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霧鎖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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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在山民的岩棚休息了半夜,天未亮便起身出發。按照指點,他沿著山脊線向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找到了那塊鷹嘴石。東方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晨霧在山林間流淌,但北面那片山谷上籠罩的乳白色濃霧,在漸亮的天光下顯得更加醒目,像一鍋煮沸的牛奶,不斷翻滾、涌動。敲擊聲從霧中傳來,經過山谷的迴蕩,變得沉悶而空洞。李白站在鷹嘴石下,取出醒神草碾碎塞入鼻孔,一股清涼辛辣的氣味直衝腦門,精神為之一振。他檢查了一遍行囊和傷口包紮,握緊短劍,然後邁步向東,鑽進那條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狹窄而陡峭的小徑。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植被後,只有那持續不斷的敲擊聲,像燈塔,也像誘餌,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指引著通往未知深淵的路。

  小徑比想像中更難走。

  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山體自然裂開的一道縫隙,兩側是濕滑的岩壁,上面爬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和藤本植物。腳下是厚厚的腐殖質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每一步都陷進去半隻腳。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植物腐爛的氣息,混合著醒神草的辛辣,形成一種怪異的嗅覺體驗。李白必須用雙手撥開垂掛下來的藤蔓和枝條,才能勉強前行。左臂的傷口被牽扯,紗布下的皮肉傳來陣陣刺痛,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停下。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小徑開始向下延伸,坡度越來越陡。敲擊聲變得更加清晰,每一聲都像直接敲在胸腔上,震得心臟跟著一起跳動。李白能感覺到懷裡的木牌在發燙,溫度透過衣衫傳遞到皮膚上,像一塊溫熱的烙鐵。

  終於,他鑽出了那條狹窄的縫隙。

  眼前豁然開朗——或者說,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封閉」。

  他站在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邊緣,前方不到十丈遠的地方,就是那片傳說中的濃霧。此刻天已大亮,陽光灑在山林間,但霧隱谷上方的霧氣絲毫沒有消散的跡象,反而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質感。那不是普通的山霧,不是那種輕盈、飄渺、會隨風流動的水汽。這霧是乳白色的,濃得像化不開的漿糊,邊界分明,像一堵巨大的、柔軟的牆,將整個山谷內部完全隔絕。霧氣表面緩緩翻滾、涌動,仿佛有生命在呼吸。陽光照射在霧面上,被完全反射回來,形成一片刺眼的白光,讓人無法直視霧中的任何細節。

  最詭異的是聲音。

  敲擊聲——那「咚、咚、咚」的節奏——此刻聽起來就在霧牆之後,距離不過幾十步。聲音穿過濃霧時發生了某種扭曲,變得沉悶、厚重,還帶著一種奇特的回音,仿佛不是從某個點發出,而是整片霧都在共鳴。除了敲擊聲,周圍一片死寂。沒有鳥鳴,沒有蟲叫,甚至連風聲都沒有。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持續不斷的敲擊,像某種古老機械的脈搏,永不停歇。

  李白站在霧牆邊緣,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的味道很複雜。首先是潮濕,濃重到幾乎能擰出水來的濕氣,帶著泥土和岩石被長期浸泡後散發出的那種陰冷氣息。其次是腐朽——不是屍體的腐臭,而是植物、木材在極度潮濕環境下緩慢分解產生的霉味,混合著某種類似硫磺的淡淡腥氣。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有點像金屬,又有點像某種古老的香料,若有若無,飄忽不定。

  他從懷裡掏出那包醒神草,又取出一小撮,塞進鼻孔。清涼辛辣的氣味再次刺激著鼻腔和大腦,讓他保持清醒。然後他撕下衣襟下擺的一條布,浸濕了水葫蘆里的清水,蒙住口鼻,在腦後打了個結。雖然不能完全隔絕氣味,但至少能過濾掉一部分。

