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神地祗以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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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氣從鄒尚身中噴涌而出,又被雷光和星光一點點磨滅,黑氣,紫氣,銀亮的天星之氣,混雜在一起此消彼長,中間又偶爾點綴著絲絲縷縷的神祗之血映出的金色,煞是好看。別說一干軍士,連被插在地上的骷髏都怔怔的看著,差點忘記了神魂灼燒之痛。

  這奇景大約持續了小半個時辰,黑氣越來越少,相應的,紫氣,銀光也漸漸淡去,從鄒尚胸前各個傷口中,溢出的氣息慢慢的變成了淡金色。

  「呵呵,呵呵,呵呵呵……」鄒尚低聲笑了起來,「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人天大劫。」

  他慢慢放聲大笑:「昔年我隨中黃丈人學道,同學中有個頂愚笨的叫石生,我天天努力修行,日日修煉,只想著可以立地飛升,長生不死,可以為大羅金仙,遨遊天外,而他天天只知道吃吃睡睡,閒來無事,我們同學有的坐忘,有的練氣,也有學房中術,金石術的,只有他,天天就盯著白石發呆。久而久之,我們都不願意搭理他,他卻依然故我,每日自得其樂。後來,我的同學中有的學會了飛天之術,有的人能點石成金,而我則學會了呼風喚雨,搬山蹈海之術。我們都越過了那道門戶,但是也就僅此而已。三千年來,我都沒能再進一步,只能領了金天王的法旨,隨華山諸神在此修行,指望將來可以通徹大道,成就金仙,就好像,我那個叫做石生同學一樣。是的,後來你們都叫他白石生,也是我們所有同學中唯一一個證了金仙,飛升天外的人。當年老師說,有心栽花花不開,道在無心間中得,我們都不能理解,也因為如此,我們這些末學後輩,躲過了封神天劫,卻躲不過這心中的魔劫。」

  話音剛落,最後一道黑氣從他鼻中逸出,在半空結成一個頭戴高冠,下穿裙裳,卻裸著上半身的男子。面容高古奇異,對著鄒尚微微拱手,隨即逸散在空中。

  「卻是五帝大魔親來為我試心,真是難得。」鄒尚一邊大笑一邊咳出金色的血液。「三千年來辛苦事,不知此身在夢中。」三道清氣從他鹵門升起,在半空中結成一朵半畝方圓的慶雲,四角瓔珞如水幕一般垂落,絡繹不絕。慶雲之上,清氣一點點凝結,形成三朵蓮花。隨即,插在他心口的七星百辟劍一震,一道星光從天中垂落,蓮花慶雲瞬間被殛的粉碎,重新散作一片清氣。

  鄒尚再次大笑,「朝聞道,夕死可矣。」隨著清氣散去,他滿頭黑髮瞬間變白,皮膚老化,一身金甲黯淡無光,甲片鏽蝕,紛紛跌落在地。

  「鄒公,走好。」易仲安雖然第一次見天人五衰之象,但是畢竟後世那麼多積累在,一瞬間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也不忍他的衰朽之身,還要受雷光星光之累,於是走上前來拔出長劍。正要下手撫平劍身上雷光星光,剎那之間,一道金光激射而來,倉促之間只來得及橫劍擋住胸腹,隨即就被金光擊飛出去。幸虧劍身上雷光星光未銷,才堪堪擋住這一擊。

  就算如此,易仲安也是極不好受,七竅之中都噴出了鮮血,渾身上下毛孔之中也都有鮮血溢出,一瞬間就變成了一個血葫蘆,嚇得龍女大聲尖叫,也顧不得軍氣貴氣扎的她渾身如針刺一樣,飛身就把易仲安拉進軍陣之中,口中噴出一枚水色的珍珠,懸在易仲安鹵門之上,絲絲縷縷的水氣從他的頭頂進入他身中。

