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地下室里的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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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到位了,劇本還得打磨。

  他手裡這份劇本,嚴格來說是個毛坯房。結構有了,骨架有了,但台詞的毛刺太多,喜劇節奏也不夠精準。

  上輩子他做製片人的時候,見過太多劇本死在差最後一遍打磨上。

  就像裝修,硬裝做完了,軟裝不上,住進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寧皓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我媳婦是編劇,」寧皓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吃蘭州拉麵,筷子夾著一片薄得透光的牛肉,

  「讓她看看。」

  「你媳婦?」

  「對,邢愛娜。寫劇本的。」

  陸沉端著面碗的手停了一下。

  邢愛娜,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上輩子《瘋狂的石頭》《瘋狂的賽車》《無人區》《心花路放》,全有她的參與。

  《心花路放》11.7億票房,2014年華語片年度冠軍。

  寧皓後來能成為百億導演,有一半功勞得算在這個女人頭上。

  但2002年的邢愛娜,還只是個在地下室里改稿子的北漂編劇,沒人認識她。

  「行,讓她看看。」陸沉說。

  寧皓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上的油:「走,現在就去。」

  「現在?」

  「她改稿子改到凌晨三點,上午睡覺,下午才醒。現在去正好。」

  陸沉心想,這作息比我前世都離譜。

  寧皓租的房子在北三環外一個老舊小區的地下室,準確說是半地下室,窗戶露出地面半截。

  就像2019年韓國CJ娛樂出品的電影《寄生蟲》主角一家住的那種。

  陸沉跟著寧皓往下走,樓梯很窄,兩個人並排都費勁。

  「小心台階。」寧皓回頭說了一句,

  「上個月我踩空了,把腳崴了,躺了三天。」

  「你一個導演,腳崴了躺三天,片場誰管?」

  「我媳婦管。她一邊罵我一邊給我煮麵。」

  陸沉沒忍住笑了一下。

  走到最裡面一扇鐵門前,寧皓掏出鑰匙開門。門鎖有點澀,他擰了兩下才打開。

  推開門的瞬間,陸沉聞到了一股煙味和方便麵調料包混合的味道,跟大學男生宿舍有異曲同工之妙。

  房間不大,大概十五六平米,一張雙人床占了一半面積,床上的被子沒疊,枕頭旁邊摞著幾本劇本和一盒抽了一半的中南海。

  靠牆擺著一張摺疊桌,桌上攤著一台老式桌上型電腦,屏幕亮著,旁邊散落著幾支紅筆和一堆揉成團的A4紙。

  桌子旁邊還擺著兩碗麵條,筷子架在碗沿上,麵湯已經凝了一層薄膜。

  一個短髮女人趴在桌前,手裡攥著一支紅筆,正在紙上劃拉什麼。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袖口磨出了線頭,頭髮用一根鉛筆隨意別在耳後。

  寧皓進門的時候,她頭都沒抬。

  「回來了?面涼了,自己熱。」

  「不是來吃麵的。」寧皓把門帶上,

  「給你帶了個人。」

  短髮女人的筆停了一下,但還是沒抬頭:「誰?」

  「陸沉。我跟你提過的那個。」

  邢愛娜抬起頭,看了陸沉一眼。

  邢愛娜長了一張很普通的臉,不是那種讓人一眼記住的長相,但眼睛很亮,是那種長期跟文字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銳利。

  她打量陸沉的時間不超過三秒,然後說了四個字:

  「劇本拿來。」

  不是你好,不是坐,不是喝水嗎。

  劇本拿來。

  陸沉覺得這女人有意思。

  上輩子他見過的編劇不下百個,大部分見面先寒暄,聊兩句行業八卦,再拐彎抹角問你的項目預算。

  邢愛娜不一樣,她連客套都省了,直奔主題。

  他從書包里掏出劇本,遞過去。

  邢愛娜接過來,翻到第一頁,開始看。


  寧皓在旁邊搬了兩把摺疊椅,示意陸沉坐。

  邢愛娜看劇本的速度很快,但不是那種走馬觀花的快,而是每一頁都會停下來,用紅筆在旁邊做標記。

  有時候是劃掉一行台詞,有時候是在空白處寫幾個字,有時候是翻回前面重新看一遍。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她翻到第三十頁,把劇本放下了。

  陸沉和寧皓同時看著她。

  邢愛娜把紅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三秒鐘,然後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道哥這條線太弱了。

  第二句:黑皮的喜劇節奏不對。

  第三句:你打算讓誰演?