  接下來是探路工具。他在附近折了一根相對筆直的樹枝,約莫五尺長,手腕粗細,去掉枝葉,用短劍削尖一端。這根樹枝既可以當拐杖,也可以用來試探前方地面的虛實。

  一切準備就緒。

  李白最後檢查了一遍行囊——乾糧、水、藥膏、火摺子、繩索,都在。短劍插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木牌在懷裡發燙,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握緊樹枝,邁出了第一步。

  腳踩進霧牆的瞬間,世界變了。

  視線在剎那間被剝奪。能見度降到不足三尺,連自己的手伸出去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霧氣不是靜止的,它在流動,在翻滾,像無數細小的、冰冷的觸手,纏繞在皮膚上,鑽進衣領和袖口。那種濕冷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種滲透性的、仿佛能鑽進骨頭縫裡的陰寒。布條蒙住的口鼻很快就被霧氣浸濕,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能感受到那種混合了霉味、土腥和金屬味的怪異氣息,即使有醒神草的過濾,依然讓人作嘔。

  聲音也變了。

  敲擊聲還在,但方向感完全混亂了。它似乎從前方傳來,又似乎從左側,從右側,甚至從頭頂。聲音在濃霧中折射、迴蕩,形成一種立體的、包圍式的聽覺陷阱。李白停下腳步,閉上眼睛,試圖用聽覺判斷方向,但失敗了。那聲音就像有無數個源頭,在霧中同時敲擊。


  他睜開眼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地質工程師的本能在這一刻被激活。他蹲下身,用樹枝撥開地面的枯葉和腐殖質,露出下面的土壤。土壤是深褐色的,含水量極高,手指按下去能擠出泥水。他仔細觀察土壤的質地和顏色變化,又抬頭看了看霧氣的流動方向——雖然極其緩慢,但隱約能感覺到霧氣在向某個方向緩緩飄移。

  「沿著溪流走。」他想起老山民的話。

  可是溪流在哪裡?

  他側耳傾聽,除了敲擊聲,似乎還有極其微弱的水聲,像細流在石縫間流淌。但聲音太微弱了,被敲擊聲完全掩蓋。他站起身,用樹枝在前方地面試探著,一步一步向前挪動。

  走了大約十幾步,腳下突然一軟。

  樹枝戳進的地方,地面塌陷下去一小塊,露出一個碗口大的坑洞,裡面黑黢黢的,深不見底。李白急忙收回樹枝,心臟狂跳。他繞開那個坑洞,更加小心地試探著前進。

  霧越來越濃了。

  能見度從三尺降到兩尺,再到一尺。他幾乎是在憑感覺走路,樹枝在前方左右掃動,像盲人的探路杖。腳下的地面時軟時硬,有時是堅實的岩石,有時是鬆軟的泥沼。有一次,他的左腳踩進一片看似平整的落葉層,結果整隻腳陷進去,一直沒到小腿。他急忙用樹枝撐住身體,費力地把腳拔出來,靴子已經灌滿了冰冷的泥水。

  時間感也開始模糊。

  在濃霧中,沒有參照物,沒有光影變化,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李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敲擊聲還在持續,但距離似乎並沒有拉近,反而時遠時近,像在戲弄他。

  然後,他聽到了別的聲音。

  起初是極輕微的,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又像小動物在草叢中穿行的窸窣聲。李白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聲音消失了。他繼續前進,走了幾步,那聲音又出現了——這次更清晰一些,像是某種東西在拖行,緩慢而沉重,就在左前方不遠的地方。

  他握緊了短劍。

  樹枝向前試探,觸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他蹲下身,湊近去看,發現是一塊半埋在泥土裡的石頭,表面長滿了青苔。但石頭的形狀很奇怪,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明顯的稜角和平面,像是人工鑿刻過的。他用樹枝刮掉表面的青苔,隱約看到了一些刻痕,但年代久遠,已經模糊不清。

  就在這時,那拖行的聲音又響起了,而且更近了。

  李白猛地站起身,短劍出鞘,劍身在濃霧中泛著微弱的寒光。他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但霧氣太濃了,除了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誰?」他低聲喝道,聲音在霧中顯得沉悶而無力。

  沒有回應。

  只有那拖行的聲音,緩慢地,持續地,從左前方移動到正前方,然後又漸漸遠去,消失在霧中。

  李白站在原地,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他能感覺到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浸濕了破爛的衣衫。那不是野獸——野獸不會這樣緩慢而規律地移動。那也不是人——人不會在這種地方,用這種方式行走。

  那是什麼?

