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山雨欲來,劍指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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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走到賀知章府邸所在的安仁坊時,日頭已升得老高。坊門內街道整潔,兩旁槐樹成蔭,幾座高門大宅依次排列,門楣上的匾額彰顯著主人的身份。賀府並不在最顯眼的位置,門面也不算最氣派,但門前石獅古樸,台階潔淨,自有一股清雅之氣。李白在坊門外稍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那座將決定他長安之行走向的府邸。他的心跳平穩,眼神清澈,掌心的青蓮劍意安靜蟄伏,仿佛也在等待這一場至關重要的會面。

  他剛走到賀府所在的街口,正要拐入那條相對安靜的巷子,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從身後傳來。

  那聲音由遠及近,如疾雨敲打石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李白下意識側身讓到路邊,回頭望去。

  只見一隊鮮衣怒馬的禁軍騎士正從主街疾馳而來,足有十餘騎。他們身著明光鎧,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胯下戰馬皆是膘肥體壯的河西駿馬,四蹄翻飛間塵土飛揚。為首者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宦官,身著緋色圓領袍,腰系玉帶,手中高舉一卷明黃色的綾捲軸,那捲軸在風中獵獵作響,黃得刺眼。

  隊伍沒有絲毫減速,徑直從李白面前呼嘯而過。

  馬蹄踏起的塵土撲了李白一臉,帶著馬匹特有的腥臊氣味和長安街道上混雜著泥土、馬糞、香料的複雜味道。他眯起眼睛,看著那隊騎士的背影,心臟驟然一緊。

  為首宦官手中那捲黃綾,他認得。

  那是聖旨。

  只有皇帝的詔書,才用明黃色綾絹。

  而騎士們疾馳的方向——正是宜春院館舍所在的方位。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李白站在原地,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幾個小販手忙腳亂地收拾攤子,一個賣胡餅的老漢差點被撞翻,胡餅滾落一地,沾滿塵土。遠處傳來孩童受驚的哭聲,被母親慌忙捂住。

  這一切聲音,在李白耳中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隊騎士消失的街角,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來了。

  比他預想的更快。

  段七娘說十日,這才過去一夜。

  「讓開!都讓開!」遠處傳來禁軍騎士的呵斥聲,聲音漸漸遠去。

  李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掌心的青蓮劍意微微發燙,似乎在呼應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閉上眼,默運真元,將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劍意強行壓下。

  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恢復清明。

  但那份清明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凝重。

  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向賀府。

  ***

  賀府的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著乾淨的灰色布衣,正坐在門房內打盹。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人站在門前。

  這年輕人相貌清俊,眉宇間有股說不出的氣度,既像讀書人的儒雅,又隱隱帶著幾分山野間的疏闊。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光,仿佛藏著千山萬水。

  門房在賀府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訪客,一眼就看出此人絕非尋常。

  「這位公子,有何貴幹?」門房起身,語氣客氣但不卑不亢。

  李白從懷中取出一封拜帖——那是昨夜段七娘為他準備的,用的是上好的宣紙,墨跡工整,落款處寫著「蜀中布衣李白敬拜」。

  「勞煩通稟,蜀人李白,特來拜會賀監。」李白拱手道,聲音平穩。

  門房接過拜帖,看了一眼落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抬頭又仔細打量了李白一番,這才點頭:「公子稍候。」

  說完,轉身快步進了府內。

  李白站在門前等待。賀府的大門是朱紅色的,漆色有些斑駁,顯露出歲月的痕跡。門環是銅製的,雕成瑞獸形狀,已經磨得發亮。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賀府」二字,字跡清瘦勁健,頗有風骨。

  空氣中瀰漫著槐花的清香,混合著府內飄出的檀香氣味。幾隻麻雀在屋檐下嘰嘰喳喳,遠處傳來隱約的琴聲,叮叮咚咚,如流水潺潺。

  這一切本該讓人心靜。

  但李白的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想起那捲明黃色的聖旨,想起禁軍騎士疾馳而去的方向,想起楊玉環此刻可能正跪在地上,聽宦官宣讀那道決定她命運的詔書。


  每一息等待,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門房回來了。

  與他一同出來的,還有一位老者。

  那老者約莫六十餘歲,身材清瘦,穿著一襲樸素的深藍色長袍,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他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尤其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人心。走起路來步伐穩健,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羈的氣度。

  李白一眼就認出——這正是賀知章。

  「四明狂客」,名不虛傳。

  「可是蜀中李白?」賀知章走到門前,目光如電,上下打量著李白。

  李白躬身行禮:「晚生李白,拜見賀監。」

  「免禮免禮。」賀知章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老夫早就讀過你的詩。《蜀道難》、《將進酒》——好詩!當真是好詩!『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這等氣魄,這等筆力,老夫在長安這麼多年,沒見過幾個!」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江南口音,說話時神采飛揚,全然沒有朝廷高官的架子。