  陸沉還沒來得及回答,邢愛娜已經拿起筆,翻回第十七頁,在道哥的台詞旁邊刷刷寫了起來。

  她寫字的速度比看劇本還快,紅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道弧線,劃掉的比寫上去的還多。

  寧皓湊過去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能不能別把我的台詞全劃了?」

  「你寫的那些叫台詞?」邢愛娜頭也不抬,

  「這叫說明書。『道哥憤怒地拍桌子』——觀眾是來看戲的,不是來看你寫導演手記的。」

  「那你說怎麼改?」

  「讓他不拍桌子。」邢愛娜說,

  「真正憤怒的人不拍桌子,他反而會很安靜。你讓道哥慢慢坐下來,點根煙,吸一口,然後說『我這個人最講規矩』,這才叫台詞。」

  寧皓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點頭。

  陸沉坐在摺疊椅上,看著這一幕,心裡想,這就是邢愛娜。

  上輩子他跟無數編劇開過劇本會,大部分編劇只會說這裡不好,但說不出哪裡不好。

  邢愛娜不一樣,她不光能指出問題,還能直接給出解決方案,而且方案比原版還好。

  這種人,放在上輩子,一集電視劇的編劇費至少二十萬起步。

  「邢姐,」陸沉開口了。

  「別叫姐,顯老。」邢愛娜還是沒抬頭。

  「……邢老師。」

  「也別叫老師,我教不了你。」她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多大?」

  「二十一。」

  「我比你大十歲,叫姐也行。」她頓了一下,

  「但你剛才叫我邢姐的時候,看我的眼神不對,像是早就認識我似的。」

  陸沉心裡咯噔了一下。這女人的直覺太敏銳了。

  「我就是覺得您改得好。」他面不改色。

  「改得好你就聽著,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邢愛娜低下頭繼續寫,「我又不是你媽。」

  寧皓在旁邊差點笑出聲,趕緊用咳嗽掩飾。

  陸沉被噎了一下。

  韓尚平至少還跟你談生意,邢愛娜連生意都不跟你談,直接上手改。

  但陸沉知道,這正是他需要的。

  他手裡的劇本,結構是寧皓的強項,視覺節奏也是寧皓的強項,但喜劇對白的打磨,只有邢愛娜能做到。

  上輩子《瘋狂的石頭》里那些讓人笑完還在回味的台詞,頂你個肺,我這個人最講規矩,公共廁所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全是邢愛娜的手筆。

  「編劇署名算你一份。」陸沉說。

  邢愛娜的筆停了。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陸沉。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超過三秒。

  「你說什麼?」

  「編劇署名算你一份。」陸沉重複了一遍,「你改了多少,署名就占多少。你應得的。」

  邢愛娜盯著他看了大概五秒鐘,眼神從審視變成了某種微妙的認可。

  「你倒是不小氣。」

  「不是不小氣,是識貨。」陸沉說,「好編劇比好導演值錢,這行里真正明白這個道理的人不多。」

  邢愛娜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低下頭繼續改劇本,但寫字的速度明顯慢了,這說明她在思考,而不是在慣性輸出。

  寧皓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有點意外。他跟邢愛娜在一起這麼多年,太了解她了。


  這個女人對人的判斷極其精準,能讓她說出不小氣三個字,說明她認可了陸沉這個人,而不僅僅是他的項目。

  「行了,」邢愛娜把紅筆放下,

  「今天先改到這裡。明天開始,你們倆都來,我需要你們當面確認每一條修改。」

  「行。」陸沉站起來。

  「還有,」邢愛娜指了指桌上那兩碗涼透的麵條,「下次來帶點吃的。寧皓這碗面我中午就聞出餿味了,他自己沒吃出來。」

  「我沒吃!」寧皓趕緊辯解。

  「對,你沒吃,你端著聞了半天又放下了。」邢愛娜翻了個白眼,「浪費糧食。」

  陸沉忍不住笑了。

  走出地下室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空氣很冷,但比地下室里那種潮濕的霉味好聞多了。

  「嫂子挺厲害。」陸沉說。

  「嗯。」寧皓把領子豎起來擋風,「我跟她從太原來北平那年,身上一共就兩千三百塊錢。她沒說過一個不字。」

  「拍《香火》的時候呢?」

  「她把攢的十五萬全投了。」

  寧皓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拍完之後我們倆吃了兩個月的掛麵。」

  陸沉沒有說話。

  他想起上輩子,他見過太多導演和編劇的組合,大部分都是利益捆綁,項目結束就散夥。

  但寧皓和邢愛娜不一樣,他們是把命綁在一起的。不是那種你儂我儂的浪漫,而是在泥里打滾的時候,誰也不鬆手。

  「你剛才說編劇署名算她一份,」寧皓突然開口,「謝謝。」

  「謝雞毛,都勾八哥們兒?」

  「不是這個意思。」寧皓看著他,「她跟了我這麼多年,寫了好幾個劇本,沒一個署過名。你是第一個主動給她署名的人。」

  陸沉愣了一下,然後說:「那是因為之前的人不識貨。」

  寧皓沒再說話,兩人沿著三環輔路往公交站走。

  路過一個烤紅薯的攤子,陸沉停下來買了三個,自己一個,寧皓一個,剩下一個。

  「這個給嫂子。」陸沉把烤紅薯遞給寧皓,「就說是你買的。」

  寧皓接過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矩的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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