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南陽帝鄉聞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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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無話,第二天兩人離開雲陽鎮,立刻就被眼前的一片開闊所征服。

  「不愧是南陽帝鄉。」易仲安看著一馬平川的南陽平原,讚嘆道。

  兩人沿著便橋渡過三鴉水,一路向前都是寬廣的平原,隨處可見已經收穫了麥子,剛剛補種了黍米的田地。青青的黍苗長勢喜人,經常能看見三三兩兩的農人在田中勞作,在田埂邊休息。

  「這才不過一年功夫,便使得民有所耕,太平年不遠矣。」王遠知也不由得感嘆。他的前半生見過了太多的戰亂,之前為了躲避侯景之亂才不得不北上嵩山,也已經有二十多年了。

  易仲安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兩人信馬由韁,沿著三鴉水一路南下,午後不久就到了三鴉鎮,這裡是三鴉水匯入淯水的地方,形成一個三岔河口,侯景之亂後在此設立軍鎮,有鎮軍鎮守,隨著各類隨軍的商賈在此交易聚會,自然形成了一個集市。兩人無意繼續趕路,就在集上隨便找了一個腳店住下,安頓好行李,兩人便一起去河口看水。早些年侯景作亂,這裡也曾是戰場,戰後為了祈求和平,安鎮地方,就在河口建了一座水伯廟。

  兩人剛剛走到廟門口,一個滿臉須髯的青袍大漢就急急忙忙迎出門來。「小神三鴉水伯郁離方,見過上清法主真人,見過易中郎。」

  王遠知微笑不語,易仲安也是好笑,一路走來,這個水神是所有他見過的鬼神裡面最守法的,簡直把女青天律刻進骨子裡,連出門迎接的距離都一尺不差。

  「郁離水伯,我和法主真人只是路過貴地,就看看水色風景。不敢勞煩。」易仲安客氣的還禮。

  郁離方苦笑,「我知道兩位上仙只是路過,但是,小神卻是有事相求。」

  易仲安有點驚異,認真看了郁離方一眼,只見他冠帶整齊,神完氣足,並沒有天人五衰之像,不由得奇怪:「尊神好像沒有什麼支離的樣子?」

  郁離方拱手:「不是小神,小神執掌三鴉水,並無大事。只是,三日之前,三鴉水源的猿神山主白元,重傷隨水漂下,被小神收留在水伯廟,豐山主已經下了法旨要把白元交給他,這兩位都是大神,小神正是六神無主的時候,只能請法主真人和中郎裁斷了。」

  這下連王遠知都不淡定了,且不說兩大山神互毆這事有多奇葩,南陽府城隍百里奚,縣城隍紀信都在位,「城隍也不管麼?」

  話音未落,廟裡一陣光華閃動,一個小老頭從廟裡走了出來,「南陽府百里奚,見過法主真人,見過易中郎。」

  對於這位前輩賢者,五品正堂,兩人不敢怠慢,一起還禮。

  「百里大夫,末學不敏,還請大夫為小子和法主解惑。」

  「易中郎客氣了,尊駕提管山川河嶽事,中神君已經昭告地祗,上吏不必如此。」百里奚也連忙還禮。

  「百里大夫是名垂青史的前輩先賢,我敬的不是南陽城隍,而是我華夏臣則。」易仲安話說的很好聽,大夫兩個字也確實說到了百里奚心裡。

  百里奚心裡高興,語氣也愈發溫和:「王法主,易中郎,你們有所不知。猿神山這位白元上人,乃是本地人祖,上古之時,洪荒之前便已經得道。一直庇佑這一方水土,所以南陽一帶年年風調雨順,皆有賴之。」

  說完苦笑道:「只是,那時候洪荒初定,道祖猶未定地水火風,所以他成道之時斬化自己的惡念,化作豐山神,名叫雍和。不過豐山神則說,白元乃是他斬出的雜念,僭稱人祖,所以這兩位就從禹王時代開始,來來回回打了三千年。然後天下大治之時,白元上人占優,天下大亂時候,雍和上人占優。」

