到這裡。
他們在等後來者填上第六幅畫的下半部分。
……
與此同時，太郎狸國，京都。
那隻直立猿擺完同心圓和「誰在內誰在外你們選」之後，又擺了一行新的字。
這次的字更少，只有三個。
「你們等。」
它擺完這三個字，抬起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竹籬外面的馬薩。
然後它低下頭，在「你們等」下面又擺了一行小字，字跡比之前所有的都輕，石子放得很淺，像是怕壓壞了沙礫。
「我們也等。」
……
藍星曆5914年9月，異域生物降臨第五十三天。
李維在勒所陀山區蹲了六天，終於搞明白了「黑血菩薩」這個稱呼是怎麼來的。
不是災民起的，是直立猿自己教的。
他發現這件事純屬意外。
那天下午，石語者在帳篷里給災民分糧食。
那是從山下廢棄的村莊裡搜羅來的玉米和干豆，用直立猿織的布縫成的袋子裝著，每戶一袋，不多不少。
分完之後，石語者蹲在帳篷中央，用石子在石板上畫了一幅畫。
一個簡筆畫的小人，頭頂畫著光環。
小人的胸口塗了一個黑點——代表黑色的血。
災民們跪下來磕頭，嘴裡念著「黑血菩薩」。
李維蹲在帳篷外面，手裡的玉米糊差點灑了。
直立猿在教人類拜自己。
當天晚上，他摸黑爬到災民營後山的制高點，借著月光用望遠鏡掃了一遍整個山谷。
勒所陀山區七個災民營，分布在山谷兩側的台地上，每個營地的中央都有一座用石料壘成的台子。
台子上放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同心圓的圖案——和太郎狸國京都那隻直立猿擺出來的圖案一模一樣。
內核是直立猿，外核是人類。
七個營地，七個同心圓台，七隻被稱為「石語者」的直立猿。
它們白天分糧食、修水渠、搭房子，晚上蹲在石台旁邊，用石子在石板上寫字。
災民們圍坐在周圍，跟著它們學寫字。
不是學人類的文字，是學直立猿的符號系統。
圓圈套方形，方形裡面更小的圓圈。
李維在伯特斯瓦納見過這種符號，在太郎狸國馬薩的報告裡見過，在溫拿猴國地下的前文明石壁上見過。
現在勒所陀五萬災民正在學它。
這不是共存，這是傳教。
李維的第九封電報從勒所陀山區邊緣發出，比之前任何一封都長。
最後一段寫著：
「執政官，瓦堪達的偽人學會了戰爭，勒所陀的偽人學會了宗教。它們不殺人，它們讓人類心甘情願變成它們。五萬災民正在從人類變成直立猿的信徒，黑色血液沒有流進他們的血管，但直立猿的符號已經流進了他們的大腦。如果這是共存，共存的結果不是人類和直立猿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而是人類跪在直立猿的台子前面。」
溫拿猴國，執政府。
陸誠收到電報的時候，正蹲在執政府廣場上看水龍獸換班。
過去六天，那隻挖出前文明石壁的水龍獸從九十四米挖到了一百零三米。
中間遇到一層玄武岩，它用大獠牙撬了兩天，撬開了。
挖出的石片堆成一座小山，地質學家從裡面拼出了第六幅浮雕的下半部分——人類和直立猿各自站在裂痕兩側，手裡的武器指向的不是對方，是裂痕上方的一個東西。
那東西的形態終於清晰了：不是巨型馬陸，不是奇蝦，是一隻體型更大的直立猿。
或者說，是一隻直立猿形態的東西，但比例不對。
頭顱更大，四肢更長，手指不是五根，是七根。
嘉莉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兩碗湯。
一碗給陸誠，一碗給水龍獸。
水龍獸從洞裡鑽出來，渾身泥漿，大獠牙上掛著一塊巴掌大的石片。
它把石片吐在陸誠腳邊，然後把整張臉埋進湯碗裡，吧唧吧唧喝得震天響。
陸誠撿起石片，翻過來。
上面刻著一個字——「神」。
「第六幅浮雕的下半部分，人類和直立猿共同對抗一個東西。那個東西被它們叫做神。」陸誠把石片和之前拼出來的浮雕拓片放在一起。
「前文明的人類和直立猿共存了三千年，從相遇到合作到共享到並肩作戰，他們一起對抗過某種被他們稱為『神』的七指直立猿。然後他們破裂了，戰爭了，同歸於盡了。最後他們把這一切刻在石頭上埋到地下，在第六幅畫的下半部分刻了一個『神』字，然後停手。他們在告訴我們——導致他們最終破裂的，不是彼此，是那個『神』。」
嘉莉看著拓片上那個七指直立猿的輪廓：「那個『神』是什麼？」
「不知道，但勒所陀的偽人正在用宗教把人類變成信徒。它們教人類拜自己——黑血菩薩。黑血是直立猿的血，菩薩是人類的神。它們把兩個詞拼在一起，造了一個新神。」
水龍獸喝完湯，舔乾淨碗底，抬頭看著陸誠。
它的眼神里沒有任何對神的敬畏，只有對下一碗湯的期待。
……
與此同時，約翰牛國霧都。
大衛蹲在泰伍斯河底隧道里，面前是水龍獸剛挖出的一塊鏽蝕鐵板。
鐵板上鉚接著銅管，銅管上刻著直立猿的符號。
海軍大臣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翻譯好的符號對照表。
「首相，銅管上的符號破譯出來了，是一份食譜。」
「食譜？」
「直立猿的食物配方，原料是泰雷爾魚的肝臟、巨型蜻蜓的卵、某種地下塊莖……配方最後有一行備註——」
海軍大臣的聲音變得很奇怪。
「備註寫著：此配方可降低黑色血液對紅色血液的排斥反應，食用後，人類和直立猿可短暫共用一張桌子，有效時間約兩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