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流白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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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外,站著九十多人。

  拖著腿,破爛衣服,但隊形沒散。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瘦子,腰上掛著刀,走在最前面。到了營門口,他抬手抱拳。

  「沈公子。我叫陳伍。流白營殘兵。「

  沈白站在營門口,看著他。

  「流白營?「

  「流白營。三百人打剩下的。「

  陳伍把一張單子遞過來。

  「陳大人讓我們帶來的。帳篷二十頂,長槍六十,刀四十,還有四袋鹽、兩壇酒。「

  沈白接過單子,看了一眼。

  「陳大人那邊呢?「

  陳伍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沈白,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怕,不是敬畏,就是一種經歷過的人才有的平靜。

  「陳大人說了——「

  他頓了頓。

  「我們在大人物眼裡,就是些殘兵。「

  風從空地上吹過來。

  沒人說話。

  沈白把單子收起來。

  「進來吃飯。「

  ---

  吃完飯,營地中央,全員集合。

  一百多人,亂七八糟站著。有新來的九十多人,有老班的四十多人。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有人在撓癢,有人在看天。

  沈白站到一塊石頭上。

  看著他們。

  很久。

  然後他開口。

  「我們這營,叫流白營。「

  下面有人愣了。

  流白營。

  周烈的營。

  沈白看著這些人。

  「周烈用三百人擋了兩天,他站在最前面,沒退過一步。「

  沈白停了一下。風吹過來,沒人說話。

  「他替我擋了一刀。」

  「我們用一百人起家。往後三個月,在這練。「

  他停了停。

  「三個月後,還是這副鬼樣子的,自己滾。「

  沒人說話。

  陳伍第一個跪下去。

  單膝跪地,抱拳,低頭。

  然後是老趙。

  然後是鐵盾。

  一個一個,跪下去。

  老兵跪,新兵也跪。

  有人跪得利落,有人跪得磕磕絆絆,但都跪了。

  風在吹。

  沈白站在石頭上,看著他們。

  「解散。「

  ---

  第二天上午,清理出來的訓練場中央,沈白站在那裡。

  「十人一班。「

  下面有人動了一下,沒聽清。

  「三班一排。「

  還是沒反應。

  「三排一連。「

  鐵盾在旁邊眨眨眼。

  「啥?「

  沈白沒理他。

  「班長管訓練、管紀律、管吃飯。「

  他指了指老趙。

  「老趙,一班長。「

  老趙一愣。

  「我?「

  「你。「

  指了指陳伍。

  「二班長。「

  沈白看著剩下的人。

  「剩下的自己組,組員挑班長,班長選組員,不會的,問班長。班長不會,問我。「

  停頓。

  「問了我還不會,餓著。「

  鐵盾還想問,沈白已經走了。

  ---


  老趙把陳慶之叫過來。

  沈白看著他。

  「會算帳?「

  「會。「

  沈白指了指那一堆東西。糧食、兵器、銀兩、帳篷,全堆在角落裡,亂糟糟的。

  「這些,你管。「

  陳慶之愣了一下。

  「我不是來……「

  「現在是了。「

  沈白轉身走了。

  陳慶之站在原地,看著那堆東西。

  他蹲下來,拿出筆墨,在紙上畫表格。

  姓名一欄,糧食一欄,兵器一欄,銀兩一欄,帳篷一欄。

  一行一行抄。

  有人過來領飯,他就記一筆。

  有人來領兵器,他也記一筆。

  沒人問他憑什麼記帳。

  因為沈白說的。

  ---

  早上,天剛亮。

  空地前面,沈白站著。

  一百二十多人站在他對面,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揉眼睛,有的還在系腰帶。

  「跑。「

  沒人動。

  沈白自己先跑。

  繞著空地,一圈。

  鐵盾在後面罵了句髒話,跟上去。

  其他人跟上。

  有人跑兩步就喘,有人跑得快,有人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沈白不停。

  一圈,兩圈,三圈。

  跑到第八圈,有人倒了。

  是個新兵,瘦得皮包骨,跑著跑著就軟下去了,倒在地上喘粗氣。

  旁邊有人想去扶。

  沈白:「扶起來,站邊上看著。「

  繼續跑。

  跑到第十圈,又倒了幾個。

  沈白停下。

  「扎馬步。「

  鐵盾:「啥?「

  沈白沒答。

  他自己蹲下去。兩條腿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曲,就這麼蹲著。兩條胳膊背在身後,肩膀平平的。

  鐵盾罵罵咧咧跟著蹲下去。

  其他人也蹲下去。

  有人蹲不穩,晃了晃,摔了。

  沈白看了一眼。

  「起來,繼續。「

  蹲了一刻鐘。

  有人腿在抖,抖得厲害,但沒人吭聲。

  沈白站起來。

  「吃飯。「

  走了。

  ---

  下午,隊列訓練。

  空地上,一百二十多人站成一排。

  站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剛從田裡拉出來的農民。

  「立正。「

  人沒動。

  沈白走過去,踢了一個人的腳踝。

  「腳跟併攏。「

  那人站直了,不知道為什麼,但站直了。

  沈白踢下一個。

  「肩張開。「

  踢到下一個。

  「眼睛看前面,別亂轉。「

  踢到趙四的時候,趙四自己站直了,眼睛看著前面,一動不動。

  沈白看了他一眼。

  「嗯。「

  沒人問為什麼。

  沈白也沒解釋。

  踢完一圈,他回到前面。

  「再站一刻鐘。「

  站得歪的,踢一腳。

  站不穩的,踢一腳。

  沒人問為什麼。


  ---

  吃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鐵盾端著碗,坐在沈白旁邊。

  「這練法,誰教的?「

  沈白沒說話。

  「你那腦子裡的東西,哪來的?「

  沈白看了他一眼。

  「吃飯。「

  鐵盾不問了。

  他端著碗,看著遠處。

  那些兵,吃飯的時候,不爭了。

  趙四在那兒教張鐵怎麼蹲馬步,張鐵蹲得歪七扭八,趙四踢了他一腳,他就重新蹲。

  有人笑了。

  鐵盾也笑了一下。

  ---

  建康,兵部。

  王德昌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文書。紙被攥皺了,邊角都捲起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文書拍在桌上。

  「啪。」

  聲音不大,但旁邊的差役嚇得一抖。

  「出去。」

  差役退了出去。門關上了。

  王德昌坐在那裡,盯著那份文書。

  南山寨。一百多號土匪。吳二被砍了頭。

  沈白。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拿起文書,推開門,往陳廷玉的籤押房走。

  陳廷玉正在看公文。

  「大人。」王德昌站在門口,「沈白的事,您聽說了嗎?」

  陳廷玉抬頭。「什麼事?」

  王德昌走進去,把文書遞過去。

  「他私自率軍離開駐地,攻打南山寨。沒有兵部令,沒有請示,擅自行動。」

  陳廷玉接過文書,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剿匪?」

  「是。但沒走流程。」

  陳廷玉放下文書,看著王德昌。

  「你想怎麼辦?」

  王德昌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公事。

  「他畢竟在戴罪立功。但規矩不能破。私自率軍出境,按律當罰。叫回來問清楚,該罰的罰,該訓的訓。」

  陳廷玉沉默了一會兒。

  「行。叫兩個人去,把他叫回來問話。」

  王德昌點頭。「我去安排。」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出去了。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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