  李白心中微動,再次行禮:「賀監過譽了。晚生拙作,能入賀監法眼,已是榮幸。」

  「不必謙虛。」賀知章笑道,伸手拍了拍李白的肩膀,「走,進去說話。站在門口像什麼樣子。」

  他的手拍在肩上,力道不輕。李白能感覺到,這位老者雖然年過花甲,但身體硬朗,手上頗有勁道。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府門。

  賀府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繞過影壁,是一個寬敞的庭院,青石板鋪地,兩側種著幾株梅樹,此時葉子正綠。庭院中央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幾尾錦鯉悠然遊動。池塘邊立著一座假山,山石嶙峋,頗有野趣。

  空氣中檀香的味道更濃了,混合著池塘水汽的清涼和梅樹葉子特有的清香。遠處隱約傳來讀書聲,應該是賀家的子弟在學堂念書。

  賀知章引著李白穿過庭院,來到一間書房。

  書房不大,但布置得極為雅致。三面牆都是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卷。靠窗是一張寬大的書案,案上筆墨紙硯齊全,還有幾卷攤開的書。窗前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裊裊。

  「坐。」賀知章指了指矮几旁的蒲團,自己先盤腿坐下。

  李白依言坐下。蒲團是新的,編得很密實,坐上去很舒服。

  賀知章提起茶壺,為李白斟了一杯茶。茶湯碧綠,香氣清幽,是上好的明前龍井。

  「嘗嘗,老家送來的。」賀知章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眯起眼睛,露出享受的神情。

  李白端起茶杯,茶湯溫度正好。他輕輕啜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化開,帶著淡淡的甘甜和一絲微苦。這味道讓他想起蜀山的雲霧,想起西陵神國秘境中那些不知名的靈茶。

  「好茶。」李白放下茶杯,由衷贊道。

  賀知章笑了笑,忽然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太白,你今日來,不只是為了與老夫論詩品茶吧?」

  李白心中一凜。

  這位老人,果然敏銳。

  他深吸一口氣,放下茶杯,雙手放在膝上,坐直了身體。

  「賀監明察。」李白的聲音低沉下來,「晚生今日冒昧來訪,實有一事相求。」

  「說。」賀知章也放下茶杯,目光直視李白。

  李白沒有立刻開口。他環顧四周,書房裡除了他們二人,再無他人。窗外的讀書聲隱約傳來,更顯得室內安靜。

  「此事……關乎一人性命,也關乎晚生畢生所願。」李白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極重,「晚生想請賀監相助,救一人出樊籠。」

  賀知章眉頭微皺:「何人?何地?」

  「蜀中才女楊氏,名玉環。」李白一字一句道,「如今被困宜春院館舍,不日將被送入宮中。」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賀知章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盯著李白,那雙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潭,看不出情緒。

  「楊玉環……」賀知章緩緩重複這個名字,「老夫聽說過。蜀地來的那個女子,據說容貌絕色,精通音律。前幾日,宮中確實有人提起過她。」

  李白的心沉了下去。


  「你與她,是什麼關係?」賀知章問。

  李白沉默片刻,緩緩道:「在蜀中時,曾有一面之緣。她……她於晚生,有如明月之於夜空,清泉之於荒漠。晚生知此心痴妄,知此情不容於世,但——」

  「但你就是放不下。」賀知章打斷他,嘆了口氣,「年輕人啊……」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輕輕摩挲。

  「太白,你可知道,方才從府前過去的那隊禁軍,是去做什麼的?」賀知章忽然問。

  李白心中一緊:「晚生……看到了。」

  「看到了?」賀知章抬眼看他,「那你可知道,他們手中那捲黃綾,是什麼?」

  李白沒有說話。

  「那是聖旨。」賀知章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李白心上,「陛下已下旨,三日後於興慶宮設宴,召見蜀地才女楊氏,名為考校才藝,實則……」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未盡之言,李白已然明了。

  名為考校才藝,實則是要讓楊玉環在御前露面,讓玄宗親眼看看這個傳聞中的絕色女子。一旦玄宗看中,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三日後。

  只有三天。

  李白感覺喉嚨發乾,他端起茶杯,手卻微微發抖,茶湯在杯中盪起漣漪。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手,將茶杯送到唇邊,茶湯入口,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賀監。」李白放下茶杯,聲音有些沙啞,「晚生知道,此事難如登天。晚生一介布衣,無官無職,本不該有此妄想。但——」

  他抬起頭,直視賀知章的眼睛。

  「但晚生不願就此放棄。」李白的聲音漸漸堅定,「晚生願以畢生才學,以詩名,以文章,在長安造勢,讓天下人都知道楊氏之才、楊氏之冤。若能得賀監引薦,晚生願拜會朝中清流官員,陳情上書,懇請陛下——」

