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打破端底過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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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遠知既然已經開口指點,便再無藏私,侃侃道來:「人仙之路,只能全身,不能長生。凡長生者必歷心魔之劫,所謂心劫,便是人有所求,有愛,有恨,有貪戀,有執著,既有執著,便落兩邊,執著於法則為法相劫,執著於世事,則為世間劫。所以,就有五帝大魔,來試爾心,只有無所貪,無所執,才能叩問金丹,求證地仙之道。」說到這裡他看了易仲安一眼,「所以就有上聖高真創出了『織夢』之術,教人在夢中經歷此劫,解脫心魔。」

  「第三劫則為真空之劫,凡從金丹向上,乃知萬事萬物皆非實相,也非非實相,既要知道萬法皆空,又要知道大道不虛,此所謂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此寂乃真常應物之寂,是以人身踏破虛空之寂,故需斷此世間一切因緣,人身也是世間因緣之一,行到此處,觀此身非此身,此法非此法,於是才能證真空不空之妙。老道於五年前踏入真空之劫,一切法術皆不能動用也。如今手無縛雞之力。」王遠知似笑非笑的說。

  易仲安有些遲疑。「既然此身非身,萬法非法,那真人豈不是也不受萬法?」

  王遠知乜著眼看他:「小友倒是敏銳。不過能辟萬法,辟不過這世間的刀劍虎狼,所以才要小友護送一程。」

  易仲安振衣而起,長揖到底:「王真人,小子在這山上一月,日日蒙真人教誨,責無旁貸。」

  王遠知哈哈大笑,扶起易仲安:「易小友,我教誨了你什麼,教你怎麼掃地,怎麼鋤田,怎麼澆水,怎麼堆肥麼?」

  易仲安則是真心實意的說道:「王師是教小子,行走坐臥皆是道,掃地鋤田皆關心,小子受教了。」

  王遠知臉上戲謔的表情慢慢收斂起來,法相莊嚴,嚴肅的說:「易仲安,你既然叫我一聲王師,老道就愧受了,你秉性純良,既多智博文,又堅韌不拔,是天生學道的種子。我知道你身上已有籙職,所以吾以上清三洞法主,授你為我上清傳法弟子,你可願意!」

  易仲安直接跪倒磕頭,「弟子願意!」

  王遠知點點頭,「你的運勢,老道也看不透,我上清真傳自有其人,接續法脈之事,與你無干。他日我若登遐,上清門下還有賴你庇護。你本師遠在長安,這山上也沒有條件給你行冠禮,老道就越俎代庖,方便行之,給你賜一字吧。」老頭沉吟了一下繼續說道,「經曰,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就賜你字為執象吧。希望你從此能執天下大象,安平康泰。」

  說完,他取下易仲安頭上的白玉冠和白玉簪子,從懷裡取出一枚黃楊木冠,一支降真木簪,重新給他戴上。「冠承太清之氣,心契大道之元。一願爾不負師恩,不違道心;克紹玄風,光昭法脈。執象合道,順元成德。二願爾塵消業淨,道體安康,早證玄真,永承天慶。三願爾道體常寧,慧光日耀,形超塵境,神入上清。」

  易仲安恭恭敬敬的再次叩首,再站起來,風姿愈發清朗。王遠知點了點頭,「我知道你自己學了紫霄五雷之法,你的星辰混合之法也極為玄妙,老道就不畫蛇添足。今傳你上清黃庭玉景內外經兩卷,上清三洞迴風五雷法一卷,以壯行色,你看如何。」

  易仲安還能說什麼,只能拱手應諾,「多謝王師。」

  時光荏苒,六個月時間一晃即過。嵩山之上,冬雪消融,暑氣已重。不過住在山上的易仲安到是沒有酷暑的感受,一大早起來就幫著王遠知把三大匾的桃脯搬到陽光里曬著。王遠知摸著桃肉表面的乾澀感,笑著說:「執象,這果肉今天再曬一天就幹了,這一年的果脯都夠吃了。多虧了你帶的錢多,不然老道還買不起這麼多鹽來漬呢。」

  易仲安則是無奈,「王師,這裡就算曬乾了也有小三十斤桃肉,我們就扛著這麼多桃脯南下?」

  王遠知笑眯眯地說:「你不是有八匹馬,八匹馬,那可是三百萬錢,老道還從來沒有這麼有錢過,帶上三十斤桃脯算得了什麼。這些你別管了,自去做你的功課。」

  易仲安也是失笑,行了禮,自己沿著山路一直向上到山崖邊,清晨的朝陽穿過樹葉灑落在地面上,遍地斑駁。易仲安施施然地在一片碎金亂玉中席地而坐,坐在他六個月來一直修行的地方。地上是一整塊巨石,並不平坦,坑坑窪窪的,因此易仲安的坐姿也很隨意,他只穿著中單,一腳盤著,一腳隨意地搭在地上。左手掐子搭在左腿上,右手掐午隨意垂落,身形巍峨,龜形鶴姿。如是兩個時辰,陽光轉過櫟樹和柏樹,慢慢開始灼烤山石的時候,他睜開雙眼,一道清亮的白光乍現則隱。初秋的陽光照在他裸露在外的脖子,手背上,瑩白如玉,反射著淡金色的輝光。

