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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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神賜之地

  如果你們向這座廢墟詢問,

  它會告訴你們,

  我的騎士們,

  他們不曾回頭。

  ——菲爾多西,《列王紀》

  序幕

  禮薩的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指甲縫裡嵌著薩德爾城的黃土。

  他在這棟四層公寓的樓頂趴了整整四個小時,用偽裝網把自己埋在廢棄建材里,左手一直按在槍身上。

  臉上手背上都是泥巴。

  他讓自己儘可能和環境融為一體。

  他把右眼貼在M110A1緊湊型半自動狙擊手系統的瞄準鏡後面。

  施密特-本德PMII Ultra Short 3-20×50毫米瞄準鏡,OSS消音器,七點六二乘五十一毫米北約制式彈藥。

  十字線壓在灰門上方那扇極窄的氣窗上。

  氣窗寬度不到四十厘米,被煤油燈的光切成一個橘黃色的矩形。

  會計的後腦勺在矩形正中央——頭髮灰白,剪得很短,後頸皮膚被巴格達的太陽曬成深褐色,與衣領遮住的那一小截蒼白形成一條極清晰的分界線。

  距離七十米,斜向下約十五度。

  他穿著便裝——深灰色長衫,寬鬆的深褐色長褲,腳上一雙磨得發白的舊皮鞋。

  長衫的袖口很寬,能遮住左小臂上那道二度燒傷癒合後留下的疤痕——新皮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淺半個色號,像一小片沒有化完的雪。

  在巴格達,每個人身上都有疤,沒有人會問來歷。

  右耳深處,骨傳導耳麥里傳來五個人的呼吸聲。

  賈瓦德每四次呼吸停頓半拍。

  左側肋骨舊傷癒合後,身體記住了那種疼,在發力時本能地把呼吸切斷。

  他穿著米色長衫,外面套一件深棕色舊西裝,推著一輛收廢品的手推車,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咯噔聲從骨傳導里傳進來。

  HK416突擊步槍藏在手推車的鐵管下面,消音器已經旋緊。

  他在巷子東側,距離灰門約四十米。

  卡西姆的呼吸更淺更快。

  他穿灰色長衫,貼牆前進。FN SCAR-L突擊步槍掛在胸前,長衫的寬鬆下擺遮住了槍身。

  他在巷子西側,已經接近灰門右側約十五米。

  馬赫迪的呼吸聲最輕。

  他穿著深藍色長衫,右手腕的彈性繃帶在出發前重新纏過,比平時多繞了兩圈。

  MK18短管步槍的護木握在掌心裡,每隔十幾秒他會極輕地調整一次握姿。

  他的位置在巷子西側的第二制高點——一棟三層平頂民居的樓頂,背靠太陽能熱水器,距離灰門約一百米,負責掩護卡西姆的左翼。

  薩迪克的呼吸里有一種紙片摩擦的聲音——脖子上貼著的肉色膠布下面,彈片擦傷的嫩紅色新皮正在癒合,膠布邊緣在喉結滾動時與衣領摩擦。

  他穿灰褐色長衫,HK417戰鬥步槍架在二樓窗台上,槍托抵著右肩窩。

  他的位置在巷子東側一棟廢棄商鋪的二樓窗戶後面,槍口架在那盆枯死的羅勒花盆右側。

  他負責封鎖巷口——如果有人從外面衝進來,他是第一道火力網。

  阿里的呼吸最慢,每分鐘約十二次,每一次吸氣和呼氣的長度幾乎完全相等。

  他穿著深灰色棉質長衫,寬鬆的深褐色長褲,從巷子另一側朝灰門走去。

  SIG MCX突擊步槍的消音器從長衫下擺露出一小截,槍口指向地面偏左約十五度。

  格洛克17在腰間槍套里,備用。

  他的位置在巷子中央,距離灰門約二十米,正在接近目標。

  六個呼吸聲疊在一起,在薩德爾城暮色的電磁噪音里,像六條極細的、不肯斷掉的絲線。

  清真寺的喚禮聲從十幾座宣禮塔同時升起來。

  巴格達是一座被防爆牆切開的城市。

  底格里斯河從西北流向東南,把城市切成兩半——西岸是老城區,東岸是綠區。防爆牆沿著河岸、街道、社區邊緣蔓延,灰白色的混凝土預製板,每一塊高四米、寬兩米,頂部拉著蛇腹形鐵絲網。


