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賠償
放學鈴響的時候，天王洲中學的校門口湧出了大片穿著紅色校服的學生。
然後有人停下了腳步。
何全走在前面，雙手插在運動服的口袋裡，步伐從容。
楪祈跟在他身側，紅色的校服裙擺在晚風中輕輕晃動，淺粉色的雙馬尾垂在肩頭。
兩人並肩走在通往校門的路上，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
「快看快看，是何全老師！」
「他旁邊那個......是今天轉來的楪祈同學？」
「他們住同一個方向嗎？」
「不知道誒。」
「楪祈同學該不會被脅迫了吧？」
「何全老師還用得著脅迫？我也願意和何全老師一起回家！」
竊竊私語聲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有人舉起手機偷偷拍照，有人拉著同伴小聲議論，有人假裝看風景實則餘光一直追著那兩個身影。
草間花音站在校門口，手裡還抱著班級日誌。她的目光落在何全的背影上，落在他和楪祈之間那個不到半步的距離上。
她想起體育課上遞出去的那瓶運動飲料，瓶身冰涼，她握了很久，掌心全是汗。
何全老師收下了，對她說了「謝了」。
就兩個字，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回味了一整個下午。但現在，看著他和楪祈並肩走在一起的畫面，那兩個字突然變得很輕。
櫻滿集走在人群後面，他也看到了。
楪祈跟在何全身側的樣子，兩人挨得很近，近到她的發尾幾乎掃到他的手臂。
那個距離讓他胸口發悶，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他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
公寓的門在身後關上。
何全站在玄關，忽然說了一句：「我很討厭男性進我家門。」
楪祈感覺到，何全似乎生氣了。
客廳里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三個人從不同的遮蔽物後走了出來。
恙神涯從沙發後面直起身，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在暮光中泛著冷調的光澤。
他穿著深色的葬儀社制服，外面披著那件標誌性的長袍外套，衣擺垂到膝彎。
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挺拔，眼神平靜地看著何全，像是在打量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大雲從廚房的隔斷牆後轉出來。他的身材太過魁梧，那堵只有兩米寬的隔斷牆根本藏不住他，但他的呼吸控制得極好，如果不是何全，普通人就算走到廚房門口也未必能發現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作戰服緊繃在寬闊的肩膀上，粗壯的手臂垂在身側，拳頭微微攥著，指節粗大，上面布滿了舊傷疤。
阿爾戈從陽台的落地窗簾後現身，少年的身形瘦削而精悍，像一柄被刻意打磨得極薄的刀。
他反手握著匕首，刀刃在暮光中泛著冷光，重心微微下沉，雙腳一前一後，是一個隨時可以爆發前沖的姿態。
「何全先生。」
恙神涯開口了。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久經戰陣的從容。
他向前邁了半步，嘴唇微啟，準備說出下一句話。
何全動了。
第一腳，踢在恙神涯的右腿膝蓋側面。
膝蓋是人類腿部最脆弱的關節之一，從側面施加足夠的力量，可以輕易撕裂內側副韌帶、前交叉韌帶，甚至導致半月板碎裂。
第二腳，踢在大雲的左腿脛骨上。
大雲是葬儀社體型最魁梧的成員，體重超過一百公斤，腿骨粗壯得像兩根承重柱。但在何全的踢擊面前，承重柱和枯枝沒有區別。
第三腳，踢在阿爾戈的右腿膝蓋窩。膝蓋窩是腿部最柔軟的位置之一，分布著密集的神經和血管，也是支撐身體重量的關鍵支點。
三聲骨裂聲幾乎同時響起，像一根充分乾燥的枯枝被人一腳踩斷的聲音。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緊接著是三個人倒地的聲音。
恙神涯單膝跪地，額頭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但他沒有叫出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下頜肌肉繃得像石頭，手指死死攥著地板，指節慘白。
大雲側倒在地。他的身體太重，左腿脛骨斷裂的瞬間，整個人像一堵被抽掉了基座的牆，轟然倒塌。
阿爾戈直接趴在了地上，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覺。
整個過程，從何全動手到三人倒地，不超過一秒。
楪祈站在玄關，深紅色的眼眸映著客廳里的一切，心裡有些擔憂。
何全站在客廳中央。
他彎腰，從恙神涯腰間取下了對講機，抬起腳，踩在了恙神涯的後腦勺上。
鞋底貼著金色的髮絲，將他的額頭壓向地板。
對講機里傳來隊友急促的聲音。「涯！涯！發生什麼了！回答我！」
何全按下通話鍵：「你隊友的腿被我踢斷了。」
