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涯煮酒
名氣這種東西，跟傳染病一樣。
拉片的事周一隻有導演系的人知道，周二表演系和攝影系知道了，周三文學系和錄音系知道了。
但北電再大也就是個學校，名氣在校內轉三圈就轉完了。
陸沉很清楚這個規律。上輩子他見過太多選秀歌手，節目播出期間紅得發紫，節目結束三個月之後就沒人記得了。
沒有持續的內容輸出，熱度就是消耗品，用完就沒了。
他需要在這波熱度消耗完之前，把它轉化成某種可以存下來的東西。
錢是最好存的，但錢從哪來？
他躺在宿舍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周潤發海報，腦子裡把能想到的變現路徑全部過了一遍。
參賽？大學生電影節之類入圍了也沒獎金，最多拿個證書。證書在2002年的影視行業里約等於一張廢紙。
賣版權？2002年沒有短視頻平台，沒有網絡院線，沒有流媒體。
VCD市場被盜版占領，正規渠道發行一部七分鐘的學生短片，成本比拍片還高。
接活？用這個片子當作品集，去接商業短片、GG片、婚禮錄像。這條路最靠譜，但誰會找一個大學二年級的學生拍？
三條路都走不通。
陸沉翻了個身，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一直在想怎麼賺錢，但忘了想一個更基本的問題：誰能幫我賺錢。
不是誰會給錢，而是誰有渠道、有資源、有動機，幫我把這個東西變成錢。
上輩子他做製片人的時候，從來不是自己去找錢，而是去找人。
投資人、發行方、平台方，這些人手裡握著渠道和資源，他們缺的不是錢，是能賺錢的內容。你把內容擺在他們面前，他們自己會想辦法把錢變出來。
所以問題的關鍵不是怎麼賺錢，是怎麼讓有渠道的人看到這個片子。
北電校內的人已經看到了，但他們沒有校外渠道。學生就是學生，再火也是校園級別。陸沉決定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點。
拉片課後的第四天，陸沉去了網吧，不是那種後來遍地開花的連鎖網咖。
2002年的網吧開在居民樓一層，門面不大，門口掛一塊手寫的招牌，上面寫著「上網2元/小時」，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腳寫的。
推門進去，二十多台大頭顯示器排成兩排，空氣里瀰漫著煙味和泡麵味。
陸沉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開機。電腦是Windows 98系統，開機速度慢得像老頭散步，硬碟燈閃了半天才進入桌面。
他打開IE瀏覽器，輸入天涯論壇的網址。
2002年的天涯論壇是中國網際網路最熱鬧的文化社區。
影視板塊更是各路神仙打架，有專業影評人，有行業從業者，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陸沉上輩子在天涯混過一段時間，知道這個平台的傳播邏輯：帖子能不能火，標題占五成，內容占三成，運氣占兩成。
他在天涯註冊了一個新帳號，ID叫「北電導演系學生」。沒取什麼花里胡哨的名字，越直白越有說服力。
在網際網路上，身份標籤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發帖標題：《一個大二學生的短片創作心得》。
內容很克制，沒有自吹自擂，沒有賣慘，就是平平靜靜地寫了幾段話：
「最近拍了個六分鐘的短片《誰關了我的燈》，多線敘事結構。有朋友建議我分享一下創作過程，我就簡單說說。」
「劇本構思階段，我考慮的是如何在有限條件下講好一個故事。選擇了老筒子樓作為場景，因為這種環境本身就自帶故事感。」
「拍攝時遇到很多意外，比如樓道燈泡意外晃動，但我選擇保留這些意外，因為它們往往比設計更真實。」
「剪輯時最花時間的是節奏控制。四條線交替出現，每條線都要有獨立的情緒弧線，又要服務於整體敘事。」
發完帖子陸沉就出了網吧，十月的夜風已經帶了涼意，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沿著馬路往學校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人走在路上，影子倒像是有兩個人。