  牆的這邊和那邊,是兩個世界。

  綠區里住著美國外交官、伊拉克政府高官、私人安保公司的僱傭兵。

  卡拉達區的年輕人在底格里斯河岸邊的水煙館裡抽蘋果味的水煙,電視裡放著半島台的美伊戰爭直播,他們看了一眼,換到足球頻道。

  薩德爾城是第三座城市——兩百萬人擠在迷宮般的窄巷和灰磚公寓裡,每一面牆上都有彈孔,不同年代的彈孔:淺灰色的是海灣戰爭後補的水泥被重新打穿的,深灰色的是伊拉克戰爭後補的,近乎黑色的是新補的。

  選擇在薩德爾城動手,正是因為這種複雜性。

  在這裡,PMF各派系互相制衡,薩德爾和平旅(原邁赫迪軍)與真主黨旅面和心不和,這給了伊朗小隊可乘之機。

  薩德爾和平旅雖然牢牢把控著薩德爾城,卻只能動用有限的外圍小隊——他們不敢把精銳全拉進自家腹地,生怕把派系間的暗火徹底燒成明戰。

  朝覲者是PMF內部的中層指揮官,他私下調動的,正是薩德爾城本地那些只聽命於他的和平旅槍手。

  複雜意味著裂縫,裂縫意味著可以穿過。

  薩德爾城的宣禮塔是水泥砌的,表面貼著廉價瓷磚,擴音器是從伊朗進口的中國產大功率喇叭。聲波在老城區狹窄的巷壁之間反覆彈跳,彼此疊加,彼此抵消,變成一種持續的、分不清方向的嗡鳴。

  骨傳導耳麥里傳來阿里的聲音,極低,幾乎只有喉結的振動。「就位。」

  「就位。」

  「就位。」

  「就位。」

  「就位。」

  禮薩沒有回覆。他用左手拇指在耳麥外殼上極輕地敲了兩下,間隔約半秒。兩下,就位。阿里不需要回復,阿里只需要知道他聽到了。

  灰門從裡面打開了。不是推開的,是正常打開。

  會計從門洞裡走出來,右手提著公文包,左手往口袋裡放車鑰匙。他走到卡羅拉后座車門旁邊,拉開門,把公文包放在后座上,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整個過程不快不慢,像一個下了班準備回家的會計。

  禮薩的十字線從會計身上移開,壓在灰門門洞深處。門洞裡還有一個人——很瘦,深色長衫,右手裡握著一支AK,槍口朝下,站在陰影里。貼身護衛。他在等會計離開,然後關門。

  「門洞內一人,AK,貼身護衛。」禮薩的聲音壓到幾乎只有喉結的振動。「會計單獨上車。司機在車外。」

  「會計和護衛,同時。」阿里的聲音。

  「收到。」

  會計拉開駕駛座車門。巷子裡,賈瓦德推著手推車從灰門前經過,車輪咯噔咯噔地響。車身往左歪了一下,賈瓦德的身體往右傾,把車扶正。他沒有停。司機看著手推車從他面前經過,視線只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一個收廢品的老頭,不值得多看。

  阿里從巷子另一側走出來,步頻不快,每一步的間隔完全相等。門洞裡的護衛看到了他,右手把AK的槍口從朝下抬到朝前。他沒有立刻開槍——他需要判斷這個朝灰門走過來的人是什麼情況。他猶豫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里,禮薩的食指把扳機壓到底。

  擊發。

  子彈穿過暮色中懸浮的極細塵土,穿過喚禮聲的聲波谷底,從護衛的右肩關節窩穿入。肩胛骨碎裂,彈頭在胸腔內翻滾,從左側腋窩下方穿出。護衛的身體往後撞在門框上,AK從鬆開的右手滑落,槍托先著地,然後槍管磕在門檻上。他的身體從門框上滑下去,深色長衫在門框上蹭出一道很寬的、正在擴散的深色濕痕。

  會計聽到了護衛倒地的聲音。他沒有回頭看,直接坐進駕駛座,右手去擰車鑰匙,左手同時去拉車門。他沒有拉到。阿里已經卡在車門外面,左手按在車門上沿,右手的SIG MCX消音器指向會計的頭頂。