四分儀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緊張和極力維持的冷靜：「你是誰？」
「你們闖進我家，還問我是誰？」
何全鬆開通話鍵，腳下微微用力。
咯吱。
這是顱骨在持續壓力下發出的聲響。
「啊！」
恙神涯終於沒忍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壓抑到極致後徹底崩斷的痛呼。
對講機里傳來隊友變了調的聲音：「住手！！！不要傷害他！！！」
何全再次按下通話鍵：「想讓他活，就老老實實進來，你們敢亂動，我就踩爆他的腦袋。」
他鬆開通話鍵，腳下又加了一分力。
咯吱。
「聽他的！！！」
對講機里隊友的聲音幾乎是在嘶吼：「我們馬上進來！！」
何全把對講機隨手扔了。
不到一分鐘，門被推開了。
四分儀走在最前面，推著輪椅。
輪椅上坐著筱宮綾瀨，深棕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五官清秀，但眉頭緊鎖，深色的眼眸里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怒火。她穿著葬儀社的黑色制服，雙腿被毯子蓋住。
鶇跟在輪椅旁邊，嬌小的身形微微發抖。她的目光死死盯著何全，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葬儀社的普通成員，抬著擔架，臉上寫滿了緊張和不安。
然後他們看到了客廳里的景象。
恙神涯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板，右腿歪向一邊。大雲側倒在地，左腿脛骨處凹陷了一塊。阿爾戈趴在地上，右腿膝蓋嚴重彎曲。三個人，腿全部斷了。
而何全站在他們中間，左腳踩著恙神涯的後腦勺。
筱宮綾瀨的手指攥緊了輪椅的扶手，指節發白，她盯著何全，嘴唇在發抖。這個男人踩著恙神涯的頭，像踩著一塊墊腳石。
何全收回腳，走到沙發旁，坐了下來。姿態放鬆，翹起二郎腿，手臂搭在沙發背上。
「過來。」
楪祈從玄關走進來，她的腳步不快，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她走到何全身旁，在他腿邊坐下。
何全的手落在她的發頂，手指穿過淺粉色的髮絲，輕輕揉了揉。
楪祈沒有躲，也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坐著，深紅色的眼眸望著對面的牆壁。
恙神涯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他看著何全的手指穿過楪祈的髮絲，看著指腹在她發頂輕輕摩挲，看著楪祈安靜地接受這一切。
「你們闖進我家，帶著武器，躲在我客廳里等我回來。」
何全語氣平靜：「現在，給我一個不把你們所有人的腿都打斷的理由。」
恙神涯抬起頭，額頭上冷汗還在往外滲，和頭髮里流出的血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他的右腿歪向一個不正常的角度，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何全先生。我們闖入您的住所，是因為您帶走了我們的成員。」
他的聲音沙啞但平穩：「楪祈是我們葬儀社的成員。她在執行任務途中失聯，我們追蹤到最後的位置，發現她和您在一起。我們不知道您的身份，不知道您的意圖，只能選擇直接行動。」
「我承認，我們低估了您。這件事完全是我的決策失誤，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何全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四分儀上前一步，微微鞠躬：「何全先生，我們的行為確實冒犯了您。我們願意提供實質性的賠償。金錢方面，您可以提出任何數額，我們盡力滿足。」
「我不缺錢。」
「武器。GHQ的制式裝備，包括EndRave的配件和彈藥。」
「用不上。」
「情報。葬儀社在封鎖區經營多年，關於GHQ的兵力部署、啟示錄病毒的研究進展......」
「不需要。」
四分儀沉默了。
何全靠在沙發背上，故意問道：「先說說吧。你們是什麼人？」
恙神涯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葬儀社，GHQ，SVD，啟示錄病毒，封鎖區，他用平穩的語調陳述那些詞彙。
解放，主權，正義......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份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事實。
何全看著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額頭還在滲血、右腿歪向一邊的少年，用平穩的語調講述那些宏大而正義的詞彙。
「哈哈」
何全笑了。
「一群高中生。拿著幾把從GHQ偷來的槍，躲在地下室里，穿著統一制服，給自己起個像模像樣的名字。然後就覺得自己是在『解放日本』了？」
他歪著頭，語氣戲謔：「高中生試圖拯救世界，嘿嘿。」
筱宮綾瀨的聲音響起來。
「你知道GHQ做了什麼嗎？」
