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情深未歇 山海赴約
金秋十月的第2天，清晨六點的浙水，城市正在甦醒。
天光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2019年的秋雨，似乎抽走十月特有的清冽與乾爽。
晴陽尊邸酒店樓下，街道早起的環衛車駛過。
輪胎碾過落葉的沙沙聲，在靜謐的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電流雜音的喇叭聲。
拖著長長尾音的北方口音：「河南燴麵……手工饅頭……」聲音由遠而近。
接著又是另一輪流動叫賣聲由近而遠，隔著玻璃，悶悶地鑽進耳朵里。
葉知秋是被這斷續的市井聲喚醒的。
她微微側頭，看著枕邊熟睡的顧知行。
那張平日裡總是緊繃、帶著建築師特有的理性與克制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柔和而溫存。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順著他挺闊的鼻樑滑落，最終停留在他的唇上。
昨夜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那些破碎的喘息、滾燙的掌心，還有他在她耳邊低沉的誓言。
此刻，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他徹底揉碎了，又重新拼湊完整。
她的心跳依舊很快，那種從骨縫裡透出來的酥軟感，提醒著她昨夜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而是一種從未有過、名為歸屬的踏實感，正隨著晨光在她四肢百骸里蔓延。
這就是愛。
她微微探身，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輕輕描摹著他眉骨的輪廓，像是在確認一件稀世珍寶的歸屬權。
從今往後，這個男人不僅是她生命中的伴侶。
更是她在這個名為晴陽的大家庭里，最堅實的依靠。
顧知行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視，睫毛顫了顫。
隨即睜開眼。四目相對，無需言語，只有彼此眼底那份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他伸出手，將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她的粉肩。
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醒了？再睡會兒，今天……有的忙。」
葉知秋臉頰微紅，輕輕「嗯」了一聲，將臉埋進他溫熱的頸窩。
這種一方有了依靠肩膀，一方有了極致溫柔，這方寸之間的溫存。
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靜謐時光，是即將開啟的喧囂一天前，最珍貴的序曲。
而與顧知行、葉知秋主臥的靜謐不同，隔壁客房裡，是另一種人間煙火。
唐沐陽穿著一身黑色的伴郎禮服，他眉頭微蹙，正對著鏡子整理領結。
龔亦晴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醫藥箱。
正小心翼翼地幫他處理著昨晚應酬留下的小傷口。
「看你昨晚喝的，身體是自己的，別總拿命去拼。」
她的語氣裡帶著責備，手下動作卻極輕柔。
唐沐陽轉過身，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滿是歉意和柔情：「老婆，對不起。」
「讓你擔心了。昨天是知行和知秋的大日子，我這個領頭羊，必須撐住場面。」
龔亦晴看著他眼底的血絲，終究是嘆了口氣。
幫丈夫理了理衣領：「行了，別貧，以後酒場悠著點，喝趴下也是一種輸局。」
唐沐陽笑著在她臉頰上偷了個香：「遵命，老婆大人。」
晴陽酒店另一間豪華包間，蘇曼臥室的梳妝檯上，手機提示呼吸燈亮起。
工作號微信是林墨發來的兩條微信。
「蘇總，南洋項目，組五國珠寶鏈及基建圖紙請查收，等待最終審批。」
「我和長子林承基、次子林承硯已抵達曼谷指定位置，等待接應團隊到來。」
蘇曼拿起手機，指尖輕點。
將這條來自曼谷，如同一枚落子的指令信息，轉發至嶺南分公司的項目群。
第3日清晨，嶺南分公司大樓門口。
在周正氣雷厲風行的調度下，一切早已準備就緒。
幾輛黑色的商務車靜靜蟄伏在晨光中。
