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師恩難測
回到火雲峰石室後，陳凡數日未再踏足坊市。
他如常閉關，每日打坐鍊氣，運轉周天，以掌心那神秘漩渦煉製三枚練氣丹，待神識耗盡便默默調息恢復。一切看似與往日無異。然若有熟識之人細察，便會發覺他靜坐沉思之時較以往更久，目光偶爾投向窗外某處，似在反覆權衡。
那方向，正是赤雲真人洞府所在。
赤雲真人，結丹初期修士，靈獸山火雲峰三位結丹長老之一，亦是陳凡父母生前的師尊。
數年前，赤雲真人需一味僅存於某處兇險秘境的靈藥，遣座下數名弟子前往尋覓。陳凡父母亦在其列。秘境中突生變故，生還者對此諱莫如深，只言觸動了上古禁制，當場便有三人隕落，陳凡父母便在其中。
事後，赤雲真人將二人遺物交予陳凡，又將其從外門雜役弟子擢升為火雲峰掛名弟子，算是對隕落弟子遺孤的交代。然，僅此而已。數年間，赤雲真人召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不過例行問詢幾句修煉進度，便揮手令其退下。
陳凡心中並無怨懟。
非是不想，而是無用。修仙界素來只認實力與利益，不念人情。赤雲真人予他火雲峰一隅安身，一份微薄卻穩定的宗門月例，從利益交換而言，已算對得起隕落弟子的遺孤。至於悉心教導、傾囊相授？那是親傳弟子方有的待遇，他一個三靈根的掛名弟子，豈敢奢望。
然如今，他不得不去尋赤雲真人。
神識功法之事，坊市已無指望。這幾日他暗中打探，能提升神識的功法，縱是最粗淺的殘篇，價格亦高得令人咋舌。一部號稱可微弱增強神識的殘破玉簡，竟開價八百靈石！且內容殘缺不全，能否修煉、有無隱患，賣家概不負責。
八百靈石，賭一個未知之果。陳凡毫不猶豫便放棄了。
與其在坊市撞那虛無縹緲的運氣，不如去赤雲真人處碰一碰。無論如何，對方乃結丹期修士，數百年修行積累，手中總該有幾部像樣的功法。即便無專精神識的秘典，能得一二神識運用法門，也比他現在僅憑天賦本能強上許多。
至於赤雲真人願不願給，則是另一回事。
但，總需一試。
赤雲真人洞府，位於火雲峰半山腰一處向內凹陷的絕壁之上。崖前開鑿出一方十餘丈見方的青石平台，邊緣栽著幾株不知名的暗紅靈木，針葉細長，散發著淡淡的松脂異香。
陳凡立於平台邊緣，整了整身上那件半舊的灰袍，確認儀容無甚失禮之處，方邁步走向那緊閉的厚重石門。石門前蹲踞一尊半人高的青銅獸首，獠牙森然，口部微張。陳凡知曉此乃洞府禁制樞紐之一，依規矩取出一枚傳音符，低聲稟明來意，將符籙投入獸口。
傳音符化作一道微弱火光，沒入獸口消失。
餘下的，便是等待。
陳凡靜立石門前，身形如松，目不斜視，面上亦無半分焦躁之色。目光垂落於身前三尺青石地面，仿佛一尊石雕。這等恭候上位者召見的滋味，他早已習慣。
約莫一炷香後，厚重的石門才發出沉悶的隆隆聲，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遠比外界濃郁數分的精純靈氣裹挾著若有若無的檀香，自門縫中湧出，此乃結丹修士洞府獨占靈脈節點之利。