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知道封鎖區里每天有多少人被SVD帶走嗎？老人，小孩，孕婦，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程序。他們說你是感染者，你就是感染者。」
「上個月，C號檢查站，一個母親帶著五歲的孩子過關。孩子發燒，士兵認定他是『疑似感染者』，要將他帶走。母親不肯放手，跪下來求他們。士兵一槍打死了母親，當著孩子的面。」
她的雙手攥著輪椅扶手。
何全看著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說完了？」
筱宮綾瀨的嘴唇在發抖。
恙神涯開口了：「綾瀨，夠了。」
筱宮綾瀨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恙神涯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她慢慢鬆開了攥著扶手的手。
何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恙神涯。
「說回賠償。錢、武器、情報，我都不要。你還能拿出什麼？」
恙神涯低著頭，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地板。
他在看何全的手，那隻手依然搭在楪祈的發頂，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摩挲。
動作隨意，甚至帶著點心不在焉，但恙神涯注意到，從楪祈坐到他腿邊開始，那隻手就沒有離開過她的頭髮。
占有欲？
他想起楪祈，從他們闖入這間公寓開始，楪祈沒有說過一句話。不是被禁止說話，是她不想說。她坐在何全腿邊，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恙神涯了解她，她不是會屈服於暴力的人。如果她真的想反抗，即使明知不敵，她也會動手。但她沒有。
恙神涯不確定這是什麼，是某種超越他認知的手段？是楪祈自己的選擇？還是兩者兼有？他沒有足夠的信息來判斷。但他能確定一件事，何全對女性，或者說，對他在意的女性，態度截然不同。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鶇身上。
鶇正盯著他，眼睛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恙神涯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安靜。沒有愧疚，沒有不舍，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信任。
鶇讀懂了。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憑什麼」，想說「我不留」但話到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站在那裡，垂在身側的拳頭在發抖，然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恙神涯的目光從鶇身上移開，落在綾瀨身上。
綾瀨坐在輪椅上，雙手攥著扶手。她看著恙神涯，眼眸里映著他跪在地上、額頭滲血的臉。
她也讀懂了。
綾瀨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恙神涯，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恙神涯收回目光，轉向何全。
「綾瀨和鶇。」
他的聲音沙啞但清晰：「留在您這裡，作為賠償。」
客廳里的空氣凝固了。
鶇盯著何全，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發出聲音。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把臉扭向一邊，不再看任何人，但她的肩膀依然繃得很緊。
筱宮綾瀨沒有說話。她已經點過頭了。她知道恙神涯從來不會做無意義的決定，他讓她們留下，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沒有問那個理由是什麼，不需要問。如果涯認為這是當前局面下最優的選擇，她只需要執行，然後在執行的過程中找到答案。
「可以。」
何全的聲音響起來。
恙神涯低下頭：「謝謝。」
他被抬上擔架的過程很安靜。只是在被抬起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和筱宮綾瀨交匯了最後一瞬。那一眼很短。
但綾瀨看懂了，留下，觀察，活著回來。她再次點了點頭。
鶇站在一旁，看著擔架被抬起來，看著恙神涯被抬向門口。
大雲和阿爾戈也被抬走了，四分儀走在最後，推了推眼鏡，轉過身，向何全微微鞠躬。
「何全先生，她們就拜託您了。」
門關上了。
公寓裡安靜下來。窗外，暮色已經徹底沉入地平線。城市的喧囂從街道上遠遠傳來，模糊而遙遠。
筱宮綾瀨坐在輪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鶇站在輪椅旁邊，雙手抱胸，偏過頭不看何全，臉頰微微鼓起。