  「鄒叔叔,誰敢傷你,我要他的命!」一個嬌嫩的女聲憤然道,金光追著易仲安,卻被軍陣前的刀矛叢林擋了一下,倒飛回到少女手中,化作一枚垂著碧綠青絲絛的金擊子。

  「三娘子,不可。」鄒尚想站起來阻止,但是身被數創,還神魂具裂的鄒尚實在無力行動。

  「你們這些凡人,還不趕緊讓開。」華山三娘子嬌嗔道,「我手中這枚金擊子,是我父王所煉,勾連華山諸峰,有萬鈞之力。我只取那鍊氣士一人性命,你們不要自誤。」

  「弓箭!」獨孤重不敢怠慢,瞬間一百多張弓都指向這個清麗的少女。

  也就是在一瞬間,山嵐乍起,隔開了兩方,一陣簫聲從半空中傳來,金擊子用力掙脫了少女向天上飛去。被一個跨鶴而來的青年男子接在手中。

  「三娘子,帝君有法旨,不得莽撞!」青年男子在半空中徐步而下,看見倒在軍中渾身是血的易仲安也是臉色大變。

  「吾乃關中蕭史,忝為華山府君長史,見過諸君。」青年微微拱手,「吾這裡有帝君欽賜九轉蓮花丹一枚,速速給這位道友服下。」

  瑩華是第一個跳起來接過丹藥的人,而陣中其他幾位關中貴子都驚呆了。生於關中,哪怕沒有讀過書,都聽過街頭巷尾,關於蕭史吹簫,弄玉引鳳的故事,是無數關中少年少女對於愛情之美的啟蒙。如今看見這個傳說中的人物,風姿綽約,凌空而立,軍陣中人都是滿眼崇拜的小星星。尤其是楊三李二,更是被迷到失聲。

  山風入耳,松林微吟,片晌之後,才有一個虛弱的聲音打破了這般寂靜。

  「蕭長史,賜藥之恩,小子易仲安必有所償。」易仲安倚在瑩華的肩上,面如金紙,但是好歹不再流血了。

  「只是,長史此來也是為鄒將軍討個說法的麼?」

  「蕭長史,三娘子,此事與這位郎君並無干係。是吾心生岐念,引來天魔試心,若非這位小郎君的一劍,險些墮入魔道,失卻本來面目。如今消去頂上三花,胸中五氣,是吾咎由自取。相反還要感念小郎君助我打破心魔,將來道途不絕,猶有再見之時。」鄒尚已經氣息衰頹,顏色如土,猶自強撐著說道。

  蕭史也不多說,瞪了那少女一眼,「三娘子,你可知錯了。」

  少女,華山三娘子昊明琳此時也知道自己莽撞了,只能尷尬得擰著手邊的衣帶,一聲不吭。

  蕭史看她知錯了,也不追問,轉向易仲安,「易少君,吾在松檜峰上看見三娘子私自離宮,即刻下山追來,不意還是晚了一步,此事皆是我西華山府之過,少君若有所求,但言無妨。」

  「無心之過,雖過不罰,」易仲安淡淡的說,「這白骨道人與那鼠精以人血肉煉丹,上干天和,下犯人怨,小子無狀,請長史為生民計,緝拿此獠,勿教其遁走山南。」

  「好一個無心之過,雖過不罰。」蕭史讚嘆道,「少君幾於道也。不自利而問蒼生,如此胸襟,將來龍華會上,吾當為君前引!」說完他右手掐訣,默運神通,片刻之後不由皺起眉頭。

  「少君,這灰鼠倒是狡詐。他雖然取了通山令符,卻沒有穿山而去,反而是沿著山腳向東去了,此刻只怕已經過了陝州。如今西華山府奉帝君法旨,片甲不得下山,倒是有些麻煩。」

  「算了,我本來就要去嵩岳訪道,就不勞長史了。只是,這個白骨骷髏到是有些古怪,還請長史援手。」易仲安搖了搖頭,放過此事。

  「少君有所不知,這個白骨骷髏確實有些來歷,他生前是春秋時人,姜姓申氏,昔為函谷關吏,太清聖人化身道祖過函谷關時他便隨侍在旁,後來文始真人隨道祖法相於樓觀台坐化,他又隨亢倉真人學道牧民,革山積穀,得了造化功德。死後骨殖不壞,在秦末漢初時重新化作人身。以真人所遺谷糧兩囷活人無數。因此功德帝君特許其在桃峪享受香火。至今也有八百年了。若不是他也迷了心智,入了心魔,尋常法術,還真傷不了他。」

  沉思一會,蕭史繼續說道:「少君,鄒尚與這白骨都是應了劫數,雖然死不足惜,但是吾也想向少君討個因果,吾將此二人送去泰山府中,遍歷十獄以消前愆,然後蒙蔽靈台,重過五橋,再歷世事如何?也算還了他二人昔日的功德,將來能不能恢復本來面目,就待他二人自家造化吧。」