車身側面晴陽實業的金色LOGO在朝陽下熠熠生輝，透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隨著周正氣一聲「出發」，車隊緩緩啟動，直奔機場而去。
兩小時後，萬米高空之上，一架灣流公務機正以極快的速度刺破雲層。
機翼之下，中南半島的輪廓，已清晰可見曼谷素萬那普機場。
停機坪上，林氏父子的接應團隊早已佇立風中，目光緊緊盯著跑道盡頭。
隨著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承載著晴陽跨國界的鋼鐵巨鳥，平穩降落。
艙門開啟，雙方匯合，晴陽實業海外版圖，至此，已拉開帷幕。
浙水，晴陽尊邸酒店的行政酒廊里。
葉知秋剛剛簽完調任京都的文件，筆尖落下的一瞬。
意味著她將離開這片親手搭建的南方陣地，為後續的資本運作騰出空間。
李慧欣作為總部空降的財務總監，第一次坐在了原本屬於葉知秋的那張皮椅上。
面前堆疊著南洋項目的預算報表。
她神情冷靜克制，仿佛那些繁雜的數字在她眼中自有秩序。
唐沐陽站在一旁，看著李慧欣那張與葉知秋截然不同的臉。
她理性、鋒利、不帶多餘溫度，心裡卻生出幾分感慨。
他想起了龔亦晴曾經半開玩笑的一句話：集團需要的，是能掐著大家脖子講合規的人。
此刻看來，李慧欣正是為此而來，填補葉知秋婚後離去面臨的風控缺口。
唐建國在一次與唐沐陽打語音時打趣：「以後報銷怕是要難了。」
「唐總，公款姓公」沒想到他的大嗓門剛好被李慧欣聽到。
正在江南里例行公事的他，被懟得啞口無言。
而浙水辦公室，忙於工作的同事鬨笑起來。
「沐……沐唐董。」唐建國尷尬的一縮脖子：「我有事了」急匆匆的掛斷語音。
但誰都明白，這看似輕鬆的一幕，其實是晴陽去個人化制度落地後，又一記重錘。
西北的初春，風還帶著刺骨的涼意。
工地臨時板房裡沒暖氣，只有一台老掉牙的煤爐在「噼啪」地燒著，空氣里飄著煤煙味。
秦奮鬥剛掛斷一個電話，那是浙水總部催進度的。
語氣里的不耐煩隔著兩千公里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煩躁地扯開了羽絨服的拉鏈。
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轉瞬即逝，指尖因為攥得太緊，關節都泛了白。
「媽的，這幫孫子，真把咱們當冤大頭了？」
李嘯一腳踹開門，手裡拎著兩瓶熱乎的瓶裝白酒，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
他那張常年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臉上，此刻也布滿了陰霾。
「剛才那個建材市場的王老闆，開口就要咱們墊資百分之五十！他以為咱們是開銀行的？」
秦奮鬥沒說話，只是沉默地抓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壓驚。
那種寒意不僅僅是天氣帶來的，更是因為項目前期的資金壓力。
如果拿不下這個最大的建材代理權，西電東送前期的所有投入真的會打水漂。
他索性把厚重的羽絨服脫了下來，隨手扔在一旁的摺疊椅上。
毛衣下的肩背線條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李嘯瞥見他那副緊繃的樣子，把白酒往桌上一頓，壞笑著吹了聲口哨。
「行了奮鬥哥，別擺這副苦大仇深的造型了。你再這麼繃著，一會兒那王老闆沒被嚇住，先把我也嚇尿了。」
秦奮鬥沒理他的渾話，只是拿起手機，點開了微信。
屏幕亮起，是一條來自李慧欣的消息。
沒有長篇大論，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和一張Excel表格截圖：
「墊資紅線20%。現金流必須保住。初夏開工前定合作，別讓我難做。」
秦奮鬥盯著那行字，眼神從焦躁慢慢變得銳利。
像是在沙漠裡看到了水源，他手指飛快，回了一個字：「好。」
剛要放下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李慧欣的微信語音通話請求直接彈了出來。
秦奮鬥一愣，隨即接通，按下了免提。
還沒等他開口，先傳出一陣鬨笑聲，緊接著是李嘯那張大嘴湊過來的動靜。
「喲！奮鬥哥，這大半夜的，誰查崗呢？」李嘯一把搶過手機，衝著聽筒就喊。
「嫂子！我是李嘯啊！奮鬥哥正愁得掉頭髮呢，你這一通電話，是及時雨啊！」
說完，他把手機遞迴給秦奮鬥，緊接著又補了一句更作死的騷話。
「加油奮鬥啊，爭取早日把這位李博士拿下，讓我有個嫂子！」
秦奮鬥臉色一黑，伸手就要去捂聽筒：「李嘯，你胡咧咧什麼……」
