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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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時候,北狄人上來了。

  不是五百——是全部。三千人。

  沈白貼在山頂上,看著那片人海。人海從山下往上涌,像一盆水往下倒,嘩嘩的,密密麻麻,看不到邊。刀在陽光里閃,一片一片,像有人在山上撒了一把銀針。

  「操。「沈白在心裡罵了一句。

  三千人。

  三百人打三千人。

  這他媽怎麼打?

  ---

  打到中午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三十個人。

  山路窄,一次只能過三十個人並排。北狄人一批一批往上沖,他們一批一批往下砸。石頭沒了,用刀。刀卷了,用拳頭。拳頭破了,用牙咬。

  沈白已經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砸倒一個,又來一個。又砸倒一個,又來一個。血濺在他臉上,黏,稠,像有人在往他臉上抹泥。

  他手是灰白的。指節在疼。從手心一直疼到胸口,疼到那根箭杆上。

  他不能用了。

  再用一次,就會再吃一次。

  但他停不下來。

  北狄人還在上。

  他攥緊手裡那塊石頭,砸下去。又砸下去。

  ---

  打到下午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七十個人。

  三百人剩兩百三。十個人里死了兩個還多。

  沈白蹲在山崖邊上,大口喘氣。他胸口那根箭杆跟著心跳抽,每抽一下都疼,像有人在拿錘子敲他的肋骨。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的。指節在裂,像干泥在裂。

  鐵盾躺在他旁邊,左臂的布條全紅了,紅得發黑,血在往下滲。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援軍——「沈白問,「援軍來不來?「

  鐵盾沒說話。

  「渡河的時候派出去的信——援軍來不來?「

  鐵盾還是沒說話。

  沈白看著山下。山下的北狄人還在上,一批一批,像水一樣倒不完。

  「周烈說日落前到。「

  「太陽還沒落。「

  鐵盾指著天上的太陽。太陽在山尖上,還高,還亮,像一隻眼睛在往下看。

  「還有一個時辰。「

  ---

  一個時辰。

  他們要守一個時辰。

  但他們只剩兩百三。北狄人還有兩千多。

  周烈站在山頂上,手裡握著刀。周烈的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周烈在砍。砍倒一個,又來一個。又砍倒一個,又來一個。

  周烈的刀卷了。

  周烈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不是砸——是砍。用石頭砍。用手攥。

  北狄人還在上。

  沈白站起來。

  他看見周烈被圍了。

  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圍上周烈,刀往下砍。周烈用石頭擋開一個,又擋開一個,但第三個砍在了周烈背上。

  周烈倒了。

  但周烈倒下的時候,有一個人沖向了沈白。

  一個北狄人舉著刀,從側面包抄,刀直劈沈白的腦袋。沈白看見了——但來不及躲。

  然後周烈從地上爬起來。

  周烈撲過來。

  周烈用身體擋住了那一刀。

  刀砍在周烈的胸口上。

  血從周烈的胸口噴出來,噴在沈白的臉上,燙,稠,像有人在往他臉上澆了一盆水。

  沈白蹲下來。周烈倒在他面前。

  周烈的眼睛還在看他。光在散,在滅,像一盞燈在熄。

  「十年前——「

  周烈的嘴唇在動。血從嘴角往外流,流到沈白的手上,燙,稠。

  沈白用力按住傷口,手上銀光流轉。


  「別說了。「

  「十年前——你爹——「

  周烈的嘴角在笑。很苦。很澀。像一根苦瓜在裂。

  「你爹用了一輩子。最後變成了——「

  周烈的嘴唇在動。但聲音沒了。

  沈白看著周烈的臉。那張臉上全是血,分不清五官。但沈白認識那張臉。

  然後他看見了周烈背後的那個人。

  那個北狄人還站著。手裡握著刀,刀上全是血,還在往下滴。那人看著周烈倒地,嘴角在笑。很得意。像殺了一條狗。

  沈白把手從周烈傷口拿開。

  他站起來。

  他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也看著他。

  沈白的眼睛在發紅。不是哭——是血。血往他眼睛裡涌,涌得他什麼都看不清。

  他伸出左手。

  光從他的手掌里衝出去。

  穿過那個人的胸口。

  那個人不動了。那人的眼睛還睜著,但裡面的東西沒了。像一盞燈被風吹滅。

  然後沈白蹲下來,抱起周烈。

  周烈的手垂下去了。

  ---

  沈白抱著周烈的屍體。

  周烈的血還在往外流,流到沈白的手上,流到地上,流到石頭縫裡。溫的。稠的。還在冒氣。

  周烈死了。

  為了救他死的。

  沈白想起了他爹。

  他爹死在蘆葦盪里,也是這樣——用身體擋在他前面,用命換他的命。他哥也是這樣。

  然後是鐵盾。鐵盾的手臂斷了,還站在他身邊。

  然後是周烈。周烈用胸口擋住了那一刀。

  四個人。

  三個人都為他死了。

  他想起周烈剛才說的話。

  「最後變成了——「

  變成什麼?

  變成焦炭。

  ---

  沈白把周烈的屍體放下。

  他站起來。

  他看著山下。

  北狄人還在上。一批一批,像水一樣倒不完。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的。指節在裂,像干泥在裂。

  然後他攥緊拳頭。

  他不能再用了。再用就會變成焦炭。像他爹那樣。像他哥那樣。

  但他攥緊了。

  他不能再看著他們死。

  他得做點什麼。

  他伸出左手。

  他左胸那根箭杆跟著心跳抽了一下,亮了。

  然後光從他的拳頭裡衝出去。

  淡銀色的光,像一道閃電,穿過山下的那些人。穿過一個,穿過兩個,穿過三個——

  第一個倒下。第二個倒下。第三個倒下。

  沈白站在山頂上,看著那些人倒下。

  他攥緊。又攥緊。

  光又衝出去。又一個倒下。又一個。又一個。

  血在往上涌。往他眼睛裡涌。沈白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充血。血絲從眼白里炸開,像一張紅網罩住了眼球。

  他看見北狄人舉著刀往山上沖。

  他看見流白營的人一個一個倒下。

  他看見周烈的屍體躺在山頂上,血還在往外流。

  他攥緊。再攥緊。

  光一次一次衝出去。一次一次。

  倒下去的人越來越多。但後面的人還在上。源源不斷。像一盆水倒不完。

  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很遠。很模糊。像是從水底傳來的。

  「沈白!「

  「沈白!「


  有人在叫他。但他聽不清。

  他只聽見他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北狄人。

  那人站在他面前,舉著刀,往下砍。

  沈白舉起左手。

  光從他的手掌里衝出去。

  穿過那個人的胸口。

  那個人倒了。

  但後面還有更多的人。

  沈白的眼睛更紅了,他什麼都看不清。他只知道他在打。在砸。在殺。在用光沖。

  他停不下來。

  光一次一次衝出去。一次一次。

  他停不下來。

  他的眼睛看不見了。全是血。他的手指在裂,像干泥在裂。他的胸口在燒,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

  那根箭杆在抖。在亮。在抽。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從山下往上涌,像水一樣倒不完。

  北狄人還在上。

  他伸出左手。

  光從指縫裡往外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骨頭裡燒。他想攥緊,但手指已經伸不直了。

  他用了太多次了。

  他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麼。

  他只知道——

  然後他眼前一黑。

  什麼都不知道了。

  ---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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