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荒山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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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眯著眼睛剝開洋芋的皮,一邊吃,一邊看著腳下趿著的布鞋,手工做的,針線粗糙,還有點擠腳。洋芋又冷又硬,難以下咽,梁宋有生之年還沒有吃過如此粗糙的食物,跟洋芋一樣糟糕的,是梁宋的心情。

  假如沒有昨夜那場大水,假如他的裝備還在,那他今天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一切順利的話太陽落山前就可以到達二王山,然後坐觀光大巴下山,找個有WIFI和熱水的旅店,洗個熱水澡,填飽肚子,再把沿路的照片發到朋友圈。

  孫無量一定會第一個點讚,新加上微信還沒來得及攀談的KAOS-6宋允兒會點讚留言:哥哥好棒啊。想起這些,梁宋難免悻悻地,他歪頭看了看李拒霜,想要說幾句糟心的話又覺得自己這倒霉的樣子跟李拒霜關係也不大,甚至勉強一點說,李拒霜還是他救命恩人。

  如果沒有遇到李拒霜,昨天夜裡他會在埡口附近紮營,這個時候要麼失溫凍死,要麼已經被湖水衝到湖底變成亡魂了。

  洋芋吃完了,梁宋又問李拒霜:「還有別的吃的沒。」

  李拒霜搖了搖頭:「只有三個,最大的被你吃了,還要給南斗留一個。」

  「貓也能吃洋芋嗎?」

  「南斗餓了也吃的。」李拒霜低頭看了看南斗。

  梁宋嘆了口氣,誰承想有朝一日他竟然會謀算一隻留給貓吃的洋芋。一時沒有話,兩個人象熟識多年的舊友,多年不見碰巧此刻又遇上了,什麼都不用說,一起坐一坐就好。

  氣氛很和諧,昨夜給梁宋下蒙汗藥,脫他衣服,綁了施妖法的仿佛不是李拒霜,夢裡夢外,此時他只是一個人畜無傷的小孩兒,黑貓也只是一個軟糯可愛的貓寶寶。

  只有左上臂內廉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他,昨夜一切並不是他的夢。他又瞥了一眼李拒霜,褪下半隻袖子,一道蜿蜒而上的血紅色的傷口如同滕紋一樣從小臂一直蔓延到肩膀,像一條紅色的猙獰的蛇,他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傷口,火燒火燎的疼。

  「失敗了……」李拒霜不知道什麼時候扭頭怔怔看著他,神色有著劫後餘生的蒼老。

  什麼?梁宋問。

  「失敗了……師叔……回不來了……」李拒霜又說了一次,梁宋不知道怎麼接口,只能哼了一聲。

  「師叔……」李拒霜又喚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次梁宋很想回答,嗯,我在。

  他張了張口,卻說了一句:「說好了,你再別給我下藥,不然我就先把你捆起來,省得你算計我。」

  李拒霜把頭埋在道袍里,悶悶地嗯了一聲。

  山裡的白天很短,睡了一覺,天色已落暮了。梁宋是被餓醒的,醒來的時候李拒霜和黑貓都不在。他起身圍著祠堂轉了一圈,湖水離祠堂的石階只有2米左右的落差,此時湖水正一波一波拍打著山石,頭頂的樹林陰沉沉地回應著,偶爾幾聲呱噪的鳥叫聲,聲音極大可能是噪鵑。

  月亮剛剛升起來,細細軟軟地掛在天空。星星很多,如同雪碎散落在幽暗的凍土層。山很大樹很大石崖很大黑暗很大虛空很大,他很小,小過膝蓋,小過腳踝,小到腳趾,他被虛空碾壓了,虛空的背後是澎湃的力量,讓他陌生又恐懼。

  他努力克服著心理的不適準備去找李拒霜。人類果然是群居動物啊,他輕聲念叨。即使是個山精一樣的小孩,可是有他在身邊,總覺得踏實一些。

  就在這時,祠堂鎖著的那扇門忽然動了一下,咣當,銅鎖撞擊門栓,聲音在自然聲籟里顯得很突兀。

  梁宋愣了一下,「李拒霜?」梁宋問。

  李拒霜在裡面?哦,怎麼可能是李拒霜。

  梁宋停住腳盯著銅鎖。肯定是風。梁宋又想。

  門,又振了一下。這一次,梁宋的頭髮猛地豎起來。這力量是從里往外的,是誰從裡面向外在推門。梁宋在這種時候竟然腦補了李拒霜囚禁驢友的畫面,又覺得並不可能,他為自己的想法覺到好笑。

  他盯著那扇破舊的門,門……門也在盯著他,他甚至感覺到門的輕蔑,感覺到門的敵意。他也歷經過戰鬥,在他眼裡那可是了不起的戰鬥,高二那年,他被十幾個混混堵在後巷,他面對著他們,輕輕冷笑。

  戰就完了。遇到非戰不可的時候,戰就完事了。

  他以前一直這麼想。

  無論是什麼,需要打的時候那就打啊。

  可此刻,他不敢動,如同炸毛的獸,他的每一寸肌肉都緊繃著,危險、危險。這是人類刻在基因里對危險的預知。


  「喵……」

  身後傳來一聲貓叫,是南斗。

  他回頭看。微薄的月光下,隱約能看到南斗的身形,它炸著毛聳著身子,尾巴蓬起來如同撣子。

  說來也怪,他忽然覺得輕鬆了。身後的門又變成了門,那種讓他恐懼的東西退去了。

  李拒霜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擦著他的肩膀進了屋子,一會兒拎著一個小瓶子,低頭找了處泥巴堆。