他心裡清楚這個帖子大概率會火，但不是因為他寫得好，是因為「北電大二學生」加「田壯壯拉片」這兩個標籤本身就自帶流量。
但他不能自己提田壯壯，那叫蹭熱度，得讓別人來說。
第二天中午，王岩從網吧跑回來，氣喘吁吁地推開門：「陸哥，你那個帖子火了！」
「多少回復？」
「兩百多條！」
「嗯。」
「就『嗯』？」王岩一臉不可思議，「兩百多條啊！我發個帖子從來沒超過十條回復！」
「你發的是什麼？」
「《求推薦好看的日本動畫片》。」
「那不活該沒人理你嗎。」
趙博從上鋪翻了個身，補了一句：「你下次發帖標題改成《北電導演系學生求推薦日本動作片》，保准火。」
王岩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覺得哪裡不對。
陸沉沒理會他們，拿起筆記本出了門。他要去網吧看看帖子的具體討論方向。
打開天涯，帖子已經被頂到了影視板塊首頁，回複數從兩百漲到了四百多，速度比他預想的還快。
討論的走向也跟他預想的基本一致。先是有人問「樓主是北電的？短片叫什麼名字？」，
然後有人認出了這部片子：「我知道這個，北電拉片課放了，田壯壯親自拉的片。」
「田壯壯？真的假的？他可是出了名的嚴格。」
「千真萬確，我朋友是導演系研究生親眼所見。四十五分鐘，逐幀拆的。」好傢夥，無中生友。
但陸沉也注意到，帖子下面開始出現質疑的聲音。
「一個大二學生能拍出這樣的片子？是不是有槍手？」
「現在北電的學生都這麼會炒作了嗎？發個帖子還要自帶田壯壯的背書，可真能吹牛逼。」
「樓主別裝了，你就是想出名吧？」
陸沉看著這些評論，嘴角微微上揚。質疑是好事，有質疑才有討論，有討論才有熱度。在娛樂圈最怕的不是被人罵，而是沒人理。
他沒回復任何評論，關掉了頁面。
下午的課是影視美學，陸沉照例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但他注意到，今天教室里多了好幾個陌生面孔，有幾個明顯不是導演系的人，坐在前排，時不時回頭看他。
趙博湊過來小聲說：「你現在是北電的名人了，連表演系的人都來旁聽我們的課。」
「不是來看我的。」陸沉翻著筆記本說，「是來看『那個拍短片的人』長什麼樣的。名人跟人不一樣，名人是標籤，人是活物。他們感興趣的是標籤，不是人。」
「那你怎麼把標籤變成人？」
「拍下一部。」
趙博沒再說話，低頭繼續看他的攝影理論。但陸沉注意到他翻頁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明顯沒看進去。
晚上，陸沉又去了網吧。帖子回復已經突破八百條，被版主加精置頂。
討論的內容也從短片本身擴展到了更廣的話題：有人分析多線敘事在中國電影中的應用前景，有人討論北電的教學體系，還有人開始翻陸沉之前在天涯發的影評。
最讓陸沉意外的是，居然有人開始討論他的穿搭。
「陸沉穿的那件白襯衫，領口設計很特別，像是九十年代的義大利品牌。」
「他那個皮帶扣也很講究，方扣設計，沒有任何多餘裝飾。」
「一個破產的富二代，還能保持這種品味，不容易。」
陸沉看著這些評論，差點把嘴裡的礦泉水噴出來。
他那些從動物園批發市場淘來的衣服，一件白襯衫三十塊，一條皮帶十五塊，加起來還沒人家一頓下午茶貴，居然被解讀出了義大利品牌的內涵，這幫是人真的閒。
但他也知道這種關注不是壞事。在娛樂圈，知名度就是貨幣。關鍵是怎麼把這種知名度花出去，而不是讓它爛在口袋裡貶值。
他關掉天涯打開了西祠胡同。
另一個在2002年很火的論壇，用戶群體跟天涯有重疊但也有差異，天涯偏文化，西祠偏生活。
陸沉決定在這裡也發一個帖子，但內容不能跟天涯的重複，得換一個角度。
他想了想，寫了一篇《從〈誰關了我的燈〉談低成本電影的製作思路》。
這篇帖子更偏技術向，詳細講了他在拍攝過程中遇到的設備限制、場景選擇、演員調度等問題，以及如何在有限條件下做出最優解。
發完之後，陸沉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一點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出網吧。