  他不敢多想,強迫自己繼續前進。但接下來的路,那聲音一直如影隨形。有時在左邊,有時在右邊,有時在身後。它從不靠近到可以看見的距離,但始終保持著某種若即若離的存在感,像霧中的幽靈,默默地監視著闖入者。

  更糟糕的是,嗚咽聲出現了。

  起初只是極輕微的、斷斷續續的啜泣,像受傷的小動物在呻吟。但漸漸地,聲音變得清晰起來,那是一個女人的哭聲,哀婉、淒切,在濃霧中飄蕩,時遠時近。李白的心臟揪緊了——那聲音,竟然有幾分像楊小環,像她最後看他時,那種壓抑到極致的、絕望的嗚咽。

  「小環?」他下意識地喊出聲。

  哭聲戛然而止。

  但幾秒鐘後,又響起了,這次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還夾雜著模糊的呼喚:「李白……李白……」

  聲音在霧中扭曲、變形,像從水下傳來,又像隔著厚厚的牆壁。李白知道這不可能是真的,楊小環在現代,楊玉環在成都,她們都不可能出現在這裡。這是霧的詭計,是某種致幻效應,或者是這山谷本身在玩弄闖入者的心智。

  他咬緊牙關,從鼻孔里摳出已經失效的醒神草殘渣,又塞進新的。清涼辛辣的氣味再次衝上腦門,讓有些昏沉的意識清醒了一些。哭聲減弱了,但沒有完全消失,變成了背景里若有若無的嗚咽。


  他繼續前進,腳步更加艱難。

  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左臂的傷口在陰冷潮濕的環境下發炎了,紗布下的皮肉傳來陣陣灼痛。腳底的破潰處泡在濕透的靴子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飢餓和乾渴再次襲來,胃部痙攣,喉嚨幹得發疼。但他不敢停下喝水——水葫蘆里的水已經不多了,必須省著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也許已經過了正午,也許已經是下午。霧中沒有光影變化,只有永恆不變的白茫茫。敲擊聲還在,但李白已經無法判斷自己是在靠近它,還是在遠離它。他可能一直在原地打轉,可能已經走偏了方向,可能正在霧隱谷深處越陷越深。

  絕望開始滋生。

  如果老山民說的是真的——進入霧隱谷的人,很少有能出來的——那麼他可能真的會死在這裡。死在這片白茫茫的、沒有方向、沒有時間、只有詭異聲音和幻覺的濃霧中。屍體腐爛,變成這山谷的一部分,無人知曉。

  不。

  他不能死。

  楊小環還在等他。楊玉環的命運還沒有改變。三生三世的執念,不能就這樣終結在霧裡。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地質工程師的思維再次運轉——在極端環境下,如何確定方向?沒有指南針,沒有星空,沒有地標。但……也許還有別的辦法。

  他蹲下身,用手觸摸地面。土壤的濕度、溫度、質地,植物的種類和生長方向,岩石的紋理和風化程度……這些都可能提供線索。他仔細觀察周圍,雖然能見度極低,但近處的東西還是能看清的。

  腳下的土壤,濕度在變化。有的地方很濕,有的地方相對乾燥。他沿著濕度較高的方向走——水往低處流,濕度高的地方可能靠近水源,而溪流很可能就是穿過山谷的脈絡。

  果然,走了幾十步後,他聽到了清晰一些的水聲。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細流,而是真正的水流聲,嘩啦啦的,雖然不大,但確實存在。他精神一振,加快腳步朝水聲方向走去。

  水聲越來越清晰。

  然後,他看到了溪流——其實不能算「看到」,因為霧氣太濃,只能看到一條模糊的、大約三尺寬的黑色帶子,在白色的霧中蜿蜒向前。水是黑色的,不是髒,而是因為太深或者光線原因,看起來像墨汁。水流不急,但很穩,發出持續的嘩啦聲。