「進來。」赤雲真人的聲音自洞府深處傳來，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陳凡邁步入內。通道不長，二十餘步便至一間寬敞石廳。廳內陳設簡潔卻透著考究，四壁嵌著數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柔和光輝將石廳映照得纖毫畢現。廳心是一方由整塊淡青色靈玉雕琢而成的打坐檯，玉質溫潤，內里隱有光暈流轉。玉台四周散落幾個蒲團，一張矮几置於旁側，几上一隻紫銅香爐正裊裊升騰著青煙，檀香便是源於此。
赤雲真人端坐於靈玉台上。
其人面如冠玉，頷下三縷長髯，身著赤色雲紋道袍，頭戴蓮花玉冠。雙目微闔，氣息綿長深遠。結丹修士的威壓雖未刻意釋放，但那自然流露的一絲氣機，已如無形山嶽般壓在陳凡肩頭。他暗自咬緊牙關，穩住身形，不露絲毫異樣。
赤雲真人未睜眼，只微微頷首，算是受禮。石廳內靜默片刻，他才緩緩開口：「修為，到練氣十層了。」語氣平淡，非是詢問，而是陳述。
「是。」陳凡垂首應道，不多一言。
「三靈根資質，數年修至十層，也算勤勉。」赤雲真人語氣依舊無波無瀾，仿佛在評述一件與己無關之事。他終於睜開雙目，目光如實質般掃過陳凡，淡淡問道：「今日求見，所為何事？」
陳凡未作迂迴。
與結丹修士耍弄心機，實屬愚蠢。赤雲真人活了數百年，所見人心詭譎，遠比他服過的丹藥還多。與其拐彎抹角被一眼洞穿，不如開門見山。
「弟子近來修煉遇阻，深感神識不足，制約法力精進。懇請師尊指點，賜一門提升神識的法門。」
赤雲真人沉默。
他目光落在陳凡身上，停留雖只一兩個呼吸，陳凡卻覺如冰水澆頂，寒意徹骨。那目光帶著審視，一絲意外，以及某種他難以揣度的深意。
石廳內的氣氛，悄然凝滯。
片刻，赤雲真人收回目光，右手不疾不徐地捋了捋頷下長髯，似在權衡。陳凡保持著躬身姿態，紋絲不動。
「提升神識的法門，為師確有。」赤雲真人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然功法非是白予。你父母舊情，為師這些年已償清。」
陳凡低頭應道：「弟子明白。師尊若有差遣，弟子萬死不辭。」
赤雲真人微微點頭，似對其態度尚算滿意。他未立刻言明條件，沉吟了足有一盞茶之久，方緩緩道：
「三年後，越國七派將聯手開啟血色禁地。」
陳凡心頭驟然一跳。
血色禁地！他曾在宗門典籍中見過相關記載，那是越國修仙界一處極為兇險的秘境，數十年方開啟一次，僅容鍊氣期弟子進入。其內靈藥遍地，機緣暗藏，然兇險更甚。每次開啟，能活著走出的弟子，往往不足半數。
「禁地深處，陰氣匯聚之地，生有一種靈藥，名喚『玄魂草』。」赤雲真人目光直視陳凡，繼續道，「此草通體漆黑，葉生鬼臉紋路。為師需一株，年份須在三百年以上。」
他話語微頓，語氣添了一分沉凝：「你若應允，三年後入禁地，為為師取回此草，為師此刻便可賜你一部功法。若不允，今日之事，便作罷論。」
陳凡未即刻應答。
心中念頭電轉，飛速權衡利弊。血色禁地之兇險，他比多數同門更清楚。隕落其中的弟子，半數是死於秘境本身的禁制與妖獸之口，另一半，則亡於同入秘境的修士手中。七派弟子共處一地，無規無束，殺人奪寶乃尋常事。以他練氣修為踏入其中，無異於將頭顱懸於腰帶上行走。
然，那是三年後之事。
若此刻不應，三年後他恐連踏入禁地的資格都無，一個無背景、無資源的三靈根弟子，欲在三年內攢夠衝擊築基的龐大資源，近乎痴人說夢。而若得此功法，三年內將神識修煉至一定火候，掌心漩渦煉丹之效倍增，屆時在禁地之中，未必不能爭得一線生機！
以三年後之險，換眼前之功。
此帳，划得來！