他摸了摸口袋，錢包里還有三十多塊錢。從一百七十六塊三毛到現在，他活了大半個月，靠的是稿費和省吃儉用。但錢的問題只是暫時穩住了，遠遠沒有解決。
從「破產哥」到「北電新星」，身份變了但經濟狀況沒變。他還是那個兜里沒幾個錢的窮學生，只不過現在窮得更有名了。
陸沉回到宿舍的時候，王岩正在刷論壇，看到陸沉進來立馬喊道：「陸哥，你火了你知道嗎？現在天涯那篇帖子太火了。」
陸沉點點頭：「基操，勿六。」
心中卻想著：這放到後世妥妥上熱搜啊，可惜這個溝槽的年代連個熱搜榜都沒有。
他注意到趙博欲言又止，像是在想什麼事。
「有話就說。」陸沉走到桌邊坐下。
「中戲那邊有人找我了。」
「誰？」
「我高中同學，叫方遠，中戲導演系01級的。他今天上午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在網上看到拉片課那個帖子，問我能不能搞到片子的帶子看看。」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考慮一下。」
陸沉皺眉看著趙博。「考慮什麼？」
「下個片子你說讓我主導，但這個片子還沒出校門你就在往外推。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想讓我主導下一個，還是想用這個承諾穩住我。」
這話說得有點直白。
但陸沉沒有不高興。上輩子他帶團隊的時候，最怕的不是有人鬧矛盾，最怕的是有矛盾不說。
「你這個分析，邏輯是對的。」陸沉說，「但結論是錯的。」
「哪裡錯了？」
「我看過很多導演和攝影師的關係，最好的那種，不是互相遷就，是輪流主導。這個片子我主導，你配合。下一個片子你主導，我配合。這樣兩個人都不會變成對方的工具人。」
他停了一下，看著趙博。
「你現在可以不幫我聯繫中戲的人。這是你的權利。但如果你幫了，不是因為你被我利用了，是因為你是這個團隊的一部分。這個團隊的片子出圈，對你下個片子主導也有好處。」
趙博沉默了一會兒，最終說道：「我要先跟方遠說清楚，這個片子是陸沉剪的、趙博拍的。」
「沒問題。」
「還有，你說的那個爆款短片攝影師的頭銜，不許到處說。」
「我又不是孫浩。」
趙博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那個弧度說明他鬆了。
陸沉心裡給趙博打了個標籤：可培養，需要空間，不能用錢砸，要用尊重換。
「方遠什麼時候要？」陸沉問。
「越快越好。他說中戲那邊已經有人在問了，方遠想爭個先。」
「那你直接去刻。另外中傳那邊有沒有熟人？」
趙博想了想。「有個老鄉，叫徐磊，在電視編導專業。但我不太熟。」
「不熟沒關係。你告訴方遠，中傳那邊也有一張，如果方遠認識中傳的人，讓他幫忙轉交。如果不認識，你聯繫徐磊。」
趙博看了他一眼。「你這是讓他們自己跑腿。」
「對啊。我不認識他們，你認識方遠，方遠可能認識中傳的人。一層一層傳出去，每傳一層就多一層人脈背書。最後拿到片子的人，不覺得這是陸沉的片子，而是我朋友的朋友給我的片子。這個心理感受不一樣。」
趙博沒說話，但看陸沉的眼神變了。
變不變無所謂，重要的是明天片子就會傳到中戲。後天中傳，大後天可能上戲，可能其他任何一所有影視專業的高校。
一旦片子出了北電的圈子，它就不再是一部學生作業了。
陸沉去了旁邊宿舍，用同學的電腦上學校「銀幕前沿」論壇看了一眼。
關於拉片課的帖子已經被頂到六百多樓了，有人在裡面貼了陸沉在天涯上的影評連結，又引來了一波新的討論。
帖子的性質已經完全變了，從討論田壯壯放學生作業，變成了討論陸沉這個人。
有人開始扒他的家庭背景——破產富二代的事又被翻出來了，但這次風向變了。
不是嘲笑，是一種帶著同情加好奇的口吻：一個破產的富二代，拍出了一部被田壯壯拿到拉片課上放的短片，這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
「破產的富二代」五個字，比任何營銷文案都好用。
陸沉看著這個標籤，嘴角動了一下。上輩子他花了十幾年給自己貼「金牌製片人」的標籤，費了老大的勁。
這輩子倒好，破產富二代五個字，三天就貼上了，還不是他自己貼的。
但他知道，這種標籤是把雙刃劍。用好了是故事，用不好是笑話。
