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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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山城,霧大得像有人往天上潑了一鍋豆漿。

  陸沉從火車上下來的時候,第一口吸進去的空氣是濕的,帶著一股火鍋底料的味道。

  這大概就是「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的意思,果然名不虛傳。

  哦,你說形容的是貴陽,那沒事了。

  火車站台擠滿了扛著蛇皮袋的旅客,廣播裡用重慶話報站,語速快得像在吵架。

  他拎著一個帆布包站在出站口,身後跟著張松文、趙博和王岩。

  四個人,四個包,全部家當。

  拍攝器材已經提前就位。

  寧皓已經在出站口等著了。

  他和邢愛娜提前三天到的重慶,踩點、找住處、聯繫取景地,該跑的腿都跑完了。

  此刻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嘴裡叼著一根中南海,看見陸沉出來,抬了抬下巴。

  「這邊。」

  「這就是重慶?」王岩左右張望,「比我想像的更舊。」

  「舊才好。」陸沉說,「我們要的就是舊。」

  寧皓把煙點上,深吸一口,看著站外灰濛濛的天。

  「我前兩天來看過了,YZ區有個廢棄的紡織廠,解放碑旁邊有個老居民樓,長江索道站也談好了,給點錢就能拍。這些地方不用搭景,直接上。」

  「住宿呢?」張松文問。

  「安排好了,YZ區一個招待所,三十一間,公共衛生間,沒空調。」寧皓說,「我前天去看的,湊合能住。」

  「沒空調?」王岩的臉垮了,「十二月的重慶——」

  「重慶的冷是濕冷,跟BJ不一樣。」陸沉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多穿兩條秋褲就行。」

  「我只有一條秋褲。」

  「那你買一條。」

  王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現在知道了,跟著陸沉幹活,別指望有什麼好條件。

  「陸哥,」王岩想了想,「重慶有秋褲賣吧?」

  「有。」

  「辣不辣?」

  陸沉看了他一眼:「秋褲不辣,穿秋褲的妹子比較辣。」

  「那感情好,我找機會試試。」王岩喜上眉梢。

  招待所在YZ區一條窄巷子裡,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寫著紅旗招待所四個字,紅字已經褪了色。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重慶阿姨,說話嗓門大,熱情得讓人有點招架不住。

  「五個房間?有有有!三樓四樓都有,窗戶對著江,風景好得很嘞!」

  陸沉看了一眼所謂的對著江。

  窗戶確實對著長江,但中間隔了三棟樓和一條高架橋,能看到的江面大概有兩米寬。

  「行,就這兒了。」陸沉說。

  五個人分了房間。

  陸沉自己一間,張松文一間,趙博和王岩擠一間,寧皓和邢愛娜住隔壁。

  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一台二十一寸的彩電,遙控器用透明膠帶纏著,電池蓋早就丟了。

