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雙象牙一樣潔白的小腿放下,柔嫩的雙腳觸及地面。

  石板是涼的,那股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沿著腳踝、小腿、膝蓋,一路向上,像一條安靜的小蛇。

  但女孩沒有縮腳。

  她習慣了。

  這座宮殿的石板一年四季都是涼的,就像這座宮殿的空氣一年四季都是冷的,就像這座宮殿裡的人一年四季都是

  ——她說不清那個詞。

  不是冷,是某種更複雜的、她還沒有學會命名的東西。

  她站在床邊。

  床很大,大到她躺在正中央的時候,伸出手也夠不到任何一邊的邊緣。

  帷幔是深紅色的,垂到地面,像一圈凝固的血。她不喜歡這個顏色,但沒有人問過她喜不喜歡。

  她推開房間的門。

  柔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窗戶照射進來,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手臂上,落在她白色睡裙的褶皺里。

  那光是金色的,溫暖的,帶著塵埃在空氣中緩慢旋轉的軌跡。

  她眯起眼睛,像一隻剛從洞穴里探出頭的小動物,被這個世界的光亮晃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女人。

  女人坐在窗邊的矮凳上,正在整理手套。

  她的手指很長,很白,骨節分明,每一個指甲都修剪成完美的橢圓形。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裙,裙擺鋪在腳邊,像一汪靜止的湖水。

  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盤在腦後,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在陽光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她的臉——陳默在看見那張臉的第一瞬間,腦子裡所有的語言都像被打翻的拼圖,碎成一地。

  他找不到任何一個詞能形容那張臉。

  不是美。美這個詞太薄了,太輕了,像一張紙,蓋不住那張臉上承載的東西。

  那張臉上有一種光。不是陽光,不是燭光,不是任何物理意義上的光——是一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溫熱的、像冬天壁爐里火焰一樣的光。

  女人抬起頭,看見了女孩,或者說,看見了「陳默」。

  「波特瑪。」女人說。

  聲音不輕不重,不高不低,剛好是「母親呼喚女兒」的標準音量。

  但那個聲音里有一樣東西——一種柔軟的、像棉花一樣的東西——讓陳默的意識深處有什麼地方被輕輕揪了一下。

  然後他感覺自己飛奔了起來。

  不是他在跑。是波特瑪在跑。

  陳默此刻明白了,他只是在波特瑪的身體裡,用波特瑪的腿,波特瑪的腳,波特瑪的心,向著那個女人跑過去。

  他感覺到風從耳邊掠過,感覺到睡裙的下擺在膝蓋周圍翻飛,感覺到胸腔里那顆小小的心臟在砰砰砰地跳。

  他——她——撲進了女人的懷裡。

  臉頰埋入巨大的柔軟中。

  那股氣味——不是香水,不是花香,是某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從基因里就刻進記憶深處的東西——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的嗅覺。

  溫暖的,甜的,屬於母親的氣味。

  陳默的意識在那股氣味中恍惚了一瞬。

  不是他的恍惚,是波特瑪的。

  一個七歲的女孩,把臉埋在母親的胸口,雙手攥著母親裙子的前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母親。」聲音沉悶地從布料和肌膚的縫隙里傳出來,「你又要走了嗎?」

  女人的手落在她的頭頂。手指穿過她的頭髮,從額前梳到腦後,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觸感——指甲輕輕划過頭皮的時候,有一種微弱的、像電流一樣的酥麻感從頭頂蔓延到全身。那是只有母親才能給的觸感。

  「是的。」女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溫柔的,平靜的,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你的父皇在卡姆隆還有很多事務需要處理。」

  「必須要回高岩嗎?」女孩的聲音比剛才更沉悶了,悶得像響在湖水深處的雷。

  女人的手沒有停。手指繼續在她的頭髮里穿行,梳過額前,梳過鬢角,梳過後腦勺,最後停在耳後,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波特瑪。」女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那幾個字從女人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波-特-瑪,三個音節,中間的那個被輕輕拉長,尾音微微上揚,像一首隻有三個字的歌。

  陳默感覺到眼眶在發酸。

  女孩把臉埋在母親的胸口,拼命地、拼命地忍住眼淚。

  她不想讓母親走的時候看見她哭。

  她不想成為那種——哭著求母親留下來的小孩。

  開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腳步聲。

  沉穩的,有力的,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習慣性的、不容置疑的節奏。

  陳默——波特瑪——從母親的懷裡抬起頭,轉向門口。

  男人站在門廊里。

  他很高。比門框矮不了多少。

  肩膀很寬,穿著的深紅色皇袍被肩胛骨撐出兩道銳利的折線。

  他的臉——陳默在看到那張臉的時候,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詞是「鷹」。

  不是鷹的兇狠,是鷹的銳利。

  顴骨高聳,下頜方正,鼻樑筆直得像一把尺子,眼睛是深棕色的,深到在逆光中幾乎是黑色。

  他的頭髮和女人一樣是深棕色的,但更濃密,更粗硬,鬢角已經有幾縷灰白。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帶著一種被權力和歲月共同鍛造出來的、肌肉記憶式的弧度。