拉片的事周一隻有導演系的人知道，周二表演系和攝影系知道了，周三文學系和錄音系知道了。
但北電再大也就是個學校，名氣在校內轉三圈就轉完了。
陸沉很清楚這個規律。上輩子他見過太多選秀歌手，節目播出期間紅得發紫，節目結束三個月之後就沒人記得了。
沒有持續的內容輸出，熱度就是消耗品，用完就沒了。
他需要在這波熱度消耗完之前，把它轉化成某種可以存下來的東西。
錢是最好存的，但錢從哪來？
他躺在宿舍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周潤發海報，腦子裡把能想到的變現路徑全部過了一遍。
參賽？大學生電影節之類入圍了也沒獎金，最多拿個證書。證書在2002年的影視行業里約等於一張廢紙。
賣版權？2002年沒有短視頻平台，沒有網絡院線，沒有流媒體。
VCD市場被盜版占領，正規渠道發行一部七分鐘的學生短片，成本比拍片還高。
接活？用這個片子當作品集，去接商業短片、GG片、婚禮錄像。這條路最靠譜，但誰會找一個大學二年級的學生拍？
三條路都走不通。
陸沉翻了個身，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一直在想怎麼賺錢，但忘了想一個更基本的問題：誰能幫我賺錢。
不是誰會給錢，而是誰有渠道、有資源、有動機，幫我把這個東西變成錢。
上輩子他做製片人的時候，從來不是自己去找錢，而是去找人。
投資人、發行方、平台方，這些人手裡握著渠道和資源，他們缺的不是錢，是能賺錢的內容。你把內容擺在他們面前，他們自己會想辦法把錢變出來。
所以問題的關鍵不是怎麼賺錢，是怎麼讓有渠道的人看到這個片子。
北電校內的人已經看到了，但他們沒有校外渠道。學生就是學生，再火也是校園級別。陸沉決定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點。
拉片課後的第四天，陸沉去了網吧，不是那種後來遍地開花的連鎖網咖。
2002年的網吧開在居民樓一層，門面不大，門口掛一塊手寫的招牌，上面寫著「上網2元/小時」，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腳寫的。
推門進去，二十多台大頭顯示器排成兩排，空氣里瀰漫著煙味和泡麵味。
陸沉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開機。電腦是Windows 98系統，開機速度慢得像老頭散步，硬碟燈閃了半天才進入桌面。
他打開IE瀏覽器，輸入天涯論壇的網址。
2002年的天涯論壇是中國網際網路最熱鬧的文化社區。
影視板塊更是各路神仙打架，有專業影評人，有行業從業者，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陸沉上輩子在天涯混過一段時間，知道這個平台的傳播邏輯：帖子能不能火，標題占五成，內容占三成，運氣占兩成。
他在天涯註冊了一個新帳號，ID叫「北電導演系學生」。沒取什麼花里胡哨的名字，越直白越有說服力。
在網際網路上，身份標籤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發帖標題：《一個大二學生的短片創作心得》。
內容很克制，沒有自吹自擂，沒有賣慘，就是平平靜靜地寫了幾段話：
「最近拍了個六分鐘的短片《誰關了我的燈》，多線敘事結構。有朋友建議我分享一下創作過程，我就簡單說說。」
「劇本構思階段，我考慮的是如何在有限條件下講好一個故事。選擇了老筒子樓作為場景，因為這種環境本身就自帶故事感。」
「拍攝時遇到很多意外，比如樓道燈泡意外晃動，但我選擇保留這些意外，因為它們往往比設計更真實。」
「剪輯時最花時間的是節奏控制。四條線交替出現，每條線都要有獨立的情緒弧線，又要服務於整體敘事。」
發完帖子陸沉就出了網吧，十月的夜風已經帶了涼意，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沿著馬路往學校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人走在路上，影子倒像是有兩個人。