  「那如今天下大治在即,該是白元上人占優啊?」易仲安詫異地說。

  百里奚和王遠知兩人一起看向他:「天下大治?」

  易仲安也反應過來,開皇之治還有四五年,如今對內,天下還分為三國,在外又有回紇和新興起的突厥,戰亂未休,說大治實在有些太早。有點訕訕的:「大夫,兩位大神都鬥了三千年了,我和法主真人又能做些什麼?」

  「易中郎,您目前是五嶽輯事使,領中嶽南路提調,從法理上是雍和的頂頭上司。」

  「我?去管雍和?」易仲安指著自己的鼻子,驚訝地說,「就憑我一個剛剛玉液還丹,還沒有成就金丹的小道士?」

  「雍和性格直率疏狂,光憑中郎肯定不夠,不過這不是還有王法主。」

  王遠知也是苦笑:「百里大夫,您是不是也太看得起老朽?」

  百里奚也很無奈:「王法主,您如今的情況本官又豈能不知,這不也是病急亂投醫,您好歹也是上清一品大洞仙籙,雍和再狂傲,也總得給三茅真君和南嶽夫人面子。」


  「他們四個,在本座面前也是小輩,本座需要給他們面子麼。」一個清越的聲音在半空中響起。

  眾人抬頭看去,只見河水之上有一朵烏雲,一個身高一丈的男子傲立雲上。和世人所知的雍和不同,眼前此人外罩一套緋色皮扎甲,內穿一件同樣緋色的長袍,面貌清癯,看不出年紀,只是鬚髮都是淡黃色,唯有一雙眸子通紅,露出幾分兇相。

  說完,他看也不看這三人,只是盯著郁離方,「郁離,交出白元,本座既往不咎,否則,休怪本座拆了你這破廟,把你壓到豐山下當五百年基石。」

  郁離方也是氣急敗壞:「豐山主,我就是一個小小的水神,我又礙著誰了,如今法主真人和百里城隍都在,你拿我做甚筏子。」

  雍和冷笑一聲,伸手一指,一塊巨大的岩石憑空出現,直接就朝著水神廟砸下來。

  百里奚又驚又怒,「雍和,你瘋了,這是通商要衢,你在這裡現了神通,就算沒有傷人,也干犯天律。要是誤傷了百姓,你就不怕上斬仙台麼?」說著他伸手連彈,無數面令牌和旗幟憑空飛出,半空中日夜遊神,六丁六甲,左右游奕使紛紛現身,各取了一面,瞬間就布下了結界,構建出一個鏡像小世界,將這方空間從人間隔絕出來。同時,還有兩個黃巾力士,一左一右,托住這塊巨石,不叫它砸下來。

  「雍和,本府一定要上天參你一本,枉顧律法,擾亂人間。」

  「羅唣。」雍和伸手一招,無數紅雲滾滾而來,雲霧中隱約可見熔岩的火光,還有無數細小的蟲豸伴隨在其中。紅雲範圍廣大,竟然把地祗諸神都籠罩在內。

  「狂妄!」半空之中傳來怒喝,隨即無數陰雷翻滾而出,沖入紅雲中紛紛炸開。一員金甲武將現身出來,伴隨著大量的陰兵一起衝鋒,兵鋒所向,紅雲中那些細小的蟲豸,其實是中指大小的猖兵,和陰兵戰到一處。須臾生滅,無數猖兵陰兵紛紛化作陰氣四散。

  雍和則在半空中現出本相,一隻巨大的金毛紅目的老猿,一拳就砸在金甲神將——紀信的長戈上。黢黑的長戈,連同紀信騎著的鬼馬,一瞬間都被打爆,紀信則是被擊退了三丈多遠,嘴角溢出金色的血液。