（本章完）
然後有人停下了腳步。
何全走在前面，雙手插在運動服的口袋裡，步伐從容。
楪祈跟在他身側，紅色的校服裙擺在晚風中輕輕晃動，淺粉色的雙馬尾垂在肩頭。
兩人並肩走在通往校門的路上，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
「快看快看，是何全老師！」
「他旁邊那個......是今天轉來的楪祈同學？」
「他們住同一個方向嗎？」
「不知道誒。」
「楪祈同學該不會被脅迫了吧？」
「何全老師還用得著脅迫？我也願意和何全老師一起回家！」
竊竊私語聲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有人舉起手機偷偷拍照，有人拉著同伴小聲議論，有人假裝看風景實則餘光一直追著那兩個身影。
草間花音站在校門口，手裡還抱著班級日誌。她的目光落在何全的背影上，落在他和楪祈之間那個不到半步的距離上。
她想起體育課上遞出去的那瓶運動飲料，瓶身冰涼，她握了很久，掌心全是汗。
何全老師收下了，對她說了「謝了」。
就兩個字，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回味了一整個下午。但現在，看著他和楪祈並肩走在一起的畫面，那兩個字突然變得很輕。
櫻滿集走在人群後面，他也看到了。
楪祈跟在何全身側的樣子，兩人挨得很近，近到她的發尾幾乎掃到他的手臂。
那個距離讓他胸口發悶，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他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
公寓的門在身後關上。
何全站在玄關，忽然說了一句：「我很討厭男性進我家門。」
楪祈感覺到，何全似乎生氣了。
客廳里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三個人從不同的遮蔽物後走了出來。
恙神涯從沙發後面直起身，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在暮光中泛著冷調的光澤。
他穿著深色的葬儀社制服，外面披著那件標誌性的長袍外套，衣擺垂到膝彎。
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挺拔，眼神平靜地看著何全，像是在打量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大雲從廚房的隔斷牆後轉出來。他的身材太過魁梧，那堵只有兩米寬的隔斷牆根本藏不住他，但他的呼吸控制得極好，如果不是何全，普通人就算走到廚房門口也未必能發現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作戰服緊繃在寬闊的肩膀上，粗壯的手臂垂在身側，拳頭微微攥著，指節粗大，上面布滿了舊傷疤。
阿爾戈從陽台的落地窗簾後現身，少年的身形瘦削而精悍，像一柄被刻意打磨得極薄的刀。
他反手握著匕首，刀刃在暮光中泛著冷光，重心微微下沉，雙腳一前一後，是一個隨時可以爆發前沖的姿態。
「何全先生。」
恙神涯開口了。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久經戰陣的從容。
他向前邁了半步，嘴唇微啟，準備說出下一句話。
何全動了。
第一腳，踢在恙神涯的右腿膝蓋側面。
膝蓋是人類腿部最脆弱的關節之一，從側面施加足夠的力量，可以輕易撕裂內側副韌帶、前交叉韌帶，甚至導致半月板碎裂。
第二腳，踢在大雲的左腿脛骨上。
大雲是葬儀社體型最魁梧的成員，體重超過一百公斤，腿骨粗壯得像兩根承重柱。但在何全的踢擊面前，承重柱和枯枝沒有區別。
第三腳，踢在阿爾戈的右腿膝蓋窩。膝蓋窩是腿部最柔軟的位置之一，分布著密集的神經和血管，也是支撐身體重量的關鍵支點。
三聲骨裂聲幾乎同時響起，像一根充分乾燥的枯枝被人一腳踩斷的聲音。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緊接著是三個人倒地的聲音。
恙神涯單膝跪地，額頭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但他沒有叫出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下頜肌肉繃得像石頭，手指死死攥著地板，指節慘白。
大雲側倒在地。他的身體太重，左腿脛骨斷裂的瞬間，整個人像一堵被抽掉了基座的牆，轟然倒塌。
阿爾戈直接趴在了地上，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覺。
整個過程，從何全動手到三人倒地，不超過一秒。
楪祈站在玄關，深紅色的眼眸映著客廳里的一切，心裡有些擔憂。
何全站在客廳中央。
他彎腰，從恙神涯腰間取下了對講機，抬起腳，踩在了恙神涯的後腦勺上。
鞋底貼著金色的髮絲，將他的額頭壓向地板。
對講機里傳來隊友急促的聲音。「涯！涯！發生什麼了！回答我！」
何全按下通話鍵：「你隊友的腿被我踢斷了。」
四分儀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緊張和極力維持的冷靜：「你是誰？」