  李白蹲在溪邊,用手掬起一捧水。水很涼,刺骨的涼,但看起來清澈。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喝了一小口——味道正常,沒有異味。他灌滿了水葫蘆,又洗了把臉,冰冷的溪水刺激著皮膚,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沿著溪流走。

  這是老山民給的最後一個、也是最明確的指示。

  李白站起身,沿著溪流的左岸(他判斷是左岸,因為水流方向是從山谷深處流向外圍)向前走。溪流成了唯一的路標,在濃霧中指引著方向。敲擊聲依然存在,但此刻聽起來,似乎和溪流的方向是一致的。

  走了大約一刻鐘,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霧氣……變薄了?

  不,不是變薄,而是濃度在變化。有的地方依然濃得化不開,有的地方卻突然稀薄一些,能看出五六尺外的景物。但這種變化毫無規律,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霧在呼吸,在吞吐。

  然後,他看到了第一個明確的「非自然」物體。

  那是一根石柱,約莫一人高,半埋在溪邊的泥土裡。石柱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滿了風化的痕跡,但依稀能看出雕刻的紋路——不是唐代常見的紋樣,也不是秦漢的風格,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抽象的圖案,像扭曲的蛇,又像某種神秘的符號。石柱頂端已經斷裂,斷面參差不齊。

  李白走近石柱,用手觸摸那些刻痕。石質堅硬冰冷,刻痕很深,即使經歷了無數年的風雨侵蝕,依然清晰可辨。他湊近細看,突然發現那些「符號」似乎在動——不,不是真的動,而是霧在石柱表面流動時,產生的視覺錯覺。但那種感覺極其詭異,仿佛石柱本身是活的,在霧中呼吸。

  他收回手,繼續前進。

  溪流開始轉彎,向左拐了一個大彎。李白跟著轉彎,然後,他看到了第二根石柱,第三根,第四根……它們沿著溪流兩岸分布,間距不規則,有的完整,有的斷裂,有的倒伏在地。這些石柱形成了一個隱約的「通道」,指引著方向。

  敲擊聲越來越近了。

  現在聽起來,就像在通道的盡頭,也許再走幾十步就能看到源頭。李白的呼吸急促起來,心臟狂跳。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向前。


  但就在這時,那拖行的聲音又出現了。

  而且這次,就在身後,距離極近。

  李白猛地轉身,短劍橫在胸前。霧氣翻滾,什麼也看不見。但聲音確實在靠近——緩慢的、沉重的拖行聲,夾雜著某種類似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他能感覺到地面微微震動,仿佛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靠近。

  「誰?」他厲聲喝道,聲音在石柱間迴蕩。

  沒有回應。

  只有拖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李白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了一根石柱。他側身避開,繼續後退,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霧氣中,隱約出現了一個輪廓——巨大的、模糊的、緩慢移動的輪廓。看不清是什麼,只能看出它很高,很寬,像一堵移動的牆。

  恐懼攫住了他。

  這不是幻覺。這是真實存在的東西,就在霧裡,正在向他靠近。

  他轉身就跑,沿著溪流,朝著敲擊聲的方向狂奔。左臂的傷口撕裂般疼痛,腳底的破潰處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但他顧不上了。身後的拖行聲在加快,地面震動得更厲害了,仿佛那東西也在加速。

  跑!快跑!

  他衝過一根又一根石柱,霧氣在耳邊呼嘯而過。敲擊聲就在前方,震耳欲聾,像戰鼓在擂響。他能看到前方霧中有一個更深的陰影,像一座建築的輪廓,也許就是敲擊聲的源頭——

  腳下突然一空。

  鬆軟的土層毫無徵兆地塌陷了。李白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人就向下墜落。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手指擦過濕滑的岩壁,什麼也沒抓住。身體在空中翻滾,撞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劇痛傳來,然後繼續下墜。