他心裡清楚這個帖子大概率會火，但不是因為他寫得好，是因為「北電大二學生」加「田壯壯拉片」這兩個標籤本身就自帶流量。
但他不能自己提田壯壯，那叫蹭熱度，得讓別人來說。
第二天中午，王岩從網吧跑回來，氣喘吁吁地推開門：「陸哥，你那個帖子火了！」
「多少回復？」
「兩百多條！」
「嗯。」
「就『嗯』？」王岩一臉不可思議，「兩百多條啊！我發個帖子從來沒超過十條回復！」
「你發的是什麼？」
「《求推薦好看的日本動畫片》。」
「那不活該沒人理你嗎。」
趙博從上鋪翻了個身，補了一句：「你下次發帖標題改成《北電導演系學生求推薦日本動作片》，保准火。」
王岩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覺得哪裡不對。
陸沉沒理會他們，拿起筆記本出了門。他要去網吧看看帖子的具體討論方向。
打開天涯，帖子已經被頂到了影視板塊首頁，回複數從兩百漲到了四百多，速度比他預想的還快。
討論的走向也跟他預想的基本一致。先是有人問「樓主是北電的？短片叫什麼名字？」，
然後有人認出了這部片子：「我知道這個，北電拉片課放了，田壯壯親自拉的片。」
「田壯壯？真的假的？他可是出了名的嚴格。」
「千真萬確，我朋友是導演系研究生親眼所見。四十五分鐘，逐幀拆的。」好傢夥，無中生友。
但陸沉也注意到，帖子下面開始出現質疑的聲音。
「一個大二學生能拍出這樣的片子？是不是有槍手？」
「現在北電的學生都這麼會炒作了嗎？發個帖子還要自帶田壯壯的背書，可真能吹牛逼。」
「樓主別裝了，你就是想出名吧？」
陸沉看著這些評論，嘴角微微上揚。質疑是好事，有質疑才有討論，有討論才有熱度。在娛樂圈最怕的不是被人罵，而是沒人理。
他沒回復任何評論，關掉了頁面。
下午的課是影視美學，陸沉照例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但他注意到，今天教室里多了好幾個陌生面孔，有幾個明顯不是導演系的人，坐在前排，時不時回頭看他。
趙博湊過來小聲說：「你現在是北電的名人了，連表演系的人都來旁聽我們的課。」
「不是來看我的。」陸沉翻著筆記本說，「是來看『那個拍短片的人』長什麼樣的。名人跟人不一樣，名人是標籤，人是活物。他們感興趣的是標籤，不是人。」
「那你怎麼把標籤變成人？」
「拍下一部。」
趙博沒再說話，低頭繼續看他的攝影理論。但陸沉注意到他翻頁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明顯沒看進去。
晚上，陸沉又去了網吧。帖子回復已經突破八百條，被版主加精置頂。
討論的內容也從短片本身擴展到了更廣的話題：有人分析多線敘事在中國電影中的應用前景，有人討論北電的教學體系，還有人開始翻陸沉之前在天涯發的影評。
最讓陸沉意外的是，居然有人開始討論他的穿搭。
「陸沉穿的那件白襯衫，領口設計很特別，像是九十年代的義大利品牌。」
「他那個皮帶扣也很講究，方扣設計，沒有任何多餘裝飾。」
「一個破產的富二代，還能保持這種品味，不容易。」
陸沉看著這些評論，差點把嘴裡的礦泉水噴出來。
他那些從動物園批發市場淘來的衣服，一件白襯衫三十塊，一條皮帶十五塊，加起來還沒人家一頓下午茶貴，居然被解讀出了義大利品牌的內涵，這幫是人真的閒。
但他也知道這種關注不是壞事。在娛樂圈，知名度就是貨幣。關鍵是怎麼把這種知名度花出去，而不是讓它爛在口袋裡貶值。
他關掉天涯打開了西祠胡同。
另一個在2002年很火的論壇，用戶群體跟天涯有重疊但也有差異，天涯偏文化，西祠偏生活。
陸沉決定在這裡也發一個帖子，但內容不能跟天涯的重複，得換一個角度。
他想了想，寫了一篇《從〈誰關了我的燈〉談低成本電影的製作思路》。
這篇帖子更偏技術向，詳細講了他在拍攝過程中遇到的設備限制、場景選擇、演員調度等問題，以及如何在有限條件下做出最優解。
發完之後，陸沉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一點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出網吧。
他摸了摸口袋，錢包里還有三十多塊錢。從一百七十六塊三毛到現在，他活了大半個月，靠的是稿費和省吃儉用。但錢的問題只是暫時穩住了，遠遠沒有解決。