「弟子願往。」陳凡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
他如常閉關，每日打坐鍊氣，運轉周天，以掌心那神秘漩渦煉製三枚練氣丹，待神識耗盡便默默調息恢復。一切看似與往日無異。然若有熟識之人細察，便會發覺他靜坐沉思之時較以往更久，目光偶爾投向窗外某處，似在反覆權衡。
那方向，正是赤雲真人洞府所在。
赤雲真人，結丹初期修士，靈獸山火雲峰三位結丹長老之一，亦是陳凡父母生前的師尊。
數年前，赤雲真人需一味僅存於某處兇險秘境的靈藥，遣座下數名弟子前往尋覓。陳凡父母亦在其列。秘境中突生變故，生還者對此諱莫如深，只言觸動了上古禁制，當場便有三人隕落，陳凡父母便在其中。
事後，赤雲真人將二人遺物交予陳凡，又將其從外門雜役弟子擢升為火雲峰掛名弟子，算是對隕落弟子遺孤的交代。然，僅此而已。數年間，赤雲真人召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不過例行問詢幾句修煉進度，便揮手令其退下。
陳凡心中並無怨懟。
非是不想，而是無用。修仙界素來只認實力與利益，不念人情。赤雲真人予他火雲峰一隅安身，一份微薄卻穩定的宗門月例，從利益交換而言，已算對得起隕落弟子的遺孤。至於悉心教導、傾囊相授？那是親傳弟子方有的待遇，他一個三靈根的掛名弟子，豈敢奢望。
然如今，他不得不去尋赤雲真人。
神識功法之事，坊市已無指望。這幾日他暗中打探，能提升神識的功法，縱是最粗淺的殘篇，價格亦高得令人咋舌。一部號稱可微弱增強神識的殘破玉簡，竟開價八百靈石！且內容殘缺不全，能否修煉、有無隱患，賣家概不負責。
八百靈石，賭一個未知之果。陳凡毫不猶豫便放棄了。
與其在坊市撞那虛無縹緲的運氣，不如去赤雲真人處碰一碰。無論如何，對方乃結丹期修士，數百年修行積累，手中總該有幾部像樣的功法。即便無專精神識的秘典，能得一二神識運用法門，也比他現在僅憑天賦本能強上許多。
至於赤雲真人願不願給，則是另一回事。
但，總需一試。
赤雲真人洞府，位於火雲峰半山腰一處向內凹陷的絕壁之上。崖前開鑿出一方十餘丈見方的青石平台，邊緣栽著幾株不知名的暗紅靈木，針葉細長，散發著淡淡的松脂異香。
陳凡立於平台邊緣，整了整身上那件半舊的灰袍，確認儀容無甚失禮之處，方邁步走向那緊閉的厚重石門。石門前蹲踞一尊半人高的青銅獸首，獠牙森然，口部微張。陳凡知曉此乃洞府禁制樞紐之一，依規矩取出一枚傳音符，低聲稟明來意，將符籙投入獸口。
傳音符化作一道微弱火光，沒入獸口消失。
餘下的，便是等待。
陳凡靜立石門前，身形如松，目不斜視，面上亦無半分焦躁之色。目光垂落於身前三尺青石地面，仿佛一尊石雕。這等恭候上位者召見的滋味，他早已習慣。
約莫一炷香後，厚重的石門才發出沉悶的隆隆聲，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遠比外界濃郁數分的精純靈氣裹挾著若有若無的檀香，自門縫中湧出，此乃結丹修士洞府獨占靈脈節點之利。
「進來。」赤雲真人的聲音自洞府深處傳來，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陳凡邁步入內。通道不長，二十餘步便至一間寬敞石廳。廳內陳設簡潔卻透著考究，四壁嵌著數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柔和光輝將石廳映照得纖毫畢現。廳心是一方由整塊淡青色靈玉雕琢而成的打坐檯，玉質溫潤，內里隱有光暈流轉。玉台四周散落幾個蒲團，一張矮几置於旁側，几上一隻紫銅香爐正裊裊升騰著青煙，檀香便是源於此。