  等劇組演員到了在看著安排吧,剩下就交給王岩了。

  陸沉把包往床上一扔,打開窗戶。

  外面是重慶的夜景,樓房像被隨手扔在山坡上的火柴盒,遠處的長江大橋上燈火通明,江面上有貨輪的汽笛聲。

  第二天一早,全組人一起去勘景現場。

  山城的地形是天然的攝影棚。

  山城的高低落差讓每一條街道都有層次感,老舊的居民樓掛在山坡上,纜車從頭頂滑過,防空洞改成的火鍋店冒著白煙。

  寧皓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他畫的勘景筆記,每到一處就停下來指給眾人看,

  「這個角度從二樓拍下去,能看到整條巷子。這個防空洞,裡面打一盞燈,就是天然的片場。」

  趙博拿著一台DV到處拍,邊拍邊在筆記本上記機位,偶爾蹲下來找角度。

  張松文盯著路過的行人看,觀察他們走路姿勢、說話方式、表情習慣。


  王岩負責後勤。

  具體來說就是買水、買盒飯、扛設備,以及在每個路口問路。

  重慶的路是立體的,地圖上的直走兩百米在實際操作中可能是下三層樓梯,穿過一個防空洞,再爬兩層樓。

  王岩在解放碑附近迷路了三次,每次回來都滿頭大汗,但盒飯一次沒買錯過。

  實際勘景又用了兩天,所有取景地都確認了。

  陸沉把寧皓標註的取景地重新過了一遍,在重慶地圖上用紅筆畫出每場戲的拍攝順序,用藍筆標註了備選方案。

  寧皓還帶回來一個人,這是他提前踩點的時候就發現的。

  那是在解放碑附近勘景的時候,寧皓在一家小麵館吃麵。

  旁邊桌坐著一個女孩,穿著一件紅色棉襖,正跟老闆娘聊天。

  不是普通的聊天,她在模仿老闆娘說話,重慶話,學得惟妙惟肖,把隔壁桌的大爺都逗笑了。

  寧皓說他當時就愣住了。

  他看了那個女孩兩分鐘,然後走過去搭話。

  女孩叫蘇暢,是來重慶探親的。

  寧皓讓她對著DV念了一段台詞,她念完之後,寧皓轉頭對陸沉說:「菁菁就是她了。」

  陸沉看著DV回放。

  畫面里的女孩有一雙很靈的眼睛,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琢磨什麼。

  這種氣質正好是道哥女友菁菁需要的,天真裡帶著一點精明。

  「你確定?」

  「確定。」寧皓說,「這姑娘不用教,她天生就知道鏡頭在哪。」

  「你不認識她?」

  「我應該認識她?」

  也對,畢竟現在網際網路不發達,沒有微博,沒有抖音。

  陸沉點了點頭,「明年所有人都認識她了」。

  寧皓以為陸沉說的是電影拍完這姑娘就火了,不置可否。

  但陸沉說的是明年的《金粉世家》,她和劉藝菲都火了。

  上輩子蘇暢在《金粉世家》里演八妹,國民閨女。

  後來演大鬍子版《天龍》,央視《寶蓮燈》《魔幻手機》。

  一部比一部火。

  但團隊不行,性格和劉藝菲一樣比較佛系,後邊只能淪落到演短劇和直播帶貨了。

  家人們,三,二,一,上連接。

  但那是2003年以後的事,現在的蘇暢已經是小有名氣的童星,剛拍完《孝莊秘史》,正在重慶探親。

  第三天,演員陸續到了。

  郭濤是第一個到的。

  他比陸沉想像中更瘦,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服,背著一個登山包,看起來不像演員,倒像個背包客。

  「陸導?」郭濤打量著他,

  「你多大?」

  「二十一。」

  郭濤的語氣里有一種我是不是被騙了的猶豫。

  「郭哥,」陸沉說,「你先看劇本,看完再決定。」

  所有劇組發給演員都是大綱,或者自己戲份的幾頁,完整劇本要等簽合同才能看到。

  郭濤接過劇本,在招待所大堂的沙發上坐下開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翻兩遍。

  看到包世宏在廁所蹲坑那場戲的時候,他笑了一聲。

  看到最後包世宏把假翡翠還給老婆的時候,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這個角色,」郭濤合上劇本,

  「他不是英雄,就是個倒霉蛋。但這個倒霉蛋有底線。」

  「對。」陸沉說。

  「我沒問題。」郭濤說。

  劉樺是第二個到的。

  他比郭濤胖一圈,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著就喜慶。

  他演道哥,一個混社會的老江湖,但長了一張讓人恨不起來的臉。

  「道哥這個角色,」劉樺翻著劇本,

  「他壞,但他講規矩。這種人在現實里我見過。」


  「所以那句『我這個人最講規矩』,」陸沉說,

  「你得讓觀眾笑著笑著後脊樑發涼。」

  劉樺點了點頭。

  黃波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遲到了一天,因為火車晚點。

  黃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背著一個比他還大的旅行包,臉上帶著一種北漂特有的疲憊和倔強。

  「黃波?」陸沉站在招待所門口。

  「對,我是黃波。」他伸出手,手上有老繭,

  「陸導演?你也太年輕了,」黃波操著一口琴島口音普通話,說話很有喜感。

  「今年二十一。」

  黃波愣了一下,然後繼續笑著說:「跟我當年去BJ的時候差不多大。」

  陸沉握了握他的手。

  上輩子他跟黃波合作過三次,知道這個人是什麼料子。

  外形一般,但鏡頭感極強,喜劇節奏是老天爺賞飯吃。

  2002年的黃波還在BJ各個劇組跑龍套,一天掙五十塊,當過酒吧駐場,住地下室,吃掛麵。

  他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遇到改變命運的角色。

  「黑皮這個角色,」陸沉把劇本遞給他,「你先看。」

  他看劇本的速度比郭濤快,但看到某些段落會停下來反覆看。

  看到黑皮搶了麵包在馬路上跑那場戲,他放下劇本抬頭看著陸沉。

  「這場戲根本都不用演。」

  「什麼意思?」

  「我跑過。」

  黃波說「不是在戲裡跑,是在BJ的大街上追著別人跑,要工錢。。」

  陸沉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

  陸沉知道黃波在發跡前不容易,所以才有了後來那句「紅了之後身邊全是好人」。

  正是現在面臨的艱辛讓他非常珍惜這次演戲機會。

  岳小軍和徐正是一起來的,二人有交情,也算是朋友。

  兩個人從同一趟火車上下來,拎著同樣大的旅行包。

  岳小軍演小軍,道哥的手下,戲份不多。這是前世他自己當編劇給自己加的角色。

  陸沉看中的不是岳小軍的演技,而是他的編劇能力。

  上輩子岳小軍後來成了寧皓的御用編劇,《瘋狂的賽車》《黃金大劫案》都有他的參與。

  現在他還是個跑龍套的,但陸沉知道他肚子裡有貨。

  徐正演馮董,全片最大的反派。

  至於徐正的喜劇感,他跟劉樺黃波等人都明顯不一樣。

  徐正是正經得讓你想笑,這種反差來的喜劇感很高級。

  一個西裝革履的老闆幹著下三濫的事,越是一本正經,觀眾越覺得好笑。

  他現在的名氣只在電視圈,想進電影圈但沒人找。

  眾所周知:電影咖>電視咖。

  所以徐正接到劇本大綱那一刻就決定演,而且是不要片酬也要演。

  「馮董這個角色,」徐正看完劇本,抬頭看著陸沉,「他不知道自己好笑。」

  「對。」陸沉說,「他越認真,觀眾越想笑。但你自己不能笑,你一笑就破了。」

  徐正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一個馮董式的笑,正經里透著陰險。

  這人是天生的喜劇演員,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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