  硃砂……仿佛知道梁宋在好奇,李拒霜邊說邊和著泥巴,和了一會他好像滿意了,手裡攢著一坨泥巴走到木門前,上上下下開始畫起來。不一會兒功夫,他畫滿了。回頭路過梁宋,去湖邊洗了洗手,洗完手他蹲著沒動,抬頭看了看天,似乎在想什麼。

  「那裡面……是什麼東西?」梁宋覺得自己問得很不科學。

  李拒霜沒回答。隔了一會兒忽然說,「下邊封陣可能被水沖壞了,得想辦法補一下了。」

  他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把東西,塞給梁宋。梁宋攤開手對著月光,是一把榛子和松子。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忽然一動,一種讓他很不理解的感覺湧上心頭,他想,他可能是累了,不然心頭為什麼酸酸的。

  「你剛才,出去就是找這些去了?」

  李拒霜嗯了一聲。

  「你吃過了?」

  李拒霜猶豫了一下又嗯了一聲,「松鼠,後面林子往上走,走到松樹那裡有松鼠的窩,它們屯著過冬的,只可惜這季節,剩不了多少了。」

  說完聲音有點難過,「它們要餓肚子了,好在快開山了……」

  梁宋好不容易剝了一顆榛子,丟在嘴裡,有股生腥的甜味。「貓呢,貓吃什麼?」

  李拒霜在袍子上蹭了蹭手,「沒事兒,馬上初三了,黃腸會給它送魚,我們也可以吃魚了。」

  初三?梁宋覺得自己很蠢。

  「嗯,初三。三日出為爽,震庚受西方。你看月亮,月出庚方,就是初三了。」梁宋確定自己聽得挺認真,可完全沒聽明白,他默默嚼著榛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魚。對,有魚吃,總是件開心的事。至於黃腸是誰,他忘記問了。

  「你口渴不。」梁宋才想起來,今天沒喝水。

  因為有火,屋裡暖和起來了。

  梁宋把一顆松子,丟進火里,噼啪,松子炸開了。他趕緊伸手去拿,又被火炭燙到了,啊了一聲。李拒霜笑了,梁宋抬頭去看他,火光映著他的臉,睫毛長長的,左邊面頰上有粒小痣,像個小酒窩。

  李拒霜做了一個很簡易的濾水裝置,把一個陶罐兒倒掉起來,用通心草芯一層層裹緊,漸漸的水滴滿下面的水盂。他用手捏著水盂放在炭火上,梁宋提醒他,你小心點兒。他覺得李拒霜變得很親近,甚至是生命里很重要的一個存在,可他又理解不了為什麼對一個剛剛認識的小孩兒有這樣的感覺。

  「師叔……水好了,能喝了。」

  梁宋嗯了一聲,覺得師叔這個稱呼也並不刺耳。

  「你多大了?」

  李拒霜抬起眼睛看了看梁宋,猶豫了一會兒,「十七了。」

  十七了,長得像十四五歲的樣子。何歡歡十四五歲的時候,發育已經很好了。他一時想不起別人,只能把何歡歡拉過來比對。記得他認識何歡歡的時候,何歡歡才十三歲,隔壁班,音樂委員,星期天學校放假,何歡歡畫著濃妝來找他,零下5度她光著腿。

  他當時被嚇壞了,他不知道何歡歡為什麼忽然濃妝艷抹的,為什麼總是站在他面前,兩條腿晃來晃去。李拒霜……長得太小了,山裡的孩子缺營養,以後得給他補一補。他不明白為什麼此時他想到的是女性何歡歡而不是男性孫無量。對,孫無量,孫無量這會兒該發現他不在了吧,應該會找他吧。

  梁宋喝了一口水,水甜甜的,「你家人呢?會上山來看你嗎?」

  李拒霜抬頭看了看梁宋,「我沒家人,我是師叔從山裡刨出來的。」

  到底只是個孩子。

  看著李拒霜認真的臉,梁宋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第二天,梁宋決定上山找點吃的東西,山這麼大這麼深,他那麼大個子的人,總不能靠一個孩子和一隻貓來養活。

  一早起來,他便拿出昨天半夜搓的麻繩,將腳上不那麼合腳的鞋子密密匝匝綑了一遍,雖然看起來沒那麼好看,但在林子裡走一走或者沒什麼問題。

  沿著新的湖岸一直向南,從山脊的位置他開始向上爬,除了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灌木,雜草並不多,或者是因為這片林子並沒有什麼遮擋,從西北向來的山風越過高山草甸便直撲而來,山上又頗有些岩石,碎成砂礫後便不適合野草的生長。

  麗日灼灼,殘雪還掛在葉梢,山風溫和,展露著艾莽山溫和美麗的一面。又走了一段路,便一頭扎進了林子,先是一人高的矮樹叢,走著走著便看到了鵝掌楸、檫木之類,仿佛還有油茶。

  這個時節山里大部分植物還在春寒中沉睡,半個多小時過去了梁宋只遇到一株川榛,撿了把蟲子啃過的榛子。再往前,山坡開始向下,不遠處有了淙淙的溪水的聲音,穿過一些葉子細小的灌木,一條清清淺淺的山溪就在眼前。

  只是沒有魚,翻開石頭倒是有些小小的螃蟹,梁宋抓了一些用石頭砸碎了包裹在樹葉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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