  男人站在那裡,逆著光,像一幅被掛在宮殿長廊盡頭的肖像畫。

  不是畫裡的人,是畫本身。

  仿佛是被畫師用最昂貴的顏料、最精細的筆觸、最漫長的工時,一筆一筆堆砌出來的、屬於「皇帝」這個概念的畫。

  波特瑪鬆開了母親的裙子。

  她站起來,轉過身,面朝那個男人。

  她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排練過無數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落在男人胸口的位置,不直視他的眼睛。然後她屈膝。

  「父皇。」聲音不高不低,不軟不硬,和剛才悶在母親胸口裡的那個聲音判若兩人。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只是一瞬——但陳默感覺到了那一瞬間裡藏著的東西。

  不是審視,不是評估,不是父親對女兒的打量。

  是一種更複雜的、他一時找不到名字的東西。

  像一個人在沙漠裡看見了一朵花,他知道這朵花會在某個他看不見的時間裡綻放,也許開得很艷,也許開得很短。

  他的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是那種弧度被肌肉拉住的、欲言又止的微動。

  「我和你母親就要回高岩了。」男人的聲音比他預想的低,有一種被砂紙打磨過的粗糲感,但尾音是圓的,帶著某種古老的、屬於賽普汀家族的口音,「波特瑪,你已經長大了。」

  陳默在波特瑪的身體裡,聽著一個父親對一個七歲的女兒訴說。

  「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男人繼續說。

  他的目光從波特瑪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某個地方。

  窗外是帝都的遠景——白色的大理石建築,金色的穹頂,遠處隱約可見的尼本河。「我聽說你最近和一些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學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

  聲音沒有加重,語氣沒有變化,但陳默感覺到波特瑪的呼吸停了一瞬。

  「要記住你的身份。」男人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落在波特瑪身上,「這不是一位皇女該幹的事情。」

  陳默感覺到波特瑪的雙手在裙子兩側微微攥緊了一下。

  「是的,父皇。」她把頭埋得很低,低到能看見自己腳尖從睡裙下擺露出來。

  沉默。

  三秒、五秒,也許更久。

  陳默在那段沉默里聽見了窗外鳥叫的聲音,聽見了走廊盡頭侍從們走動時靴子踩在大理石上的回聲,聽見了男人呼吸的節奏——深,淺,深,淺。

  然後男人動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


  只是一步。

  陳默就感覺到波特瑪的身體微微繃緊了。

  ——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男人的手抬起來,在半空中懸了一瞬,然後落在她的頭頂。

  那隻手很沉。比女人的手沉得多。

  掌心的溫度是燙的,指腹上的繭子刮過她的頭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個動作持續了一秒,也許兩秒。然後手收回去了。

  「走吧。」男人轉過身,對女人說。

  女人站起來,裙擺從腳邊流淌下來,重新匯成一汪靜止的湖水。

  她走過來,在波特瑪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嘴唇是溫的,軟的,帶著一點點口脂的甜味。

  然後她轉身,走向男人。

  兩個人並肩站在門廊里。

  男人伸出手,女人把手放上去。

  他們的手指交纏在一起,自然得像呼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他們站在一起的樣子——高大銳利的男人,溫柔美麗的女人——像又一幅油畫。

  一幅完美的、經過無數次排練的、屬於帝國皇室的畫。

  然後,他們轉身,走進了那扇門。

  門是開著的。

  外面是光。

  從門框裡溢出來的、金白色的光。

  那光落在陳默的意識上,讓他想起那顆星辰。

  兩個人走進了那道光里。

  男人的背影——寬肩,窄腰,皇袍的下擺在光芒中漸漸透明。

  女人的背影——深藍色的裙擺在光芒中像一朵正在凋謝的花。

  他們走得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某種看不見的節拍上。

  然後光芒合攏了。

  門關上了。

  或者沒有門。或者門一直在那裡,只是不再有光從裡面溢出來。

  波特瑪站在原地。

  她的雙手還垂在身體兩側,脊背還挺得筆直,下巴還微微收著。

  她盯著那扇——那扇已經沒有光的門框,盯了很久。

  久到陳默以為她會一直站在那裡,站到天黑,站到天亮,站到有人來把她領走。

  然後她伸出了手。

  那隻手很小。

  七歲的手。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是母親昨天幫她剪的。

  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已經快消退的紅痕,是前天在花園裡爬樹時被樹枝刮的。

  那隻手伸向那扇門。

  伸向那片已經沒有光的虛空。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陳默沒有聽清她想說什麼。

  也許她自己也沒有想清楚要說什麼。

  也許那個沒有被說出口的詞在她的喉嚨里滾了一圈,被牙齒攔住,被舌頭壓住,被聲帶吞沒,最後化成一團無聲的氣,從鼻孔里慢慢呼出來。

  然後那隻手放下了。

  沒有聲音。沒有眼淚。沒有摔倒。沒有尖叫。

  一個七歲的帝國皇女,站在門廊里,把手放下。

  脊背還是直的。下巴還是收著的。呼吸還是穩的。

  陳默在波特瑪的身體裡,感覺到胸腔里那顆小小的心臟還在跳。

  砰砰砰——

  砰砰砰——

  和剛才撲進母親懷裡時一樣的頻率。

  只是現在,那顆心臟跳動的空間變大了。

  大到他覺得空曠。

  ……

  陳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過來。

  他躺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

  深色的房梁,粗糲的木紋,鐵藝的燭台。

  獨孤城的早晨,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黃色的光帶。

  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樣。

  但似乎有什麼東西滑過了他的面頰。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尖是濕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