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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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沈白要走。

  鐵盾從帳篷里衝出來,攔住他。

  「我跟。「

  「營地沒人看著。「

  「那你一個人去?「

  「嗯。「

  鐵盾想攔,又攔不住。他知道沈白的性子,說了不讓跟,就是不讓跟。

  「多久?「

  沈白翻身上馬,頭也沒回。

  「我去去就回。「

  鐵盾愣了:「要是你不回來呢?「

  沈白沒答,一夾馬腹,走了。

  馬蹄揚起塵土,消失在營門口。

  陳慶之站在營地門口,端著一碗粥,看著那個背影走遠。

  趙四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擔心?「

  陳慶之沒說話,低頭喝粥。

  粥是稀的,能照見人影。

  ---

  建康,兵部。

  沈白到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他下了馬,整了整衣領,往裡走。

  門口有人等著他。

  是那天來傳話的文書,三十來歲,腰上掛著兵部的牌子。

  「沈校尉,這邊請。「

  文書領著他穿過院子,往裡走。

  走廊很長,兩邊是低矮的廂房,不時有差役端著東西走過,低頭行個禮,又匆匆走了。有人在角落裡掃地,有人在修門框,沒人抬頭看他。

  走到籤押房門口,文書停下。

  「到了。「

  沈白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開著,裡面有人。

  文書側身讓開。

  「請。「

  沈白邁步進去。

  王德昌站在門口,看見沈白,臉上堆起笑。

  「沈校尉,一路辛苦。「

  沈白看著他。

  「不辛苦。「

  王德昌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收回去。他側身讓開,往裡指了指。

  「陳大人在裡面等著呢,進去吧。「

  沈白進去了。

  ---

  陳廷玉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在看什麼文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沈白站定,行了個禮。

  單膝跪地,但頭是抬著的。

  陳廷玉也沒讓他跪平。

  「沈白。「

  「在。「

  「南山寨的事,寫個經過。「

  「是。「

  沈白接過筆,在旁邊的桌子上鋪開紙,開始寫。

  從哪裡出發、多少人、怎麼走的、到了怎麼打的、人死了多少、繳獲了什麼。

  他寫得很快,字很潦草,但該有的都有。

  陳廷玉等著,沒催。

  王德昌站在一邊,眼睛一直盯著沈白的手。

  一刻鐘後,沈白寫完了。

  他把紙呈上去。

  陳廷玉接過來,看了一遍。

  眉頭皺了一下。

  「你沒報備。「

  「沒。「

  「知道這是罪嗎?「

  「知道。「

  陳廷玉看著他。

  「知道還做?「

  沈白沉默了一會兒。

  「駐地糧道被土匪截斷。三月內,三批運往建康的糧草被劫。駐地五十人,沒糧沒餉。「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

  「卑職不剿匪,不用等三個月,半個月人就跑光了。「

  王德昌在旁邊插嘴,聲音尖尖的。


  「那你為什麼不先上報?等兵部議一議,等批覆下來,再動手也不遲。「

  沈白轉過頭,看著他。

  「報上去,等兵部議,等批覆,至少半個月。半個月裡,土匪能再劫三次糧。「

  他停了停。

  「卑職等得起,建康的糧等不起。「

  王德昌的臉抽了一下。

  陳廷玉沒說話,手指在案上輕輕敲。

  ---

  籤押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沈白開口了。

  「大人,卑職在南山寨發現一樣東西。「

  陳廷玉的眉毛動了一下。

  「什麼東西?「

  「吳二的帳本。「

  沈白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陳廷玉,但餘光一直落在王德昌身上。

  「每月有一筆銀子支出,十兩。名目叫'孝順銀'。送出去,收的人不知道是誰。但吳二親自送,很小心。「

  陳廷玉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和你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大人覺得呢?「

  陳廷玉沒說話。

  沈白繼續說,聲音還是那麼平。

  「一個月十兩,不是小數。能收這筆錢的,不是普通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餘光掃過王德昌。