聽筒那邊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李慧欣清冷又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
雖然是在罵人，似乎沒了在微信里的冰冷：「李嘯，你要是嘴閒不住，下個月去非洲吧。」
「別別別！嫂子饒命！」李嘯嚇得一激靈，趕緊做了個封嘴的手勢，縮到一邊去了。
秦奮鬥握著手機，原本緊繃的嘴角，此刻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他對著聽筒，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李博士，收到你的方案了。黒雄那邊要墊資50%，我正愁怎麼懟回去。」
「按表格里的數據談，」李慧欣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冷靜中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資金鍊的事有我頂著，你們只管沖，別給晴陽丟人。」
「好。」秦奮鬥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聽李博士的。」
掛了電話，秦奮鬥把手機揣回兜里，重新穿上那件厚重的羽絨服。
動作利落地拉上拉鏈，他轉頭看向縮在一邊的李嘯。
他眼裡那股子憋悶的火氣早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信任後的從容。
「李嘯。」
「啊？」李嘯還在旁邊捂著嘴偷樂。
「這單不急著談，」秦奮鬥拿起桌上的白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等立夏大規模開工，王老闆耗不起了再去會會他。到時候談不攏就換一家！」
李嘯看著他那副意氣風發的樣子，撇了撇嘴，小聲嘀咕：
「得，這還沒成呢，就開始夫唱婦隨了……」
第二批前往南洋的核心力量出發時。
蘇曼並沒有出現在現場，她在總部通過微信視頻與周正氣短暫交談。
屏幕兩端，兩人眼底涌動著戀人間的溫存，卻被理智強行壓在心底。
為了共同的理想，他們默契地選擇了克制，暫時擱置了兒女情長。
短暫的沉默後，蘇曼紅唇輕啟，只留下一句心照不宣的等他們凱旋。
周正氣喉結滾動，凝視屏幕里那張冷艷而極美的臉，翻湧而出的情緒最終凝結成一句話。
「等他們凱旋，我們就結婚。」
他說完，便乾脆利落地掛斷了視頻。
「你……周正氣！」屏幕暗下的那一刻，蘇曼那張平日裡冷若冰霜的臉龐瞬間漲紅。
她帶著氣急敗壞的嬌嗔，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她一把將手機拍在辦公桌上，指著黑屏繼續怒懟，胸口劇烈起伏。
「你……這簡直是一本正經的耍流氓！」
隨即，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慣有的冷靜來壓制這股突如其來的燥熱。
可那塵封已久、依然滾燙的青春，已經被這個男人蠻橫地撕開了一道縫。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感受著那裡劇烈的跳動。
「這個混蛋，他……」蘇曼喃喃自語。
原本緊繃的嘴角，終究還是沒忍住，露出了一絲極淡卻溫柔至極的笑意。
與此同時，嶺南分公司第二批從各分公司抽調的骨幹，已盡數集結於此。
人群中，周正氣特意叫住了趙剛和朱小慧。
「瀟湘兩年的風吹雨打，把你們磨成了最鋒利的劍。」
周正氣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語氣深沉如鐵。
「現在，這把劍要插到越南去。那邊風高浪急，你們……怕嗎？」
趙剛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朱小慧，眼神里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與關切。
隨即他轉過頭，腰杆挺得筆直。
聲音洪亮：「周總，只要身後有晴陽，面對商海硝煙，我們也敢闖！」
朱小慧迎上他的目光，臉頰微紅，神色堅定而微妙地補充了一句。
「我……會在你需要的地方。」他們從浙水到瀟湘，前後配合達5年，早就勝過千言萬語。
周正氣看著兩人之間那股流動著的無聲默契，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好。把後背交給彼此，我就放心了。」
登機口前，周正氣將一面繡著「晴陽」二字的小旗塞進趙剛手裡。
他目光如炬，語氣極簡，卻字字千鈞：「活著把地盤打下來。」
自此，趙剛和朱小慧這兩位被總部特意從瀟湘緊急召回的王牌搭檔。
