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的牙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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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冷水潑醒霍爾特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在杜拜。

  是杜拜那棟燃燒的主樓。

  肺里的灼燒感一模一樣。

  他吸進第一口氣,水從鼻腔灌進氣管,身體在椅子上猛烈彈起來,手腕上的扎帶勒進皮肉。

  椅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鐵質的,椅背垂直,沒有任何可以後仰的角度。

  他被綁在上面,雙手反剪,扎帶勒進手腕,腳踝同樣被固定在椅腿上。頭罩被扯掉的時候,日光燈直接刺進瞳孔,像兩根燒紅的針同時扎進眼球深處。他閉上眼睛,光還在眼皮後面燒。肺里的水還沒咳完,每一次咳嗽都像有人用砂紙從氣管內壁刮過去。

  左肺下葉被高溫灼傷過的肺泡還記得那種疼,它們記住了,並且永遠不會忘記。

  有人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頭往後拉。

  他睜開眼睛。一張臉倒懸在他上方。白人男性,四十多歲,頭髮剪得很短,臉上的肉不多,顴骨很高。眼睛是淺藍色的,看人的時候不眨。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霍爾特,像在看一件需要被拆解的機器,正在尋找第一個應該被擰開的螺絲。

  霍爾特把嘴裡的水吐出來。

  「我是美國公民。美軍軍官。你們無權——」

  一巴掌抽在他左臉上。

  不是侮辱性的耳光,是審訊式的——掌心張開,手指併攏,力道集中在掌根,打在顴骨和下頜之間的軟組織上。頭被打向右側,左臉頰的皮膚先是一陣麻木,然後灼痛從皮下湧上來。

  他的左耳嗡了一聲。

  打他的人沒有收手,反手又抽了一巴掌,打在同一側臉上。

  同一個位置。

  軟組織下的毛細血管在第二次打擊下破裂,灼痛變成了持續的、隨著脈搏一跳一跳的鈍痛。

  「有權。」那個人說。

  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落在審訊室的空氣里,很實。

  「你的檔案被國防部移交給CIA反情報部門。從你走下那架C-17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美軍軍官了。你是一件正在進行安全評估的資產。你的權利被暫停,直到評估完成。這是《國家安全法》第102條授予中央情報局局長的權限。你可以要求律師,但你的要求會被記錄,不會被批准。」

  他把手從霍爾特頭髮上鬆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霍爾特看著他。

  淺藍色的眼睛,像那些終年不化的冰斗湖。

  不是米勒。米勒的眼睛是灰藍色的,這個人是淺藍色,更淺,像被稀釋過的。

  但他的站法——重心均勻分布在兩條腿上,肩膀平行於椅背,雙手自然垂在褲縫旁邊——和米勒一模一樣。

  蘭利訓練出來的。

  不是外勤,是審訊專家。

  反情報部門的安全評估員。

  「你的名字。」那個人說。

  「埃里克·霍爾特。海軍陸戰隊突擊排排長,中尉,編號——」

  一巴掌。

  同一個位置。

  左臉頰的軟組織下,毛細血管在第三次打擊下徹底破裂,血從皮下滲出來,沒有流,只是積在那裡,把皮膚撐成一片很暗的紅。

  「你的名字是埃里克·霍爾特。你的軍銜被暫停。你的編號被凍結。你不是排長,你不是中尉,你不是海軍陸戰隊。你是一件資產。資產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翻開。

  「你的編號是NCS-4472。你在杜拜的失敗導致三十四人陣亡。你活著回來了。我問你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活著?」

  霍爾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

  不是刻意的,是左肺下葉被灼傷過的肺泡在聽到「三十四人」這個數字時自己關閉了。

  三十四個名字,在他喉嚨里排成隊,沒有聲音。

  他的肺吸不進氣。不是水堵住了,是那些名字堵住了。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種很細的、像風箱漏氣一樣的聲音。氧氣從肺泡里被擠出去,二氧化碳湧上來。視野開始變窄。日光燈的光從邊緣往中心收縮,像一扇正在關閉的門。門越關越小,越小越亮,最後只剩下針尖大小的一點白光。然後那一點白光也滅了。