「你們闖進我家，還問我是誰？」
何全鬆開通話鍵，腳下微微用力。
咯吱。
這是顱骨在持續壓力下發出的聲響。
「啊！」
恙神涯終於沒忍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壓抑到極致後徹底崩斷的痛呼。
對講機里傳來隊友變了調的聲音：「住手！！！不要傷害他！！！」
何全再次按下通話鍵：「想讓他活，就老老實實進來，你們敢亂動，我就踩爆他的腦袋。」
他鬆開通話鍵，腳下又加了一分力。
咯吱。
「聽他的！！！」
對講機里隊友的聲音幾乎是在嘶吼：「我們馬上進來！！」
何全把對講機隨手扔了。
不到一分鐘，門被推開了。
四分儀走在最前面，推著輪椅。
輪椅上坐著筱宮綾瀨，深棕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五官清秀，但眉頭緊鎖，深色的眼眸里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怒火。她穿著葬儀社的黑色制服，雙腿被毯子蓋住。
鶇跟在輪椅旁邊，嬌小的身形微微發抖。她的目光死死盯著何全，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葬儀社的普通成員，抬著擔架，臉上寫滿了緊張和不安。
然後他們看到了客廳里的景象。
恙神涯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板，右腿歪向一邊。大雲側倒在地，左腿脛骨處凹陷了一塊。阿爾戈趴在地上，右腿膝蓋嚴重彎曲。三個人，腿全部斷了。
而何全站在他們中間，左腳踩著恙神涯的後腦勺。
筱宮綾瀨的手指攥緊了輪椅的扶手，指節發白，她盯著何全，嘴唇在發抖。這個男人踩著恙神涯的頭，像踩著一塊墊腳石。
何全收回腳，走到沙發旁，坐了下來。姿態放鬆，翹起二郎腿，手臂搭在沙發背上。
「過來。」
楪祈從玄關走進來，她的腳步不快，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她走到何全身旁，在他腿邊坐下。
何全的手落在她的發頂，手指穿過淺粉色的髮絲，輕輕揉了揉。
楪祈沒有躲，也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坐著，深紅色的眼眸望著對面的牆壁。
恙神涯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他看著何全的手指穿過楪祈的髮絲，看著指腹在她發頂輕輕摩挲，看著楪祈安靜地接受這一切。
「你們闖進我家，帶著武器，躲在我客廳里等我回來。」
何全語氣平靜：「現在，給我一個不把你們所有人的腿都打斷的理由。」
恙神涯抬起頭，額頭上冷汗還在往外滲，和頭髮里流出的血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他的右腿歪向一個不正常的角度，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何全先生。我們闖入您的住所，是因為您帶走了我們的成員。」
他的聲音沙啞但平穩：「楪祈是我們葬儀社的成員。她在執行任務途中失聯，我們追蹤到最後的位置，發現她和您在一起。我們不知道您的身份，不知道您的意圖，只能選擇直接行動。」
「我承認，我們低估了您。這件事完全是我的決策失誤，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何全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四分儀上前一步，微微鞠躬：「何全先生，我們的行為確實冒犯了您。我們願意提供實質性的賠償。金錢方面，您可以提出任何數額，我們盡力滿足。」
「我不缺錢。」
「武器。GHQ的制式裝備，包括EndRave的配件和彈藥。」
「用不上。」
「情報。葬儀社在封鎖區經營多年，關於GHQ的兵力部署、啟示錄病毒的研究進展......」
「不需要。」
四分儀沉默了。
何全靠在沙發背上，故意問道：「先說說吧。你們是什麼人？」
恙神涯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葬儀社，GHQ，SVD，啟示錄病毒，封鎖區，他用平穩的語調陳述那些詞彙。
解放，主權，正義......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份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事實。
何全看著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額頭還在滲血、右腿歪向一邊的少年，用平穩的語調講述那些宏大而正義的詞彙。
「哈哈」
何全笑了。
「一群高中生。拿著幾把從GHQ偷來的槍，躲在地下室里，穿著統一制服，給自己起個像模像樣的名字。然後就覺得自己是在『解放日本』了？」
他歪著頭，語氣戲謔：「高中生試圖拯救世界，嘿嘿。」
筱宮綾瀨的聲音響起來。
「你知道GHQ做了什麼嗎？」
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知道封鎖區里每天有多少人被SVD帶走嗎？老人，小孩，孕婦，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程序。他們說你是感染者，你就是感染者。」