  「人死如燈滅,豈復前世因。小子並無意見,全憑長史發落。」

  蕭史點了點頭,叉手道:「承情!」一揮袖子,便把二人元神攝出,鄒尚的肉身和白玉骷髏都瞬間化作飛灰。蕭史對著其餘諸人微微頷首,抓著昊明琳的領子就跨鶴而去。

  歸途之上,尋常士卒對能看見神仙偶像都是興奮的很,更別說兩位清華公子了,要不是易仲安的身體實在虛弱的很,他們恨不能立刻暢飲三百杯,歡歌舞蹈以紀念此事。

  「易郎君,你這身體如今行動不便,不如先去我李家別院休養,等身體好些了再去山東。」

  「李二,你這是什麼話,華陰乃是我楊氏故宅,哪有住在你李氏別院的道理,小易,你跟我回去楊家,我家女郎都是好顏色,定然叫你滿意。」

  楊慧這話說得浮浪,引得龍女老大一個白眼翻過去:「易哥哥傷成這樣,你還要給他介紹女郎?我們去李家,不理你個登徒子!」

  剛剛打鬥的時候,幾個人都看見這個嬌滴滴的小娘子也有一手好法術,楊慧也自知孟浪,訕訕的不好接口,倒是李安,抱著肚子笑得在馬上東倒西歪,「不意風流楊三郎也有今朝啊,哈哈哈哈……」

  「李二,你個慫球,等回了華陰,且與我先飲三百杯,誰先討饒便輸十個美姬!」楊慧惱羞成怒,伸手扯住李安的袖子喊道。

  「我要美姬作甚,不若賭蜀錦十疋,正好給我家娘子做身新裳。」

  楊慧臉色微變,「蜀錦,好吧,就賭蜀錦,誰先倒下誰就是孫子!」

  在二人的叫囂聲中,軍旅慢慢走遠……

  而在身後的西華群山之中,松檜峰頂,蕭史遠遠望著這一行迤邐,面色也有些古怪:「帝君,三娘子剛剛拿了五嶽令符下山去了,便由得她胡鬧?要不下官暗中跟隨她去?」

  而在他身前,一個身材高大,白袍素冠的神祗語聲低沉,宛如雲中雷霆,滾滾而來,曼聲說道:「寡人封山之前已有明令,人天之劫如斯,凡私自下山,便是應劫之人。鄒尚如此,三娘既然用金擊子傷了應劫之人,合當有此劫。你位在天仙,假華山長史為經歷,若是下山,也要歷劫,若是歿於劫中,他年龍華會時,寡人如何去瑤池向小弄玉和金母交代。」

  「人天之劫,神仙難避,這又是什麼法度?」蕭史遲疑了一下,問道。

  雷聲沉默了好一會,才再度滾滾而來:「我等與蕭郎君不同,天生天養,乃天地清濁二氣交感所生,故天地有劫,劫在吾等。昔在大荒之時,萬靈蒙昧多難,於是有太清聖人定地水火風,玉清聖人傳天文玉書,又有羲皇作八卦,媧皇攢土作人以則神聖。故爾等人類,乃是神聖天生,又受天真皇人法度,可謂時來天地皆同力。聖人以天地人為三才,乃定此方天地。故人族亂則天地亂,人族定則天地平。」

  「所以,所謂人天大劫,是因人而起?」

  「不錯,人道昌盛,鬼神慄慄,人道變亂,鬼神惕惕。吾等天生鬼神,反倒不如你們這些後天得道的自由,所以但凡天地有劫,只能閉門自守,唯求不墮道果。」

  「但是,鄒將軍也是人身得道,又怎麼會落在劫數之中?」蕭史驚訝的問道。

  「人類修行,最近天道。像蕭郎君和弄玉娘子,你們心思純淨,真一不二,故能直超三界,不落五行。如今讓你二人在我華山和金母的瑤池經歷,也只是為了將來定職分司而已。但是鄒尚與爾不同,他當年雖然拜在中黃丈人門下,但是一直心思不定,未能斬除三屍,一念生了分別心,就不能再聞大道。所以只能借人皇封敕,轉修神道,已經是半步地祗,自然也應在此劫。如今他也算因禍得福,成就三花,等消去前愆,便能成就大道。」

  「那三娘子此去,會不會有身死道消之厄?」

  「天行有常,不以堯存,不以桀亡。三娘秉華山地氣而生,若是歿於此劫,也不過是身歸山海,復化自然罷了。既修大道,各安緣法,蕭郎君,你的緣法在瑤池,不在此處,不必憂心。」雷聲漸漸消去,高大的白色人形也漸漸隱沒在華山雲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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