  剛剛走上來的王遠知看到這一幕,哈哈大笑:「執象,短短六個月,你就到了虛室生白,金筋玉骨的境界,下一步就是三花聚頂,金液鍊形,結成大丹了,你這六個月,抵得過他人六年之功。」


  易仲安整個人還處於一種沖虛恬淡的狀態,淡淡地說:「若無王師指點,為小子點破真幻之道,又授小子黃庭秘義,小子也不可能有這樣的進展。」

  「自魏祖傳下經秘以來,我上清一脈數百弟子,能比得上你這進展的也寥寥無幾,連我那位學究天人,人稱山中宰相的老師也不曾有你這樣的進展,他完成金筋玉骨也花了三年的工夫。除了魏祖之外,恐怕也只有聞一知百,見微知著的簡寂陸祖才有你這般景象。執象,你大可不必謙抑過甚。」

  王遠知抬頭看著陽光,繼續說:「執象,眼看暑氣漸消,這桃脯也都曬乾了,我們差不多也該動身了。」

  易仲安站起身來,看著這個笑得很溫和的老頭,總覺得他似乎知道的更多,不過他對於歷史也只知道個大概,具體的時間人物他也不清楚,只知道宇文贇這個大魔頭繼位之後,就是楊堅篡位,整個北方都殺的人頭滾滾,此時不跑,更待何時。「全憑老師吩咐。」

  兩個人都是坐言起行之輩,說走就走,收起桃肉和同樣曬得干透的醃漬菘菜和蘿蔔,裝了滿滿三大包,由易仲安挑著下山。

  山下的折安在萬歲觀也住了六個月,剛開始只覺得輕鬆愜意,但是越住越是無聊,山中雖然多野獸,他烹飪的手藝卻很一般,又不好老是去山上找易仲安幫他烤制,這幾個月都淡出鳥來。眼看著王遠知和易仲安下山,他也是十分興奮。

  「折叔,」易仲安看他忙忙碌碌的幫忙綑紮行李也是有些好笑,「我知道山下清苦,不過我們不差錢,先去陽城縣裡請折叔你大吃一頓,然後我們一起去看看江南好風光如何?」

  「少君不回長安?」折安詫異的問。

  「難得出來,我想去看看這天下。」易仲安笑道,「折叔,跟我們一起去吧,常聽人說江南煙雨,山美水美人更美,我們一起去看看,看完了再一起回長安。」

  折安其實這一年來,也很有些思念自己的一對兒女,不過王命既然是讓他護送易仲安,他自然不會不同意,他一個党項人,早聽說江南風物,想著去看看也不錯。

  三人騎著馬,一路便往陽城而來,剛進陽城,就看見元健正在街上巡防。

  「元贊府。」易仲安對這個人的印象不錯,雖然是北魏皇族,但是卻十分平易近人,遠遠地就朝他打招呼。

  元健聽到招呼,回頭看到易仲安和折安,臉色大變,急忙對身邊幾個衙役吩咐幾句,便急急忙忙拉著三人一起進了旁邊的飲子鋪。經營鋪子的是一對老夫婦,看到縣尉忽然闖進來也嚇了一大跳,隨即便被轟了出去。

  三人看他這做派都有些莫名其妙,元健眼看鋪子裡面沒有閒人,這才說道:「折大都督,這光天化日之下,您怎麼敢大搖大擺的公然行走。」

  折安更加莫名其妙,「元贊府,您這是鬧得哪一出。」

  元健驚訝的看著他:「大都督,您不知道?上個月,大行皇帝山陵崩,新皇登基,齊王以謀逆罪,滿門被誅。」元健不忍地說道。

  這個消息便如一道晴天霹靂,炸得折安眼前發黑,心血激盪,大叫一聲直接暈厥過去。

  幸好王遠知和易仲安兩人都擅長醫術,急忙下手,七手八腳地把他救醒。

  「齊王忠勇,天下皆知,說我家王上謀逆,豈有此理!」折安剛剛醒來,便厲聲怒喝,目眥俱裂,眼角滲出血淚來。

  「折都督,折建忠,您輕點聲,輕點!」元健嚇得半死,急忙捂住他的嘴,「折都督也,莫要如此大聲。齊王謀逆,天下誰不知道他的冤屈,但這是天子之命,天下人都敢怒不敢言。你千萬莫要泄了自己的行蹤,你們從這門出去,就趕緊走,去南方,去蕭氏江陵,去南陳都可以,千萬不要留在北地了。」