  會計的手從車鑰匙上鬆開,放在方向盤上,十指交叉。

  另一個保鏢沒有機會拔槍。他的手正往腰後移動,賈瓦德的手推車已經停在他身後。鐵管下面伸出來的HK416消音器抵在他後腰上,從腰椎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的縫隙位置壓進去。零距離射殺。

  阿里淡淡一笑:「法爾扎德·普爾沙菲。」

  會計看著他。深褐色的眼睛底部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在讀取什麼的注視。

  卡西姆已經快速搜索完畢,從灰門裡走出來,FN SCAR-L掛在胸前,左手提著會計的公文包。他把公文包放在車頂上,拉開拉鏈。裡面是六本帳本,按年份排列——2021到2026。六年。會計在巴格達待了六年。卡西姆把帳本全部裝進防水袋。


  骨傳導里傳來薩迪克的聲音,呼吸比之前快了大約一拍:「巷口有車。兩輛豐田皮卡,後斗站了人。至少八個,帶了重武器。」他停了一下,「第一輛正在加速。」

  馬赫迪緊隨其後:「第二輛皮卡上有人架了PKM機槍,彈鏈已經掛上。還有第三輛——豐田陸地巡洋艦,從巷口外的主路拐進來了。車上四個人,看裝備是薩德爾和平旅的精銳小隊,不是普通外圍警戒。車頂裝了天線,是通訊車。」

  「薩迪克,馬赫迪,拖住他們。」

  薩迪克的HK417從二樓窗戶里伸出來。

  七點六二毫米全威力彈——他負責封鎖巷口。槍托抵在右肩窩,照門和準星壓在石板路面上。他在等皮卡碾過那塊鬆動的地磚——輪胎會在那裡顛簸,車身往左傾斜,後斗里的人會本能地抓住車斗邊緣。皮卡的右前輪碾過地磚,車身往左傾斜。後斗里四個人同時伸手去抓車斗邊緣,身體暴露在車斗擋板之上。

  薩迪剋扣下扳機。短點射,三發。

  彈殼從拋殼窗跳出,在二樓窗台的水泥地面上彈了兩下。

  兩個人栽倒,一個往前趴在車頂上,一個從車斗邊緣翻出去摔在石板地上。

  馬赫迪的MK18從樓頂邊緣伸出去。他的目標是第二輛皮卡後斗里架設PKM機槍的射手。機槍手趴在車斗里,兩腳架撐開,彈鏈已經掛上。馬赫迪的十字線壓在他右肩胛骨下方。擊發。三發點射。機槍手的身體震了一下,右肩塌下去,PKM的槍口歪向一邊。但壓制沒有停——另一個人從皮卡後面衝出來,推開機槍手的身體,把PKM重新架好。

  「機槍轉移。」馬赫迪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打掉了第一個,第二個接上了。」

  禮薩從樓頂邊緣探出M110A1的槍管:「第二個我處理。」

  PKM的新射手趴在皮卡發動機艙後面,身體完全隱蔽,只有槍口和兩腳架露在外面。禮薩把十字線壓在發動機艙蓋左側邊緣——射手必須從那裡探出右肩才能操作機槍。等了不到兩秒。右肩露出來,大約兩指寬。擊發。

  七點六二毫米彈從右肩腋窩外側穿入。

  射手倒向左側,PKM的槍口朝天打出一串子彈,然後啞了。

  「機槍啞了。」禮薩說。他的呼吸比之前快了一倍,但每一個字還是落得很實,「但他們還有至少五個人活著,正在散開,往巷子兩側滲透。」

  第三輛車衝進了巷口。

  豐田陸地巡洋艦撞開第一輛皮卡,引擎咆哮著朝灰門直衝過來。車窗全部搖下,四支AK從兩側車窗和天窗伸出來,同時開火。不是掃射,是持續壓制。子彈像一堵牆,打在巷子兩側的牆壁上、石板地上、賈瓦德的手推車上。手推車被密集的彈雨撕成碎片,鐵皮車斗被打穿了幾十個洞,紙箱燃燒起來。碎石和水泥粉塵四濺,整條巷子被火藥煙霧和塵土吞沒。