  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

  是杜拜南區那棟未完工商業大廈地下室的黑暗。

  應急燈橘黃色的光在晃動。水泥地面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賈瓦德的。賈瓦德蹲在建材堆旁邊,胸口綁著固定器,左側第七根肋骨骨裂,每一次呼吸骨裂的邊緣都在互相摩擦。他沒有出聲。他把手伸進長衫口袋,掏出那顆椰棗——駱駝的老婆曬的,在貨廂里塞給賈瓦德的那一把。賈瓦德把椰棗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椰棗的皮是皺的,深褐色,表面有一層很薄的糖霜。他把椰棗放進嘴裡,咬了一口。甜的。慢慢地嚼。嚼完,咽下去。然後拿起MP5SD,拉了一下槍栓,檢查膛內。把槍放回膝蓋上。

  霍爾特在那棟樓的上面。

  一層。燃氣在通風井裡上升。

  他不知道。他的人不知道。

  他在外面。他在外面。他們在裡面。

  燃氣從主閥門湧進通風井,沿著管道往上爬,經過每一個他叫得出名字的人。

  多諾萬的一班,克魯茲的二班,陳中士的三班。

  多諾萬。克魯茲。陳中士。

  他們的名字在他喉嚨里排成隊,和燃氣的流動速度一樣快。

  燃氣爬到三層的時候,他聽到了槍聲。

  裝了消音器的狙擊步槍,很密的氣爆聲,從腳下傳上來。

  然後是火。

  白焰從通風井噴出來。

  不是橘紅色,是白色——燃氣與空氣混合到完美比例時產生的白焰,溫度最高,速度最快。白焰從一層竄向頂層,每一層的壓力同時突破牆體。他被衝擊波推倒,身體撞在水泥柱上。右臂的制服著了火,他在水泥地面上翻滾,把火壓滅。耳朵里只剩下尖銳的耳鳴。

  他撐著地面抬起頭,看到他的排——一層留守的隊員被衝擊波推倒,被火焰吞沒,被崩裂的混凝土碎片擊中。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往窗洞跑,有人被氣浪推出窗洞,從一層的高度摔下去。奧康納從越野車旁邊沖向主樓入口。火焰從門洞裡噴出來,白焰裹著黑煙,溫度高到距離十幾米就能感覺到皮膚上的灼痛。他衝到離入口大約十米的位置,熱浪把他往後推。

  他撐住,繼續往前走。

  奧康納往火里沖的那一刻,霍爾特醒了過來。

  不是從昏迷中醒來,是從那個反覆播放的畫面中醒來。

  他跪在地上,右臂的制服袖子燒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發紅的皮膚。臉上全是菸灰和血,面罩被扯掉了。他看著主樓在他面前燃燒。他的排在裡面。他往入口走了一步,奧康納從後面抱住他,把他往後拖。他掙開奧康納的手臂,繼續往前走。奧康納再次把他拖住,兩個人摔倒在碎石地面上。奧康納一拳打在他臉上。他的身體晃了一下,跪在地上。奧康納蹲下來,雙手按住他的肩膀。

  「進不去了!裡面已經沒了!」

  他跪在碎石地面上,看著主樓在他面前燃燒。

  看了很久。

  霍爾特跪在碎石地面上,看著那棟燃燒的主樓。奧康納的手還按在他肩膀上。

  他沒有再往前沖。

  但他知道,從那一刻起,他不再是埃里克·霍爾特中尉了。

  他是一件從火里被拖出來的東西。

  這個東西還活著,但這個東西不是他。

  「你們在杜拜南區工地搜索的時候,知不知道那棟樓里可能有威脅。」

  「知道。」

  「為什麼不撤出來。」

  「請求了。兩次。被拒絕了。」

  「誰拒絕的。」

  「聯絡官。」

  「聯絡官的名字。」

  「我不知道。」

  「聯絡官的名字你不知道。薩巴呢。薩巴是誰?」

  薩巴?

  他的大腦艱難轉動,薩巴?

  「我不知道......」

  一記耳光,再次抽在他的臉上。

  「告訴我,薩巴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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