作為壓艙石，踏上了前往越南的征途。
曼谷的濕熱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剛下飛機就撲面而來。
趙剛和朱小慧被安排在臨時辦事處，輾轉奔走在印尼、新加坡、以及馬來西亞。
直到2019初夏時節，分派到越南，河內的天氣和國內溫度相近。
但當進入晴陽河內辦事處，著實感到本次不是來享福的。
那是幾間由貨櫃改造而成的簡易房，鐵皮屋頂，在初夏正午的陽光下燙得驚人。
林墨這兩年，就是這麼過來的，他帶著兩個兒子，輾轉東南亞。
最深的感觸就是，河內不僅條件惡劣，甚至人心險惡。
安排好趙剛和朱小慧，林墨急匆匆飛往新加坡。
臨走時，他握住趙剛的手：「你來了，我放心。」
林墨知道，他曾是浙水政界摸爬滾打多年的同志。
當年晴陽實業起步初期，是唐沐陽費盡周折，硬是讓這位招商局科長辭去了公務員一職。
這一天，趙剛跟著先遣隊來巡視碼頭。
其中一位隨手一指周圍虎視眈眈的對手，直言這是修羅場。
果不其然，朱小慧走進臨時辦事處：「趙經理！這裡果然是狼窩。」
「第一筆珠寶原材料的採購款，剛到帳就被當地勢力截胡。」
趙剛聽後，短暫的震驚，他陷入沉思。
縱使那種官場獨有的沉穩，在南洋項目剛起步時就面臨資金鍊斷裂的風險。
也真正讓他感到了水深火熱。
夜裡，朱小慧看著他因為嚴重的水土不服上吐下瀉。
趙剛卻仍咬牙核對合同細節，心疼得眼眶發紅。
她擰了一把溫熱的毛巾，輕輕替他擦去額頭的冷汗。
兩人在異國他鄉逼仄的貨櫃房間裡。
靠著彼此的關愛而堅守，感情也在這種患難與共中迅速升溫。
從並肩的同事，變成了真正的戰友兼愛人。
一周後，林墨的大兒子林承基趕來，在蘇曼的安排下。
周正氣為他們在河內斥資買下當地最上流的辦公樓。
林承基性格沉穩，與趙剛在酒桌上幾番推杯換盞。
「趙經理！有晴陽在身後，我們只管沖。」
趙剛在朱小慧的細心陪護下，漸漸適應當地水土。
他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與林承基這位小兄弟一見如故。
兩人與當地商會周旋，試圖打通關節。
林墨則在遠程幕後悄然布局，趙剛配合林承基。
「必須在這片無法無天的土地上，建立起屬於中國晴陽的規則。」趙剛說。
「趙經理！但這僅僅是前哨戰。」林承基提醒眼前這位官場老大哥。
當趙剛在河內站穩腳跟，打通了原材料的供應線後。
真正的絞肉機才剛剛顯露獠牙。
天光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2019年的秋雨，似乎抽走十月特有的清冽與乾爽。
晴陽尊邸酒店樓下，街道早起的環衛車駛過。
輪胎碾過落葉的沙沙聲，在靜謐的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電流雜音的喇叭聲。
拖著長長尾音的北方口音：「河南燴麵……手工饅頭……」聲音由遠而近。
接著又是另一輪流動叫賣聲由近而遠，隔著玻璃，悶悶地鑽進耳朵里。
葉知秋是被這斷續的市井聲喚醒的。
她微微側頭，看著枕邊熟睡的顧知行。
那張平日裡總是緊繃、帶著建築師特有的理性與克制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柔和而溫存。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順著他挺闊的鼻樑滑落，最終停留在他的唇上。
昨夜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那些破碎的喘息、滾燙的掌心，還有他在她耳邊低沉的誓言。
此刻，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他徹底揉碎了，又重新拼湊完整。
她的心跳依舊很快，那種從骨縫裡透出來的酥軟感，提醒著她昨夜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而是一種從未有過、名為歸屬的踏實感，正隨著晨光在她四肢百骸里蔓延。
這就是愛。
她微微探身，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輕輕描摹著他眉骨的輪廓，像是在確認一件稀世珍寶的歸屬權。
從今往後，這個男人不僅是她生命中的伴侶。
更是她在這個名為晴陽的大家庭里，最堅實的依靠。
顧知行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視，睫毛顫了顫。
