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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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檔案館,蘇晚棠並沒有如林守默所願去吃頓好的,而是油門一腳踩到底,直奔南都市博物館。

  「蘇警官,這都幾點了?博物館早閉館了!而且那些老古董有什麼好看的?

  除了石頭就是破瓦片,既不能吃又不能換錢!」林守默癱在副駕駛上,一臉的生無可戀。

  「閉館也得進!我有緊急辦案協查函!」蘇晚棠目不斜視,「檔案館的記錄太抽象,我要看實物!

  既然青溪縣沉了,就算沒留下金銀財寶,也該留下點生活痕跡!如果那首詩是真的,那裡就一定有『人』活過的證據!」

  林守默撇撇嘴,小聲嘀咕:「活人沒留下,留下的多半是死人……」

  南都市博物館,地下文物庫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紙張味和防蟲樟腦丸混合的怪味。這裡是歷史的垃圾場,堆放著無數無法考證、不具備展出價值的殘破物件。

  「蘇警官,這邊!」

  負責管理庫房的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館長,頭髮花白,戴著一副厚厚的老花鏡,走路有些顫顫巍巍。他指著角落裡一塊被防塵布蓋住的龐然大物。

  「這就是你們要找的東西,我還沒當館長之前就存放在這裡的東西,據說當時很邪門,怎麼砸都砸不碎,想要推土機推了,結果推土機莫名其妙翻車,司機當場就……」

  老館長搖了搖頭,這些許多年前的舊事,也是他職業生涯里為數不多的聽聞的怪事:「後來我讓人把它拉回博物館,一直扔在這兒,也沒人動!」

  蘇晚棠和林守默對視一眼,走上前去。

  林守默伸出手,一把掀開了那塊積滿灰塵的防塵布。

  呼——

  隨著灰塵揚起,一塊巨大的、殘缺不全的青石碑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

  這塊石碑足有兩米多高,材質並不是普通的青石,表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像是骨頭,又像是某種金屬風化後的產物。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石碑的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抓痕。

  那些抓痕深淺不一,有些甚至深入石骨寸許,就像是有無數雙手,曾經瘋狂地想要從這塊石頭裡……抓出來,或者是抓進去…

  而在石碑的正中央,赫然刻著兩行字。

  雖然因為歲月侵蝕和人為破壞,很多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輪廓,但蘇晚棠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羊皮殘片上出現的地名——

  【青溪縣】

  只不過,在那兩個字的下面,還有一排更加觸目驚心的詩句。

  蘇晚棠打開手電筒,強光貼著石碑表面掃過,那些凹槽里竟然隱隱透著暗紅,像是乾涸了幾個世紀的血。

  她掏出筆記本,一邊辨認一邊艱難地記錄:

  「紅碎花,紅碎花,一從初綻即天涯!」

  「八歲村童拳作傘,五更寒雨命如沙。」

  「……冷眼皆成刺……君心……暖似痂!」

  字跡到這裡變得模糊不清,中間缺失了一大段,直到最下面一行,字跡變得狂亂而潦草,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等盡青春等盡死,等來輪下血如霞!」

  蘇晚棠的手指在「輪下」兩個字上停住了。

  輪下?車輪之下?

  一個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一個穿著紅碎花衣服的女人,在雨夜中像斷線的風箏一樣被撞飛……

  「這是一首……敘事詩?」蘇晚棠喃喃自語,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轉頭看向老館長:「館長,這石碑到底是從哪來的?拆遷地址還能查到嗎?」

  老館長推了推眼鏡,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困惑:

  「具體的地址……檔案室好像也沒記錄!很多年了,那時候亂得很,只知道是城南的一處老巷子,不過……」

  他指了指石碑的底座:「這東西運來的時候,底座下面還粘著一些泥土和……燒焦的布料。

  我當時看了一眼,那布料的花紋,好像就是你們剛才念的那個……紅碎花。」

  「由於施工隊聯繫不上了,具體的拆遷地址不得而知,這……」

  蘇晚棠有些失望,線索似乎斷了。


  但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林守默突然打了個寒顫。

  他死死盯著石碑上那句「八歲村童拳作傘」,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甚至比他在物流園受傷時還要難看。

  「蘇警官……」林守默的聲音有點抖,他往後退了一步,指著石碑,「你……你看懂這故事了嗎?」

  蘇晚棠愣了一下:「大概是個女人悲慘的一生?八歲被欺負,有人保護她,後來一直在等那個人,最後……死在了車輪下?」

  「不對!不對!」

  林守默猛地搖頭,額頭滲出了冷汗。他伸出手,虛空比劃著名石碑上的抓痕,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恐懼:

  「蘇警官,你想得太簡單了。你想想,『八歲村童拳作傘』,意思是八歲那年,有個小男孩用拳頭給她擋雨、擋打,那時候他們才多大?八歲!」

  「『五更寒雨命如沙』,五更天,也就是凌晨三四點!是說這女人命苦,像沙子一樣輕賤!」

  「關鍵在這裡——『等盡青春等盡死』!」

  林守默抓住了蘇晚棠的胳膊,抓得她生疼。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女人用了一輩子在等那個男人!從小等到大,從黑髮等到白髮!而且……『等來輪下血如霞』……」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滿是驚恐:

  「如果這首詩是刻在墓碑上的,那這就是一篇『悼文』。但悼文里只寫了她怎麼苦、怎麼等、怎麼死,唯獨沒寫那個男人去哪了!」

  「一個男人,在八歲時救了她,讓她記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結果這女人死的時候,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只能把這句怨念刻在石頭上……」

  林守默深吸一口氣,指著石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抓痕,顫聲道:

  「你看!這些抓痕……不是在外面抓的。」

  他把自己的手貼在抓痕上,方向卻是反的。

  「這是從裡面抓出來的!有人被封在這石頭裡,或者說……有東西被封在這塊碑里!她出不來了!」

  「鬧鬼了……蘇警官,這次是真的鬧鬼了!」林守默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鐵青,「如果我猜的沒錯,這根本不是什麼文物,這是個生祭的封印樁!咱們剛才念的那首詩,應該就是她的開鎖咒!」

  就在這時,死寂的庫房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細微的響動。

  咔嚓!

  那是石頭裂開的聲音。

  蘇晚棠猛地回頭,只見那塊巨大的石碑,在沒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況下,表面竟然裂開了一道細縫。

  一道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裂縫緩緩流了下來,滴落在地上!

  滴答!

  而在那死寂的空氣中,蘇晚棠分明聽到了一聲幽幽的嘆息,像是貼著她的後頸:

  「……你看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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