「上個月，C號檢查站，一個母親帶著五歲的孩子過關。孩子發燒，士兵認定他是『疑似感染者』，要將他帶走。母親不肯放手，跪下來求他們。士兵一槍打死了母親，當著孩子的面。」
她的雙手攥著輪椅扶手。
何全看著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說完了？」
筱宮綾瀨的嘴唇在發抖。
恙神涯開口了：「綾瀨，夠了。」
筱宮綾瀨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恙神涯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她慢慢鬆開了攥著扶手的手。
何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恙神涯。
「說回賠償。錢、武器、情報，我都不要。你還能拿出什麼？」
恙神涯低著頭，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地板。
他在看何全的手，那隻手依然搭在楪祈的發頂，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摩挲。
動作隨意，甚至帶著點心不在焉，但恙神涯注意到，從楪祈坐到他腿邊開始，那隻手就沒有離開過她的頭髮。
占有欲？
他想起楪祈，從他們闖入這間公寓開始，楪祈沒有說過一句話。不是被禁止說話，是她不想說。她坐在何全腿邊，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恙神涯了解她，她不是會屈服於暴力的人。如果她真的想反抗，即使明知不敵，她也會動手。但她沒有。
恙神涯不確定這是什麼，是某種超越他認知的手段？是楪祈自己的選擇？還是兩者兼有？他沒有足夠的信息來判斷。但他能確定一件事，何全對女性，或者說，對他在意的女性，態度截然不同。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鶇身上。
鶇正盯著他，眼睛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恙神涯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安靜。沒有愧疚，沒有不舍，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信任。
鶇讀懂了。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憑什麼」，想說「我不留」但話到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站在那裡，垂在身側的拳頭在發抖，然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恙神涯的目光從鶇身上移開，落在綾瀨身上。
綾瀨坐在輪椅上，雙手攥著扶手。她看著恙神涯，眼眸里映著他跪在地上、額頭滲血的臉。
她也讀懂了。
綾瀨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恙神涯，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恙神涯收回目光，轉向何全。
「綾瀨和鶇。」
他的聲音沙啞但清晰：「留在您這裡，作為賠償。」
客廳里的空氣凝固了。
鶇盯著何全，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發出聲音。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把臉扭向一邊，不再看任何人，但她的肩膀依然繃得很緊。
筱宮綾瀨沒有說話。她已經點過頭了。她知道恙神涯從來不會做無意義的決定，他讓她們留下，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沒有問那個理由是什麼，不需要問。如果涯認為這是當前局面下最優的選擇，她只需要執行，然後在執行的過程中找到答案。
「可以。」
何全的聲音響起來。
恙神涯低下頭：「謝謝。」
他被抬上擔架的過程很安靜。只是在被抬起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和筱宮綾瀨交匯了最後一瞬。那一眼很短。
但綾瀨看懂了，留下，觀察，活著回來。她再次點了點頭。
鶇站在一旁，看著擔架被抬起來，看著恙神涯被抬向門口。
大雲和阿爾戈也被抬走了，四分儀走在最後，推了推眼鏡，轉過身，向何全微微鞠躬。
「何全先生，她們就拜託您了。」
門關上了。
公寓裡安靜下來。窗外，暮色已經徹底沉入地平線。城市的喧囂從街道上遠遠傳來，模糊而遙遠。
筱宮綾瀨坐在輪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鶇站在輪椅旁邊，雙手抱胸，偏過頭不看何全，臉頰微微鼓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