隨即睜開眼。四目相對，無需言語，只有彼此眼底那份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他伸出手，將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她的粉肩。
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醒了？再睡會兒，今天……有的忙。」
葉知秋臉頰微紅，輕輕「嗯」了一聲，將臉埋進他溫熱的頸窩。
這種一方有了依靠肩膀，一方有了極致溫柔，這方寸之間的溫存。
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靜謐時光，是即將開啟的喧囂一天前，最珍貴的序曲。
而與顧知行、葉知秋主臥的靜謐不同，隔壁客房裡，是另一種人間煙火。
唐沐陽穿著一身黑色的伴郎禮服，他眉頭微蹙，正對著鏡子整理領結。
龔亦晴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醫藥箱。
正小心翼翼地幫他處理著昨晚應酬留下的小傷口。
「看你昨晚喝的，身體是自己的，別總拿命去拼。」
她的語氣裡帶著責備，手下動作卻極輕柔。
唐沐陽轉過身，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滿是歉意和柔情：「老婆，對不起。」
「讓你擔心了。昨天是知行和知秋的大日子，我這個領頭羊，必須撐住場面。」
龔亦晴看著他眼底的血絲，終究是嘆了口氣。
幫丈夫理了理衣領：「行了，別貧，以後酒場悠著點，喝趴下也是一種輸局。」
唐沐陽笑著在她臉頰上偷了個香：「遵命，老婆大人。」
晴陽酒店另一間豪華包間，蘇曼臥室的梳妝檯上，手機提示呼吸燈亮起。
工作號微信是林墨發來的兩條微信。
「蘇總，南洋項目，組五國珠寶鏈及基建圖紙請查收，等待最終審批。」
「我和長子林承基、次子林承硯已抵達曼谷指定位置，等待接應團隊到來。」
蘇曼拿起手機，指尖輕點。
將這條來自曼谷，如同一枚落子的指令信息，轉發至嶺南分公司的項目群。
第3日清晨，嶺南分公司大樓門口。
在周正氣雷厲風行的調度下，一切早已準備就緒。
幾輛黑色的商務車靜靜蟄伏在晨光中。
車身側面晴陽實業的金色LOGO在朝陽下熠熠生輝，透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隨著周正氣一聲「出發」，車隊緩緩啟動，直奔機場而去。
兩小時後，萬米高空之上，一架灣流公務機正以極快的速度刺破雲層。
機翼之下，中南半島的輪廓，已清晰可見曼谷素萬那普機場。
停機坪上，林氏父子的接應團隊早已佇立風中，目光緊緊盯著跑道盡頭。
隨著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承載著晴陽跨國界的鋼鐵巨鳥，平穩降落。
艙門開啟，雙方匯合，晴陽實業海外版圖，至此，已拉開帷幕。
浙水，晴陽尊邸酒店的行政酒廊里。
葉知秋剛剛簽完調任京都的文件，筆尖落下的一瞬。
意味著她將離開這片親手搭建的南方陣地，為後續的資本運作騰出空間。
李慧欣作為總部空降的財務總監，第一次坐在了原本屬於葉知秋的那張皮椅上。
面前堆疊著南洋項目的預算報表。
她神情冷靜克制，仿佛那些繁雜的數字在她眼中自有秩序。
唐沐陽站在一旁，看著李慧欣那張與葉知秋截然不同的臉。
她理性、鋒利、不帶多餘溫度，心裡卻生出幾分感慨。
他想起了龔亦晴曾經半開玩笑的一句話：集團需要的，是能掐著大家脖子講合規的人。
此刻看來，李慧欣正是為此而來，填補葉知秋婚後離去面臨的風控缺口。
唐建國在一次與唐沐陽打語音時打趣：「以後報銷怕是要難了。」
「唐總，公款姓公」沒想到他的大嗓門剛好被李慧欣聽到。
正在江南里例行公事的他，被懟得啞口無言。
而浙水辦公室，忙於工作的同事鬨笑起來。
「沐……沐唐董。」唐建國尷尬的一縮脖子：「我有事了」急匆匆的掛斷語音。
但誰都明白，這看似輕鬆的一幕，其實是晴陽去個人化制度落地後，又一記重錘。
西北的初春，風還帶著刺骨的涼意。
工地臨時板房裡沒暖氣，只有一台老掉牙的煤爐在「噼啪」地燒著，空氣里飄著煤煙味。
秦奮鬥剛掛斷一個電話，那是浙水總部催進度的。
語氣里的不耐煩隔著兩千公里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煩躁地扯開了羽絨服的拉鏈。
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轉瞬即逝，指尖因為攥得太緊，關節都泛了白。
「媽的，這幫孫子，真把咱們當冤大頭了？」
李嘯一腳踹開門，手裡拎著兩瓶熱乎的瓶裝白酒，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