從「破產哥」到「北電新星」，身份變了但經濟狀況沒變。他還是那個兜里沒幾個錢的窮學生，只不過現在窮得更有名了。
陸沉回到宿舍的時候，王岩正在刷論壇，看到陸沉進來立馬喊道：「陸哥，你火了你知道嗎？現在天涯那篇帖子太火了。」
陸沉點點頭：「基操，勿六。」
心中卻想著：這放到後世妥妥上熱搜啊，可惜這個溝槽的年代連個熱搜榜都沒有。
他注意到趙博欲言又止，像是在想什麼事。
「有話就說。」陸沉走到桌邊坐下。
「中戲那邊有人找我了。」
「誰？」
「我高中同學，叫方遠，中戲導演系01級的。他今天上午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在網上看到拉片課那個帖子，問我能不能搞到片子的帶子看看。」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考慮一下。」
陸沉皺眉看著趙博。「考慮什麼？」
「下個片子你說讓我主導，但這個片子還沒出校門你就在往外推。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想讓我主導下一個，還是想用這個承諾穩住我。」
這話說得有點直白。
但陸沉沒有不高興。上輩子他帶團隊的時候，最怕的不是有人鬧矛盾，最怕的是有矛盾不說。
「你這個分析，邏輯是對的。」陸沉說，「但結論是錯的。」
「哪裡錯了？」
「我看過很多導演和攝影師的關係，最好的那種，不是互相遷就，是輪流主導。這個片子我主導，你配合。下一個片子你主導，我配合。這樣兩個人都不會變成對方的工具人。」
他停了一下，看著趙博。
「你現在可以不幫我聯繫中戲的人。這是你的權利。但如果你幫了，不是因為你被我利用了，是因為你是這個團隊的一部分。這個團隊的片子出圈，對你下個片子主導也有好處。」
趙博沉默了一會兒，最終說道：「我要先跟方遠說清楚，這個片子是陸沉剪的、趙博拍的。」
「沒問題。」
「還有，你說的那個爆款短片攝影師的頭銜，不許到處說。」
「我又不是孫浩。」
趙博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那個弧度說明他鬆了。
陸沉心裡給趙博打了個標籤：可培養，需要空間，不能用錢砸，要用尊重換。
「方遠什麼時候要？」陸沉問。
「越快越好。他說中戲那邊已經有人在問了，方遠想爭個先。」
「那你直接去刻。另外中傳那邊有沒有熟人？」
趙博想了想。「有個老鄉，叫徐磊，在電視編導專業。但我不太熟。」
「不熟沒關係。你告訴方遠，中傳那邊也有一張，如果方遠認識中傳的人，讓他幫忙轉交。如果不認識，你聯繫徐磊。」
趙博看了他一眼。「你這是讓他們自己跑腿。」
「對啊。我不認識他們，你認識方遠，方遠可能認識中傳的人。一層一層傳出去，每傳一層就多一層人脈背書。最後拿到片子的人，不覺得這是陸沉的片子，而是我朋友的朋友給我的片子。這個心理感受不一樣。」
趙博沒說話，但看陸沉的眼神變了。
變不變無所謂，重要的是明天片子就會傳到中戲。後天中傳，大後天可能上戲，可能其他任何一所有影視專業的高校。
一旦片子出了北電的圈子，它就不再是一部學生作業了。
陸沉去了旁邊宿舍，用同學的電腦上學校「銀幕前沿」論壇看了一眼。
關於拉片課的帖子已經被頂到六百多樓了，有人在裡面貼了陸沉在天涯上的影評連結，又引來了一波新的討論。
帖子的性質已經完全變了，從討論田壯壯放學生作業，變成了討論陸沉這個人。
有人開始扒他的家庭背景——破產富二代的事又被翻出來了，但這次風向變了。
不是嘲笑，是一種帶著同情加好奇的口吻：一個破產的富二代，拍出了一部被田壯壯拿到拉片課上放的短片，這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
「破產的富二代」五個字，比任何營銷文案都好用。
陸沉看著這個標籤，嘴角動了一下。上輩子他花了十幾年給自己貼「金牌製片人」的標籤，費了老大的勁。
這輩子倒好，破產富二代五個字，三天就貼上了，還不是他自己貼的。
但他知道，這種標籤是把雙刃劍。用好了是故事，用不好是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