  百里奚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易仲安,易仲安也是苦笑,不過他一出手就是最強的法術,正反天蓬咒連誦,形成一左一右兩道巨大的弧光,凌空向雍和斬去。

  「來得好。」雍和舍了紀信,手臂上的長毛自動飛舞、纏繞,形成兩面金色的臂盾。兩道攫天神刀斬在他的臂盾上,火光四射,但是最終還是沒能斬透。

  「好小子,好手段。」雍和笑得很猙獰,「也讓你見見本座的手段。」

  雍和身上一抖,渾身的金毛閃爍,現出法天象地的神通,身高化作三丈三尺高,隨手往空中一抓,抓出一把一丈多長的巨大石杵,兜頭就砸了下來。

  易仲安夷然不懼,手掐法訣,背後劍穗上的五嶽令亮起,中嶽真形熠熠生輝,雍和手上的石杵忽然變重,雍和臉上也是一臉懵,連人帶著帶著石杵一起重重的砸進淯水,石杵觸到水底直接化作一道石樑。只有灰頭土臉,滿身濕漉漉的雍和一個人狼狽的從水裡爬出來。

  「兀那小兒,你怎麼會有五嶽令!」雍和憤怒地說。

  「豐山主,易中郎奉令提調嵩山以南的地祗,五嶽令乃是金天王所賜,中天王加注,你還不遵令,收去法術!」百里奚大喝道。

  「羅唣老兒,什麼中郎,做得過我再說!」他抓了一把水底的石樑,發現已經落地生根,憤怒地嘶吼一聲,身形愈髮長大,長到四丈八尺余,身形高舉就是一拳。易仲安要側身,卻忽然發現渾身上下像是被鎖住一樣,無法移動。反而是一邊的王遠知,腳下一滑便溜出去五丈多遠。

  易仲安看這老頭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也是哭笑不得。和老王在山上大半年,其實很多欠缺的基礎知識都得到了補足,這個顯然是地煞七十二術中的「氣禁」,他督脈中七星亮起,瞬間腦海中浮出一枚勾陳諱,諸天帝主掌御萬法,主攻殺,瞬間就解離了這個法術。但是他還是裝作被法術禁止的樣子,眼看雍和這一拳去勢已盡,這才閃身躲避。微微側身,手持百辟劍含而不發,利用身形帶動五嶽令,好像一枚流星錘一樣砸在雍和的腦門子上,竟然發出一聲清亮的「咚」聲。就算雍和銅頭鐵臂,挨了這一下也頭昏腦漲,兩眼發黑。

  雍和怒極發狂,身形又暴漲一截,變成六丈一尺,生出三個頭,八個手臂,栲栳一樣大的拳頭,旋轉飛舞地砸過來。

  易仲安腳下倒踩七星,一步一旗,每踏一步都落下一面陣旗,每面陣旗上又各有一道符籙,七步踏完瞬間踏出一座泰山鎖陰陣,這個陣不過七步大小,卻把丈六金身的巨猿死死鎖住。易仲安對自己這半年來的進步很滿意,大笑三聲,陣旗飄動,鎮嶽,誅邪,鋒銳,冰刃,烈焰,霜凍諸多法術都輪流招呼在巨猿身上。

  這些法術雖然打得巨猿吱哇亂叫,但是實際的傷害卻十分有限,法天象地的神通可不是這麼好擊破的。易仲安皺著眉想了一下,最後還是正踩七星,飛神謁帝,朝拜星主大帝,九天星光垂落,隨之而下的則是一道紫色雷霆,和在濟源不一樣,這道雷霆粗如水桶,銀白如水,明亮得讓人幾乎無法睜眼。

  雍和是真的認得這道雷法,兩隻猩紅的眼睛瞪得滾圓,滿是驚恐,隨即又被紫色的雷光填滿,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一瞬間,雷光從它每一絲毛髮,每一寸肌膚,滲透進去,巨猿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在雷光中化作一片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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