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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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摹仿我爹的字,摹仿了一整天。」

  岳銀瓶的聲音輕了下去,「他的天字,第一橫短,第二橫長,撇捺張開像鳥的翅膀。

  我刻了幾十遍,刻壞了好幾塊木頭,才刻出差不多的樣子。

  但收刀的那一下,我始終摹仿不像。他的收刀是力盡了自然停下來的,我做不到。

  我每一刀刻完都會忍不住補一下。就是那一補——」

  「就是那一補,讓我知道是你。」

  岳銀瓶沉默了。

  「你不恨我?」

  趙伯琮看著她。「你爹在風波亭的前一夜,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我,一封給你大哥。」

  他停了停,「給我的那封是伯琮小友:他日若見銀瓶,請信她,他讓我信你。你從頭到尾都在用我,但他讓我信你。

  他不是不知道你在用我——他是知道你在用我,才讓我信你。因為你要做的事,沒有人能替你,你只能用人。」

  岳銀瓶的手指在草繩上收緊了。

  「你用了我,用得很好。」趙伯琮說,「木鳥上的字是你刻的,蠟丸里的信是你爹寫的。

  你編了九年前選中的故事,但木鳥腹中的夾層里,你爹真的給我留了信。

  你以為你在騙我,但你在騙我的時候,做了一件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什麼事?」

  「你刻天日昭昭的時候,摹仿的是你爹的筆跡。但伯琮吾友,北伐待汝那八個字,你沒有摹仿。那是你自己的字。」

  岳銀瓶的呼吸停了一刻。

  「你自己的字,收刀處也有回鋒。因為你握刀和握槍一樣,力發七分,留三分。

  收刀時刀鋒往上挑,不是因為摹仿不像,是因為你不捨得把力用盡。

  你爹寫字是力儘自然停,你刻字是力未盡而收。

  你不是摹仿不了他,你是和他不一樣。」

  趙伯琮把木鳥從書案上拿起來,放在她手裡。

  「你爹讓你找的仁者,你找到了。不是找到了我,是找到了你自己。

  你刻那八個字的時候,不是在替父託付,是你自己想託付。

  你把北伐託付給我,是因為你自己要去襄陽。

  你要馱著你爹的棺材回襄陽,去找牛皋,去找董先,去找李寶,去找名單上的每一個人。

  你要在襄陽把岳家軍重新建起來。

  你做這些事,不是因為你爹讓你做,是因為你自己要做。

  你爹知道你會做。所以他給你留了選擇,而不是命令。

  他寫伯琮可托,是把選擇交給你。

  他寫他日若見銀瓶,請信她,是把選擇交給我。

  我們兩個人都可以選擇不信對方。

  你選擇了信我,我選擇了信你。

  岳銀瓶把木鳥握在掌心。

  「我要走了。」她說。

  「我知道。」

  「襄陽很遠。」

  「我知道。」

  「我走後,秦檜會繼續清洗。

  名單上的人會一個一個死。周三畏死了,隗順死了。接下來可能是蔣世雄,可能是李彥仙,可能是牛皋,可能是李寶。也可能是你。」

  她的聲音很平,但握著木鳥的手指發白,「你不怕?」

  趙伯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把木鳥從她手裡拿回來,放進自己袖中。

  「木鳥我留著。你去襄陽,把名單上的第四個人、第五個人、第六個人一個一個找出來。告訴他們,名單上的第一個人,在臨安等他們。」

  襄陽,紹興四年岳飛收復襄陽六郡,紹興十年從襄陽出兵北伐,打到朱仙鎮。

  襄陽是岳家軍的根,現在岳銀瓶要把她爹的棺材馱回襄陽去。並不是去安葬,如果是,臨安城外的九曲叢祠就可以埋。

  隗順當年背出岳飛的屍骨就埋在那裡,她要把棺材馱回襄陽,是因為襄陽還有人在等。

  牛皋在襄陽,董先在鄂州,李寶在鎮江,孫彥在長江水道上,名單上的名字散落在各處。


  「牛皋。」趙伯琮說。

  「名單上的第二個人是周三畏。第三個人是隗順,第四個人——」趙伯琮看著她,「你還沒告訴我。」

  「第四個人是牛皋。」岳銀望著趙伯琮,「我爹名單上的第四個人,是牛皋,他在襄陽等你的人。」

  趙伯琮的手中在袖中微微收緊。牛皋,岳家軍核心大將,以勇猛文明,在岳父死後繼續公開主張北伐,吸引秦檜的注意力。

  歷史上秦檜在紹興十七年派田師中到襄陽,在牛皋的酒中下毒,牛皋飲後七竅流血而死。

  那是五年後的事。但現在,紹興十二年正月,牛皋還活著,在襄陽等著。

  「他知道我會去?」

  「他不知道。」岳銀瓶說,「他只知道名單上的第一個人會派人去襄陽,但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什麼時候去,他只是等。」

  趙伯琮低下頭,他忽然想起周三畏死前說的那句話——告訴我爹,名單上的事,我做到了。

  周三畏做到了,隗順做到了,接下來是牛皋,董先,李寶是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

  他們各自守在各自的位置上等一個人,那個人會告訴他們名單上的事,輪到你們了。

  「我派人去襄陽。」趙伯琮說。

  岳銀瓶看著他。「派誰?」

  趙伯琮轉過身,看向站在側門院內的李彥仙。

  他站在原地,禁軍的緋色戰袍在灰撲撲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扎眼,他背過楊再興的屍身,從小商河殺出來。

  現在他站在普安郡王府的院子裡,等著下一道命令。

  「李彥仙。」

  李彥仙單膝跪地。「末將在。」

  「你帶三個人,護送岳姑娘去襄陽。到了襄陽之後再回來。」趙伯琮的聲音不大,但卻不容置疑。

  「告訴牛將軍——名單上的第一個人,在臨安等他。」

  李彥仙叩首下去,額頭貼著青磚地面。「末將遵命。」

  岳銀瓶看著李彥仙跪下去的樣子,想說什麼,但沒有說。

  「我走了。」

  趙伯琮看著她。「襄陽很遠。」

  「我知道。」

  「路上有秦檜的人。」

  「我知道。」

  「你一個人,帶著一口棺材。」

  岳銀瓶翻身上馬,灰藍色的襦衫衣擺在馬背上鋪開,她騎在馬上回過頭來。

  「我爹在風波亭的前一夜,給我大哥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五個字。」她的聲音從馬背上落下來,很輕,很穩,「大哥收到信,自己走進了風波亭。」

  趙伯琮的手指攥緊了。岳雲,二十三歲,和岳飛同日遇害。

  他收到父親的信,信上只有五個字,然後他自己走進了風波亭。

  沒有人押他,他自己走進去的,那是因為他是岳家的兒子。

  「岳家的女兒,」岳銀瓶說,「不比我大哥差。」

  她夾了一下馬腹,棗紅馬邁開步子,馬蹄踏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馱著棺材的馬跟著她,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李彥仙帶著三個禁軍士卒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十步的距離。

  趙伯琮站在府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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