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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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時候,他們到了嵩山腳下。

  山很大,擋在面前,像一堵牆。山下是平原,平原上全是帳篷,大大小小,像一片灰白色的菌子。

  北狄人的營。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帳篷。很遠,看不清人,只能看見帳篷在晨霧裡一個一個的輪廓。

  「三千人。「

  周烈站在他旁邊,聲音很低。

  「不止三千。「

  周烈指著帳篷群最中間那個。那頂帳篷比別的大一圈,帳篷頂上有旗,旗是白的。

  「那是狼旗。北狄王旗。「

  ---

  他們在山坡背面紮營。

  背風。沈白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山坡,胸口那根箭杆跟著呼吸抽。箭杆還在,傷口封住了,不疼,但箭杆本身在發淡銀色的光。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種燒過之後的灰白,像一張紙被火燎過。

  手不冒煙了。

  他把拳頭攥緊。攥得指節發白。疼。從手心一直疼到胸口,疼到那根箭杆上。箭杆跟著抖了一下,亮了。

  不能多用。用一次,吃一次。

  ---

  午時,周烈召集所有人。

  營地中央站滿了人,不到三百,沒人說話。

  周烈站在人群前面,手裡握著刀。

  「北狄三千人,在山下。北狄王也在。「

  沒有人說話。

  「我們三百人。「

  「但我們有山。「

  周烈抬起手,指了指身後的嵩山。

  「他們要上來,只能走一條路。山路窄,兩邊是崖。「

  周烈看著他們。

  「他們上來,我們滾石頭。「

  ---

  他們等到天黑。

  北狄人上來了。

  不是三千——是五百。前隊。探路的。

  山路很窄,兩邊是崖,石崖像兩堵牆,中間只有一條縫。北狄人排成一條長蛇,從山腳下一路往上。

  沈白趴在半山腰,手裡抱著兩塊石頭。

  石頭很大,攥不住,只能抱。石頭涼,冰手。

  他左胸那根箭杆跟著心跳抽。每抽一下,那根箭杆就亮一下。

  北狄人走進山谷了。

  領頭的舉起火把,火光把山谷照亮了一段。火光後面是黑,壓過來的黑。

  周烈的手抬起來。

  又落下。

  石頭滾下去。

  ---

  石頭滾了三次。第一次砸倒了走在最前面的十幾個人。第二次砸斷了隊伍,後面的人開始往回跑。第三次砸下去的時候,山谷里已經沒人了。

  跑得快的活了。跑得慢的被石頭砸倒。

  石頭從山上滾下去的時候,沈白看見了一切。

  第一塊砸在人身上,血濺起來,濺在崖壁上。第二塊砸在山崖上,彈起來,又砸下去。第三塊。第四塊。

  北狄人在跑,在叫,在往回擠。但山路窄,人太多,擠不開。後面的人推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被石頭砸倒。

  但有人沖在最前面。

  一個北狄兵舉著刀,往山上沖。刀在火光里閃,像一道銀色的閃電。那人衝著,躲過兩塊石頭,直奔半山腰——直奔沈白的方向。

  沈白看見他了。

  那人看見沈白了。

  兩個人的眼睛對上了。

  那人舉起刀,往上砍。

  沈白沒躲。

  他站起來,迎上去。

  然後他伸出左手。

  他左胸那根箭杆跟著心跳抽了一下,光從箭杆里衝出來,順著他的胳膊往下沖,衝到他的手掌里。

  淡銀色的光,從他的拳頭裡射出去。


  穿過那個人的脖子。

  那人不動了。眼睛還睜著,但腿軟了,往下倒,倒的時候刀還舉著,像一尊雕塑在往後退。

  沈白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倒下去。

  然後他蹲下來,把石頭扔下去。石頭砸在那個人的胸口上,砸得那人徹底不動了。

  他站起來。

  手是黑的。指節在冒煙。

  操。他又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鬼東西,每次用完手都像被火燒過。

  ---

  石頭滾完了。

  山谷里一片死寂。七十三人,死了七十,活了三個,跑了。

  周烈的手抬起,又落下。

  結束了。

  沈白站在半山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是灰白的。指節在冒煙。

  他攥緊拳頭。疼。從手心一直疼到胸口,疼到那根箭杆上。箭杆跟著抖了一下,亮了。

  他抬起頭,看著山下。

  山下有人在跑。三個,跑得很快,往北狄大營的方向跑。跑回去報信。

  沒有人追。

  周烈站在山頂上,看著那三個人跑。

  「讓他們跑。「

  周烈說。

  「跑回去,北狄王就知道我們在這兒。「

  ---

  他們下山收屍。

  沈白走在最後。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是灰白的。指節在疼。

  他攥緊。又鬆開。

  他用了一次。

  在戰鬥里用的。用的感覺還在——熱,從手心一直熱到胸口,熱到那根箭杆上。那種熱像有人在往他身體裡灌開水,燙,但不難受。

  他喜歡那種熱。

  他低下頭,乾嘔了一聲。

  ---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帳篷。

  帳篷在夜色里一個一個的輪廓,像一群蹲著的野獸在等他們。

  鐵盾站在他旁邊。

  「你手怎麼了?「

  「沒事。「

  「你手在抖。「

  沈白把手收到袖子裡。

  「石頭砸的。「

  鐵盾沒說話。

  沈白聽見鐵盾在身後站著。不走。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沈白回過頭。

  鐵盾在看著他。那種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沉。

  「你哥第一次用的時候,也是這樣。「

  沈白看著他。

  「你哥說,用完之後,手是黑的,心是燙的,胃是空的。「

  鐵盾看著沈白的眼睛。

  「你哥說,用多了,就習慣了。「

  沈白沒說話。

  「你哥說,習慣之後,就回不去了。「

  鐵盾的聲音很低。

  「你哥用的時候,我拽過他一次。「

  鐵盾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臂。那隻斷了的左臂,吊在脖子上,白布條,紅得發黑。

  「我拽不動。「

  沈白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的。指節在冒煙。

  他把手收到袖子裡。

  「你哥臨死前說了一句話。「

  鐵盾的聲音很低。

  「他說:'別讓我弟弟變成我這樣。'「

  沈白沒說話。

  鐵盾轉過身,往山下走。

  「明天還打。「

  鐵盾沒回頭。

  「你用不用,你自己決定。「

  鐵盾走了。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鐵盾的背影。月光把鐵盾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棍子在地上爬,一直爬到山腳。


  然後他停下來。

  他聽見了什麼。

  很遠。很長。像一根針從天上紮下來。

  是狼嚎。

  山下的方向,響起了第一聲狼嚎。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回應,在叫,在往山上招手。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山下。

  山下的帳篷里,火把開始亮了。

  不是一盞——是一排。幾十盞。幾百盞。像一群眼睛在往上瞪,在往山坡上看,在找他們的位置。

  那些火把在夜色里晃,像一片紅光在水面上漂。晃著,動著,像一群蹲著的野獸在站起來。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光。

  他攥緊拳頭,發現指縫漏出的光和山下營地的火把是同一種顏色。

  然後他轉過身,往山上走。

  明天。那片光會變成人。會變成刀。會變成他躲不掉的東西。

  但那是明天的事。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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