他那張常年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臉上，此刻也布滿了陰霾。
「剛才那個建材市場的王老闆，開口就要咱們墊資百分之五十！他以為咱們是開銀行的？」
秦奮鬥沒說話，只是沉默地抓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壓驚。
那種寒意不僅僅是天氣帶來的，更是因為項目前期的資金壓力。
如果拿不下這個最大的建材代理權，西電東送前期的所有投入真的會打水漂。
他索性把厚重的羽絨服脫了下來，隨手扔在一旁的摺疊椅上。
毛衣下的肩背線條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李嘯瞥見他那副緊繃的樣子，把白酒往桌上一頓，壞笑著吹了聲口哨。
「行了奮鬥哥，別擺這副苦大仇深的造型了。你再這麼繃著，一會兒那王老闆沒被嚇住，先把我也嚇尿了。」
秦奮鬥沒理他的渾話，只是拿起手機，點開了微信。
屏幕亮起，是一條來自李慧欣的消息。
沒有長篇大論，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和一張Excel表格截圖：
「墊資紅線20%。現金流必須保住。初夏開工前定合作，別讓我難做。」
秦奮鬥盯著那行字，眼神從焦躁慢慢變得銳利。
像是在沙漠裡看到了水源，他手指飛快，回了一個字：「好。」
剛要放下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李慧欣的微信語音通話請求直接彈了出來。
秦奮鬥一愣，隨即接通，按下了免提。
還沒等他開口，先傳出一陣鬨笑聲，緊接著是李嘯那張大嘴湊過來的動靜。
「喲！奮鬥哥，這大半夜的，誰查崗呢？」李嘯一把搶過手機，衝著聽筒就喊。
「嫂子！我是李嘯啊！奮鬥哥正愁得掉頭髮呢，你這一通電話，是及時雨啊！」
說完，他把手機遞迴給秦奮鬥，緊接著又補了一句更作死的騷話。
「加油奮鬥啊，爭取早日把這位李博士拿下，讓我有個嫂子！」
秦奮鬥臉色一黑，伸手就要去捂聽筒：「李嘯，你胡咧咧什麼……」
聽筒那邊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李慧欣清冷又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
雖然是在罵人，似乎沒了在微信里的冰冷：「李嘯，你要是嘴閒不住，下個月去非洲吧。」
「別別別！嫂子饒命！」李嘯嚇得一激靈，趕緊做了個封嘴的手勢，縮到一邊去了。
秦奮鬥握著手機，原本緊繃的嘴角，此刻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他對著聽筒，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李博士，收到你的方案了。黒雄那邊要墊資50%，我正愁怎麼懟回去。」
「按表格里的數據談，」李慧欣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冷靜中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資金鍊的事有我頂著，你們只管沖，別給晴陽丟人。」
「好。」秦奮鬥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聽李博士的。」
掛了電話，秦奮鬥把手機揣回兜里，重新穿上那件厚重的羽絨服。
動作利落地拉上拉鏈，他轉頭看向縮在一邊的李嘯。
他眼裡那股子憋悶的火氣早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信任後的從容。
「李嘯。」
「啊？」李嘯還在旁邊捂著嘴偷樂。
「這單不急著談，」秦奮鬥拿起桌上的白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等立夏大規模開工，王老闆耗不起了再去會會他。到時候談不攏就換一家！」
李嘯看著他那副意氣風發的樣子，撇了撇嘴，小聲嘀咕：
「得，這還沒成呢，就開始夫唱婦隨了……」
第二批前往南洋的核心力量出發時。
蘇曼並沒有出現在現場，她在總部通過微信視頻與周正氣短暫交談。
屏幕兩端，兩人眼底涌動著戀人間的溫存，卻被理智強行壓在心底。
為了共同的理想，他們默契地選擇了克制，暫時擱置了兒女情長。
短暫的沉默後，蘇曼紅唇輕啟，只留下一句心照不宣的等他們凱旋。
周正氣喉結滾動，凝視屏幕里那張冷艷而極美的臉，翻湧而出的情緒最終凝結成一句話。
「等他們凱旋，我們就結婚。」
他說完，便乾脆利落地掛斷了視頻。
「你……周正氣！」屏幕暗下的那一刻，蘇曼那張平日裡冷若冰霜的臉龐瞬間漲紅。