  折安這時已經滿面淚水:「易少君,王道長,我的父母妻兒,都在同州。我的兄弟袍澤,都在關中。齊王蒙難,我不敢多言,但是若此時我和你們逃去江南,我還配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為人兄弟麼?少君,一路醒來,風光無限,折某都看在眼裡,您是神仙種子,只該向南去。而我,要回關中!」他的神色愈來愈堅定。

  元健大急,「折都督……」

  「元贊府,」易仲安出聲打斷了他,「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贊府這時候沒有捕拿我們,足見仁厚,只是折叔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您也不必勸了。」他神色也有些黯然,本來易仲安想著早些把折安帶去江南,或許能避過一劫,現在既然被元健叫破,他也不好再阻攔折安趕回同州。

  元健也是頹然:「自晉國公(宇文護)亂政以來,齊王便執掌軍務,天下受齊王恩惠之人,不知凡幾。聽到齊王滿門被殺,誰不是痛徹心肺?徒奈何……」


  折安再不猶疑,「某去也,小郎君,王道長,元公,他日若是有緣再見。」

  「折叔,等等。」易仲安取出黃紙和筆墨,直接寫了一道申文,「折叔,三娘子已經回到華山,您回去接了家眷,若無處可去,可以去華山西嶽廟中焚化這道申文,三娘子必能給你庇護,巍巍華岳,護你一家周全足夠了。」

  折安拜謝,隨即牽了兩匹馬就動身,易仲安有意分他一匹龍馬,被他峻拒,要贈他金葉子也不肯收,最後還是硬塞了他一袋子大布和銅子,才目送他離開。

  「此去同州,千八百里,又不能動用齊王的符令,折將軍這一路不好走啊。」元健嘆道。

  易仲安和王遠知相視一笑,折安看著粗豪,其實心細如髮。他北上是朝東走,沒有走嵩山西側的轘轅關古道,顯然不打算走陝州潼關道,也不打算走藍田武關道。大概率是要走平津渡過河,然後重走軹關徑,河東有薛家叔侄在,足以保他平安。從蒲津渡或者風陵渡渡河就是同州。

  王遠知微笑道:「元公,執象,不必過慮。折將軍命格中確有中年夭折殺身之禍,只是在嵩山這大半年的時間,如今面相已經轉危為安,此去關中,必是有驚無險。」

  「那就好。」元健欣慰地說,「有老仙長……」這時候他才後知後覺的看了一眼,大吃一驚,「原來是法主真人,健失敬了。既然法主說無事,那就一定是無事了。」

  「元贊府。」目送折安消失在視線里,易仲安也回頭問道:「我打算護送法主真人南下回茅山華陽洞,此去荊州,還需要路單符憑,不知道贊府可能置辦。」

  「符憑小事,兩位隨我回縣衙就能取。從這裡去荊州,雖然一路都是軍道,但是蕭梁在江陵一貫恭順,因此關卡卡的並不嚴。廣成關,魯陽關都好過。只有最南邊的雲陽關會比較嚴格一些。不過雲陽已經靠近宛城,越向南法主真人的名氣越大,過關不難。」

  兩人隨著元健回到縣衙,縣令崔玉衡是清河崔氏旁支,也是北天師道門徒,見到王遠知熱情的不得了,好說歹說到底是請了一頓午宴。等到吃完飯,太陽都已經西斜了,易仲安也很無奈,但是他去意已決,只能把剩下兩匹凡馬賣給了縣寺,兩匹馬都是神俊的軍馬,縣令直接從府庫撥了四匹精綢,加上四十貫銅錢,若不是兩人不好拿,他還想直接都給換成綢疋。

  沒有凡馬拖累,易仲安和王遠知騎上龍駒,放開速度,只用了一個時辰,便趕在日落之前跑進了廣成關。第二日兩人一早出發,180里驛道,從早到晚,一天就跑完。第三天,兩人繼續在伏牛山崎嶇的山路上一路疾馳,一直到太陽完全落山才趕到雲陽關。雲陽關守也是道門弟子,見到王遠知自然不會留難,倒換令符之後兩人便在雲陽鎮投宿。

  「執象啊,你說我們也不趕時間,你這三天跑了三百多里,不至於吧。」王遠知騎在馬上,捶著腰說,「明日就能走出這伏牛山了,之後便是一馬平川,不用再這麼急著趕路了吧。」

  出了雲陽關,易仲安也覺得心頭壓著的一塊石頭搬開了:「王師,這幾天辛苦你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等到了宛城,小子再好好給王師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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