  「懇請陛下什麼?」賀知章打斷他,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懇請陛下放過一個他看中的女子?太白,你太天真了。」

  李白握緊了拳頭。

  「陛下這些年,確實勵精圖治,開創了開元盛世。」賀知章緩緩道,「但你也該知道,陛下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這些年,後宮佳麗三千,陛下寵幸過的女子不知凡幾。楊氏若只是尋常姿色,或許還有轉圜餘地。但若真如傳聞中那般絕色……」

  他搖了搖頭。

  「聖意已動,如江河奔流,不可逆轉。」賀知章看著李白,眼中閃過一絲同情,「太白,老夫欣賞你的才華,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此事,你最好早做最壞打算。」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讀書聲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幾聲鳥鳴。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茶香在空氣中緩緩飄散,檀香的味道從書架後的香爐中裊裊升起。

  這一切本該寧靜祥和。

  但李白的心中,卻是一片冰天雪地。

  最壞打算?

  他早就做過最壞打算了。

  昨夜,在段七娘的小院裡,他想了整整一夜。他想過強行闖入館舍,帶著楊玉環遠走高飛;想過以劍仙之力,夜入宮闈,血染皇城;想過無數種極端的方式。

  但最終,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一條更艱難,更漫長,但或許對所有人都更好的路。

  而現在,這條路剛走出第一步,就遇到了幾乎無法逾越的障礙。

  聖旨已下。

  三日後,興慶宮宴。

  這意味著,他只剩下三天時間。

  三天,能做什麼?

  李白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楊玉環的臉。十五歲的她,在桃花樹下回頭,眉眼如畫,笑容清淺。然後那張臉漸漸變化,變成了現代楊小環的臉——風情萬種,眼中卻深藏著哀怨和無奈。

  兩世為人,兩段情緣。

  難道都要以悲劇收場?

  不。

  絕不。

  李白睜開眼。

  眼中的黯淡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火焰。


  那火焰燃燒著,照亮了他整張臉。

  賀知章看著李白眼中的變化,微微一怔。

  他見過太多年輕人,在權勢面前低頭,在現實面前妥協。但眼前這個青年不一樣。那雙眼睛裡的火焰,不是憤怒,不是瘋狂,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堅定。

  仿佛他要對抗的不是皇權,不是命運,而是某種更深層、更本質的東西。

  「賀監。」李白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晚生知道此事難如登天。晚生也知道,聖意已動,難以挽回。但——」

  他站起身,對著賀知章深深一揖。

  「但晚生還是要爭。」李白一字一句道,「即便只有一線希望,即便最後粉身碎骨,晚生也要爭。不為別的,只為心中那份不甘,那份不願看著美好之物被權力碾碎的不甘。」

  賀知章沉默了。

  他盯著李白,看了很久。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陽光在地面上緩緩移動,塵埃在光柱中飛舞。茶香漸漸淡去,檀香的味道卻更濃了。

  終於,賀知章嘆了口氣。

  「罷了。」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寫完,他將紙折好,遞給李白。

  「這是幾個人的名字和住址。」賀知章道,「都是朝中清流,與老夫有些交情。三日後興慶宮宴,他們或許也會在場。老夫可以為你引薦,但——」

  他看著李白,目光嚴肅。

  「但你要記住,這些人能做的,最多也只是在宴席上進言幾句,說些『陛下當以國事為重』、『莫因美色誤國』之類的套話。能否起作用,全看陛下心情。而且,你也要做好被拒絕、被斥責、甚至被牽連的準備。」

  李白接過那張紙,手指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

  「多謝賀監!」李白再次深深一揖,「此恩此德,晚生銘記於心!」

  賀知章擺擺手:「不必謝我。老夫幫你,一是欣賞你的才華,二是不願看到一個好苗子就此沉淪。但太白,你要記住——」

  他走到李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前方荊棘密布,險象環生,甚至可能萬劫不復。你若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李白抬起頭,直視賀知章的眼睛。

  「晚生不回頭。」

  四個字,斬釘截鐵。

  賀知章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好。」賀知章點頭,「那你就去吧。三日後,興慶宮宴,老夫也會在場。到時,見機行事。」

  李白鄭重地將那張紙收進懷中,貼身放好。

  紙還帶著墨香,微微發燙,仿佛承載著千斤重量。

  「晚生告辭。」李白拱手。

  「去吧。」賀知章揮揮手,「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保住性命最重要。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李白點頭,轉身離開書房。

  走出賀府大門時,陽光正烈。

  他站在台階上,眯起眼睛,看向宜春院館舍的方向。

  三天。

  只有三天。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下台階。

  腳步堅定,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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