她帶著氣急敗壞的嬌嗔，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她一把將手機拍在辦公桌上，指著黑屏繼續怒懟，胸口劇烈起伏。
「你……這簡直是一本正經的耍流氓！」
隨即，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慣有的冷靜來壓制這股突如其來的燥熱。
可那塵封已久、依然滾燙的青春，已經被這個男人蠻橫地撕開了一道縫。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感受著那裡劇烈的跳動。
「這個混蛋，他……」蘇曼喃喃自語。
原本緊繃的嘴角，終究還是沒忍住，露出了一絲極淡卻溫柔至極的笑意。
與此同時，嶺南分公司第二批從各分公司抽調的骨幹，已盡數集結於此。
人群中，周正氣特意叫住了趙剛和朱小慧。
「瀟湘兩年的風吹雨打，把你們磨成了最鋒利的劍。」
周正氣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語氣深沉如鐵。
「現在，這把劍要插到越南去。那邊風高浪急，你們……怕嗎？」
趙剛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朱小慧，眼神里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與關切。
隨即他轉過頭，腰杆挺得筆直。
聲音洪亮：「周總，只要身後有晴陽，面對商海硝煙，我們也敢闖！」
朱小慧迎上他的目光，臉頰微紅，神色堅定而微妙地補充了一句。
「我……會在你需要的地方。」他們從浙水到瀟湘，前後配合達5年，早就勝過千言萬語。
周正氣看著兩人之間那股流動著的無聲默契，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好。把後背交給彼此，我就放心了。」
登機口前，周正氣將一面繡著「晴陽」二字的小旗塞進趙剛手裡。
他目光如炬，語氣極簡，卻字字千鈞：「活著把地盤打下來。」
自此，趙剛和朱小慧這兩位被總部特意從瀟湘緊急召回的王牌搭檔。
作為壓艙石，踏上了前往越南的征途。
曼谷的濕熱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剛下飛機就撲面而來。
趙剛和朱小慧被安排在臨時辦事處，輾轉奔走在印尼、新加坡、以及馬來西亞。
直到2019初夏時節，分派到越南，河內的天氣和國內溫度相近。
但當進入晴陽河內辦事處，著實感到本次不是來享福的。
那是幾間由貨櫃改造而成的簡易房，鐵皮屋頂，在初夏正午的陽光下燙得驚人。
林墨這兩年，就是這麼過來的，他帶著兩個兒子，輾轉東南亞。
最深的感觸就是，河內不僅條件惡劣，甚至人心險惡。
安排好趙剛和朱小慧，林墨急匆匆飛往新加坡。
臨走時，他握住趙剛的手：「你來了，我放心。」
林墨知道，他曾是浙水政界摸爬滾打多年的同志。
當年晴陽實業起步初期，是唐沐陽費盡周折，硬是讓這位招商局科長辭去了公務員一職。
這一天，趙剛跟著先遣隊來巡視碼頭。
其中一位隨手一指周圍虎視眈眈的對手，直言這是修羅場。
果不其然，朱小慧走進臨時辦事處：「趙經理！這裡果然是狼窩。」
「第一筆珠寶原材料的採購款，剛到帳就被當地勢力截胡。」
趙剛聽後，短暫的震驚，他陷入沉思。
縱使那種官場獨有的沉穩，在南洋項目剛起步時就面臨資金鍊斷裂的風險。
也真正讓他感到了水深火熱。
夜裡，朱小慧看著他因為嚴重的水土不服上吐下瀉。
趙剛卻仍咬牙核對合同細節，心疼得眼眶發紅。
她擰了一把溫熱的毛巾，輕輕替他擦去額頭的冷汗。
兩人在異國他鄉逼仄的貨櫃房間裡。
靠著彼此的關愛而堅守，感情也在這種患難與共中迅速升溫。
從並肩的同事，變成了真正的戰友兼愛人。
一周後，林墨的大兒子林承基趕來，在蘇曼的安排下。
周正氣為他們在河內斥資買下當地最上流的辦公樓。
林承基性格沉穩，與趙剛在酒桌上幾番推杯換盞。
「趙經理！有晴陽在身後，我們只管沖。」
趙剛在朱小慧的細心陪護下，漸漸適應當地水土。
他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與林承基這位小兄弟一見如故。
兩人與當地商會周旋，試圖打通關節。
林墨則在遠程幕後悄然布局，趙剛配合林承基。
「必須在這片無法無天的土地上，建立起屬於中國晴陽的規則。」趙剛說。
「趙經理！但這僅僅是前哨戰。」林承基提醒眼前這位官場老大哥。
當趙剛在河內站穩腳跟，打通了原材料的供應線後。
真正的絞肉機才剛剛顯露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