  王德昌的臉色變了。

  他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指節都發白了。

  沈白看到了。

  王德昌強作鎮定,聲音有點發緊。

  「沈白,你查這個幹什麼?一個土匪的帳本,能有什麼?「

  沈白轉過頭,看著他。

  「王大人說得對。一個土匪頭子,沒必要這么小心。「

  他停了停。

  「能讓他這么小心的,不是普通人。「

  王德昌不說話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忍什麼。眼神閃了一下,不敢看沈白。

  陳廷玉把文書合上。

  「夠了。「

  ---

  籤押房裡一下子安靜了。

  陳廷玉看了一眼王德昌,又看了一眼沈白。

  「沈白。「

  「在。「

  「擅自離駐,罰俸三月,記過一次。「

  沈白:「謝大人。「

  陳廷玉看著他。

  「下次剿匪,先報備,直接找我,帳本的事,你繼續查。「

  沈白愣了一下。

  他抬頭看陳廷玉。

  陳廷玉沒看他,低頭拿起另一份文書。

  「三個月後,我等你的結果。「

  沈白沉默了一會兒。

  「是。「

  王德昌在旁邊,臉色已經鐵青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陳廷玉一個眼神壓回去了。

  「去吧。「

  「是。「

  沈白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

  走出兵部。

  王德昌跟在後面,腳步很重。

  走到門口,沈白停下來。

  他回過頭。

  王德昌也停下來,看著他。

  沈白看著他。

  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子的,有推車的,還有小孩滿地跑。沒人注意這邊。

  沈白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清晰。

  「王大人。「

  王德昌沒應,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像兩塊死魚眼睛。

  沈白說:

  「你猜,那帳本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王德昌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手下意識地往袖子裡縮,像是要攥住什麼。

  沈白看著他。

  王德昌站在原地,臉色煞白,一動不動。

  街上的人繼續走著,挑擔子的繼續挑擔子,推車的繼續推車。

  沒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沈白沒等他回答。

  他轉身,走了。

  王德昌站在兵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

  ---

  沈白走出建康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騎在馬上,走得很慢。

  身後是城牆,面前是官道,兩邊是黑漆漆的農田。

  他回頭看了一眼建康。

  城牆上的燈籠亮起來了,遠遠的,像一排火星。

  他想起今天在籤押房裡,陳廷玉說的那句話。

  「三個月後,我等你的結果。「

  陳廷玉沒問他帳本在哪裡。

  也沒問他在查誰。

  他只是說,等結果。

  沈白夾了夾馬腹,繼續走。

  ---

  營地。

  沈白回來的時候,是傍晚。

  鐵盾第一個衝出來。

  「你回來了!「

  「嗯。「

  「怎麼樣?「

  沈白下了馬,把韁繩遞給鐵盾。

  「罰俸三月,記過一次。「

  鐵盾愣了一下。

  「就這?「

  「就這。「

  鐵盾還想問,沈白已經往帳篷里走了。

  ---

  就在這時,營門口傳來動靜。

  有馬蹄聲。

  不止一匹。

  沈白從帳篷里出來,往門口看。

  一匹白馬從官道上走過來,騎手坐在馬上,白袍銀槍,身上乾乾淨淨。

  是林羽。

  他身後跟著十個人,男女都有,穿著雜色衣裳,有扛著刀的,有背著弓的,有推著車的。

  兩輛車。

  鐵盾迎上去。

  「你怎麼回來了?「

  林羽翻身下馬,把韁繩一扔。

  「事辦完了,不回來幹什麼,你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真難找。「

  他的眼睛掃過營地,最後落在沈白身上。

  沈白走過來。

  「回來了?」

  林羽往身後指了指。

  「車上有貨。你自己看。「

  林羽看著他。

  「這批玄石,本來是要交到兵部的。你爹藏起來了。」

  沈白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林羽看著他。

  「掌柜還說,兵部有人在查這批貨的下落。但他們不知道貨在哪兒。」

  他停了一下。

  「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風從營門外吹進來,火把晃了一下。

  林羽沒再說。他拍了拍沈白的肩膀,往帳篷里走。「餓了。有飯吃嗎?」

  鐵盾跟上去。

  沈白站在原地,看著那兩輛車。月光下,石頭堆得滿滿的,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查到這裡。

  但在此之前,他還有時間。

  ---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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