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伯琮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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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前。」

  「周三畏把木鳥交給我,我刻了整整一個下午。左側摹父親的字——天日昭昭。

  右側刻我自己想刻的——伯琮吾友,北伐待汝。

  刻完之後我把木鳥還給周三畏,他剖開木鳥腹中,塞進證據,放回你的枕頭下面,然後我去大理寺門外跪下。」

  三天前,她刻完木鳥上的字,把木鳥還回去,然後跪在大理寺外的青石板上。

  岳銀瓶跪在那裡的時候,木鳥還在趙伯琮的枕頭下面,腹中封著證據。

  她知道那隻木鳥會通過趙伯琮的手回到她手裡。

  她布了一個局,把趙伯琮變成棋子,把木鳥變成棋枰上最重的一顆子。

  岳銀瓶從頭到尾沒有相信過他。她只是用了他。

  趙伯琮把木鳥從書案上拿起來。底部那道縫隙,周三畏剖開過,他剖開過。

  他把木鳥湊近窗紙,指尖沿縫隙探進去。

  腹中深處,證據索引和名單被取走之後留下的空洞,空洞的盡頭,木鳥尾羽位置的底部。

  周三畏剖開木鳥時是從底部下刀的,刀鋒沿木紋切入,切出一道能容紙卷進出的口子。

  但刀鋒切到盡頭時,碰到了阻力,木鳥尾羽內側有一小塊凸起的木節。

  周三畏的刀在木節前面停住了。他以為已經切到了底,實際上木節後面還有一道極細的夾層。

  趙伯琮用書案上裁紙用的竹刀沿木紋往裡探。刀尖碰到木節,繞過去,再往前推進了一分。

  夾層露出來了。

  非常窄,比小指的指甲還小,塞著一捲紙。紙卷得太緊,幾乎和木紋融為一體。

  他用刀尖把紙卷撥出來,展開。

  只有一行字。

  墨色很淡,像是寫的時候筆尖蘸的墨已經快用盡了,寫字的人捨不得再磨墨,把最後一點墨從筆鋒里擠出來,寫完了這行字。

  筆畫輕到收筆處幾乎沒有回鋒,墨跡在紙纖維里滲開,邊緣微微發毛。

  岳飛的筆跡。

  「伯琮可托。岳飛行前留。」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窗紙上的梅枝影子不再晃動,風停了。

  趙伯琮把紙舉在光里,那行字被日光照透,墨跡從背面也能看見,像一道極淡的水漬。

  行前留。

  行前。不是獄中,也不是風波亭的前一夜,是行前——岳飛離開襄陽之前。

  紹興十一年七月,岳飛從襄陽被召回臨安。八月,被解除兵權,改授樞密副使。十月,被罷免,賦閒於臨安。十一月,被下大理寺獄。

  臘月二十九,賜死風波亭。

  他離開襄陽的時候是七月。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會被下獄,會被賜死。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離開襄陽之後,大概率回不來了。

  他在離開襄陽之前,削了一塊柘木。削成了一隻鳥,鳥的翅膀上,他用刀尖刻了四個字。

  不是刻給趙伯琮看的,他刻的時候趙伯琮在臨安宮裡。

  岳飛不認識趙伯琮,不知道這個七歲進宮的孩子叫什麼名字,將來會不會來襄陽,看不看得到這隻木鳥。

  他只是刻了。

  然後他在木鳥腹中深處留了一道夾層。夾層里塞進一張字條,字條上寫了一行字。

  他是寫給自己的。

  一個即將離開襄陽、知道自己回不來的人,在臨行前給自己寫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個字:伯琮可托。

  他不知道伯琮是誰。

  他只知道紹興二年選入宮的那個太祖後裔,名字里有一個「伯」字。

  他把這個半知道半不知道的名字寫下來,封進木鳥腹中最深處,然後離開了襄陽。

  木鳥被他帶到了臨安。

  紹興十一年十一月,他被下大理寺獄。

  入獄前,他把木鳥交給了周三畏。

  周三畏問,這東西交給誰?他說,交給名字寫在上面的那個人。

  岳銀瓶把字條接過去。


  她把字條舉在光里,和趙伯琮剛才的角度一模一樣。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眼淚落下來。

  是眼淚直接從眼眶裡湧出來,落在字條上,落在「行前留」三個字的墨跡上。

  她跪了三天沒有哭。大理寺囚室里鐵鏈鎖著手腕、鐐銬把腕骨勒成青紫色、嘴角的血痂被笑容撕裂滲出新血,她都沒有哭。

  現在她哭了。眼淚落在字條上,落在岳飛離開襄陽前寫的最後一行字上。

  「他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岳銀瓶的聲音被淚水泡得變了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他只記得紹興二年選入宮的那個孩子,名字里有一個伯字。他離開襄陽的時候,連你的全名都不知道。他還是寫了。」

  岳銀瓶把字條翻過來,背面沒有字。

  岳飛沒有寫收信人,沒有寫日期,也沒有按指印。他只是寫了四個字,折好,塞進木鳥腹中最深處。

  「他在襄陽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回不來了。」趙伯琮的聲音沙啞。

  「他知道。」岳銀瓶把字條貼在胸口,灰藍色襦衫的布料被淚水洇濕了一片。

  「紹興十一年七月,他接到班師詔書的時候,在襄陽校場上對牛皋叔說了一句話。

  牛皋叔後來告訴我的。他說——牛皋,我此去臨安,若不能歸,襄陽就交給你了。」

  牛皋說,岳帥你放心,襄陽丟不了。

  岳飛說,我說的不是襄陽,是岳家軍的根。他把根留在了襄陽,把木鳥帶去了臨安。

  木鳥是他從襄陽帶走的最後一樣東西。

  柘木是襄陽產的,削木鳥的刀是襄陽鐵匠鋪打的,木鳥翅膀上刻的字是在襄陽校場旁邊的營房裡刻的。

  他刻完之後把木鳥舉到窗口,對著校場上的夕陽看了一會兒。

  「那不是考驗。」岳銀瓶把字條從胸口移開,折好,塞回木鳥夾層。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是我爹留給我最後的選擇。他讓我自己決定,把北伐託付給誰。

  他寫了伯琮可托,但沒有告訴我該不該信你,他只是把選擇交給了我。」

  趙伯琮看著她把木鳥合上。夾層的木紋重新合攏,字條被封回黑暗裡。

  「你選了我。」

  「是,但不是我選的。」她抬起頭,眼淚還在流,但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

  「是你自己證明的。你取來了木鳥,把證據放進了棺材,站在人群里喊出了第一聲。

  我爹只寫了四個字,他沒有告訴我你值不值得託付。

  我自己看的,你站在大理寺門口,秦熺把密匣撬開的那一刻,你第一個喊出聲。那時候我就知道了。」

  趙伯琮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掌心纏著的布條。

  是岳銀瓶撕下孝服給他裹的傷,傷口在癒合,但結還沒解,他沒有解。

  「行前留。」趙伯琮說,「你爹離開襄陽之前寫的。他寫這四個字的時候,距離風波亭還有五個月。

  他不知道你會不會找到我,我會不會來大理寺,會不會站在人群里喊出第一聲。

  你從頭到尾都在用我。

  但你沒有告訴我,木鳥翅膀上的字,是你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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