赤雲真人端坐於靈玉台上。
其人面如冠玉，頷下三縷長髯，身著赤色雲紋道袍，頭戴蓮花玉冠。雙目微闔，氣息綿長深遠。結丹修士的威壓雖未刻意釋放，但那自然流露的一絲氣機，已如無形山嶽般壓在陳凡肩頭。他暗自咬緊牙關，穩住身形，不露絲毫異樣。
赤雲真人未睜眼，只微微頷首，算是受禮。石廳內靜默片刻，他才緩緩開口：「修為，到練氣十層了。」語氣平淡，非是詢問，而是陳述。
「是。」陳凡垂首應道，不多一言。
「三靈根資質，數年修至十層，也算勤勉。」赤雲真人語氣依舊無波無瀾，仿佛在評述一件與己無關之事。他終於睜開雙目，目光如實質般掃過陳凡，淡淡問道：「今日求見，所為何事？」
陳凡未作迂迴。
與結丹修士耍弄心機，實屬愚蠢。赤雲真人活了數百年，所見人心詭譎，遠比他服過的丹藥還多。與其拐彎抹角被一眼洞穿，不如開門見山。
「弟子近來修煉遇阻，深感神識不足，制約法力精進。懇請師尊指點，賜一門提升神識的法門。」
赤雲真人沉默。
他目光落在陳凡身上，停留雖只一兩個呼吸，陳凡卻覺如冰水澆頂，寒意徹骨。那目光帶著審視，一絲意外，以及某種他難以揣度的深意。
石廳內的氣氛，悄然凝滯。
片刻，赤雲真人收回目光，右手不疾不徐地捋了捋頷下長髯，似在權衡。陳凡保持著躬身姿態，紋絲不動。
「提升神識的法門，為師確有。」赤雲真人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然功法非是白予。你父母舊情，為師這些年已償清。」
陳凡低頭應道：「弟子明白。師尊若有差遣，弟子萬死不辭。」
赤雲真人微微點頭，似對其態度尚算滿意。他未立刻言明條件，沉吟了足有一盞茶之久，方緩緩道：
「三年後，越國七派將聯手開啟血色禁地。」
陳凡心頭驟然一跳。
血色禁地！他曾在宗門典籍中見過相關記載，那是越國修仙界一處極為兇險的秘境，數十年方開啟一次，僅容鍊氣期弟子進入。其內靈藥遍地，機緣暗藏，然兇險更甚。每次開啟，能活著走出的弟子，往往不足半數。
「禁地深處，陰氣匯聚之地，生有一種靈藥，名喚『玄魂草』。」赤雲真人目光直視陳凡，繼續道，「此草通體漆黑，葉生鬼臉紋路。為師需一株，年份須在三百年以上。」
他話語微頓，語氣添了一分沉凝：「你若應允，三年後入禁地，為為師取回此草，為師此刻便可賜你一部功法。若不允，今日之事，便作罷論。」
陳凡未即刻應答。
心中念頭電轉，飛速權衡利弊。血色禁地之兇險，他比多數同門更清楚。隕落其中的弟子，半數是死於秘境本身的禁制與妖獸之口，另一半，則亡於同入秘境的修士手中。七派弟子共處一地，無規無束，殺人奪寶乃尋常事。以他練氣修為踏入其中，無異於將頭顱懸於腰帶上行走。
然，那是三年後之事。
若此刻不應，三年後他恐連踏入禁地的資格都無，一個無背景、無資源的三靈根弟子，欲在三年內攢夠衝擊築基的龐大資源，近乎痴人說夢。而若得此功法，三年內將神識修煉至一定火候，掌心漩渦煉丹之效倍增，屆時在禁地之中，未必不能爭得一線生機！
以三年後之險，換眼前之功。
此帳，划得來！
「弟子願往。」陳凡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