  黑暗。

  冰冷。

  下墜仿佛持續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間。

  最後,「砰」的一聲悶響,他重重摔在什麼東西上。不是岩石,不是泥土,而是……鬆軟的、厚厚的一層,像積年的落葉,又像某種菌類堆積成的墊子。衝擊力被緩衝了大半,但依然震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位了,眼前金星亂冒,一口血湧上喉嚨,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他躺在那裡,動彈不得,只能大口喘氣。

  過了好一會兒,視線才慢慢恢復。

  這裡不是完全黑暗的。

  岩壁上有微弱的、幽藍色的光,像螢火,又像某種會發光的苔蘚或礦物。光線很暗,但足以讓他看清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洞穴,不大,約莫兩丈見方,頂部就是他摔下來的那個洞口,距離地面大約三丈高,此刻只能看到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被濃霧籠罩。洞口周圍有鬆動的泥土和碎石,還在簌簌往下掉。

  他掙扎著坐起來,檢查自己的身體。

  左臂的傷口徹底裂開了,鮮血浸透了紗布,順著小臂往下流。右臂和後背有多處擦傷和淤青,但骨頭似乎沒事。最嚴重的是右腳踝——扭傷了,腫得像饅頭,一動就鑽心地疼。

  他苦笑。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但至少,他暫時安全了。那個霧中的東西沒有追下來——或者說,它下不來。洞口雖然不小,但對於那種體型的怪物來說,可能還是太窄了。

  他靠在岩壁上,喘息著,從行囊里摸出水葫蘆,喝了一小口水。清涼的水滑過乾裂的喉嚨,帶來一絲慰藉。然後他取出藥膏,忍著痛重新包紮左臂的傷口。藥膏所剩無幾了,他只能薄薄地塗一層。

  做完這些,他才開始仔細觀察這個洞穴。

  洞穴是天然形成的,但有人工修飾的痕跡。岩壁上有鑿刻的痕跡,雖然粗糙,但能看出是刻意平整過的。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不知名的菌類,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著淡淡的螢光和一種類似蘑菇的清香。正是這層菌類救了他一命,否則從三丈高的地方摔下來,不死也得重傷。

  洞穴的一側,有一條通道,通向更深的地下。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裡面黑黢黢的,看不到盡頭。但空氣從通道里吹出來,帶著一股清新、乾燥的氣息,和洞口的潮濕霉味截然不同。

  敲擊聲……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變得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但懷裡的木牌還在發燙,而且溫度比之前更高了,像一塊燒紅的炭。

  李白盯著那條通道。

  老山民說的「神仙門」,會不會就在這下面?


  他掙扎著站起來,右腳踝傳來劇痛,讓他差點又摔倒。他扶著岩壁,單腳跳了幾步,適應了一下疼痛,然後從行囊里取出火摺子——雖然受潮了,但也許還能用。

  他用力一吹。

  火星迸濺,然後,一縷微弱的火苗亮了起來。

  光雖然微弱,但在絕對的黑暗中,就像太陽一樣耀眼。李白舉著火摺子,一瘸一拐地走向那條通道。

  通道入口處,岩壁上刻著一些符號。

  和外面石柱上的符號類似,但更清晰,更完整。李白湊近細看,火光照亮那些古老的刻痕。符號不是文字,至少不是他認識的任何文字。它們更像圖畫,像某種原始的記錄——有太陽,有月亮,有星星,有山脈,有河流,還有……人形。但那些人形很奇怪,有的頭很大,有的眼睛突出,有的穿著奇異的服飾。

  其中一幅圖畫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祭壇的圖案,祭壇上插著一把劍。祭壇周圍跪拜著許多人,他們的姿態虔誠而狂熱。而在祭壇上方,天空裂開了一道口子,有光從裂縫中傾瀉而下,籠罩著祭壇和劍。

  李白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盯著那幅圖畫,盯著那把劍。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通道深處。

  火摺子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幾步的距離,再往前就是無盡的黑暗。但空氣從深處吹來,清新而乾燥,帶著某種……召喚的氣息。

  懷裡的木牌燙得像要燒穿衣衫。

  李白深吸一口氣,握緊短劍,舉著火摺子,邁步走進了通道。

  黑暗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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