  「全部撤出主巷,往北側轉移。現在。」阿里的聲音。

  薩迪克從二樓撤下來。他剛離開窗台,一梭子彈就打在他剛才趴的位置,枯死的羅勒花盆被擊碎,陶片和干土四濺。他把HK417背在身後,格洛克17從腿部槍套里拔出,跑過廢棄商鋪的一樓。商鋪的捲簾門半開著,他從門縫裡擠出去,進入後門通道。

  馬赫迪從樓頂沿消防梯滑下。消防梯是鐵質的,表面鏽蝕得厲害,戰術手套磨過鏽跡時發出極細的金屬摩擦聲。右手腕的舊傷在抓握梯子橫檔時用力,彈性繃帶下面傳來酸脹,他沒有鬆手。落地時膝蓋彎曲吸收衝擊,MK18的槍口始終指向巷口方向。

  卡西姆架著會計衝進灰門後門的通道。會計的左膝在門框上撞了一下,褲管下面滲出血來,在石板地上留下斷續的暗紅色圓點。賈瓦德緊隨其後,HK416槍口朝後,倒退著進入通道。他的左側肋骨舊傷處在架著會計快跑時被反覆擠壓,酸脹感從骨痂位置往腋窩蔓延。他沒有停。

  禮薩最後一個從樓頂撤下來。他把M110A1背在身後,格洛克17握在右手,沿繩索滑下。落地時左肩胛骨傳來一陣鈍痛——剛才在樓頂趴了四個小時,舊傷處的骨膜被反覆壓迫,每一次震動都讓肩關節深處的軟組織發出抗議。他咬著牙沒有出聲,跑向北側巷子。

  阿里在通道入口處蹲跪下來。

  SIG MCX架在左小臂上,消音器指向巷子來路。左小臂上那道舊傷旁邊的位置,剛才被混凝土碎片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沿著手腕往下淌。

  陸地巡洋艦停在了灰門前面,四個薩德爾和平旅的槍手從車上下來——不是普通民兵,戰術動作出賣了他們:散開時彼此掩護,交替推進,槍口始終指向威脅方向。


  第一個槍手接近灰門,背靠門框,AK槍口朝內。阿里把MCX的準星壓在他右肩——他在等那個槍手往裡邁步,身體轉過去,右肩完全暴露。擊發。五點五六毫米彈從右肩關節窩下方穿入。槍手的身體撞在門框上,AK脫手。他的隊友立刻朝巷子深處開火壓制,子彈打在阿里藏身的牆角,碎石和水泥粉塵四濺。

  阿里從牆角撤出來,跑進通道。

  通道盡頭,卡西姆剛衝進北側巷子,就撞上了一支從北側摸過來的和平旅小組——四個人,AK,剛從另一輛皮卡上下來,正沿巷子往南推進。雙方在不到十米的距離上同時發現了對方。

  卡西姆第一個開火。

  FN SCAR-L抵在肩窩,全自動掃射。三十發彈匣打空,彈殼從拋殼窗像瀑布一樣湧出,在石板地上彈跳。

  最前面的兩個槍手栽倒,胸口中彈,AK脫手。

  後面的兩人退進牆角,AK從拐角伸出來盲目還擊。子彈打在卡西姆藏身的門框上,水泥碎屑崩了他一臉。

  一塊碎片劃破他的左眉骨,血從眉毛上方淌下來,流進左眼。他沒有擦,退回去換彈匣。

  「北側有敵人!至少四個,被壓住了!」

  賈瓦德架著會計衝出來,看到卡西姆滿臉是血,左眼被血糊住。

  他把會計推給身後的馬赫迪。「帶他走!」HK416抵肩,衝到卡西姆前面,朝拐角方向連續短點射壓制。

  彈殼從拋殼窗跳出,在石板地上彈跳,滾進石板縫隙里。拐角後面的還擊被壓住了,AK的掃射變成了斷續的單發。

  「薩迪克!北側需要火力!」

  薩迪克從巷子另一側衝過來。

  HK417架在一堆廢棄磚塊上,照門和準星壓在拐角牆壁上。七點六二毫米全威力彈的穿透力——他扣下扳機,兩發。穿甲彈穿透牆壁,在牆後炸開兩小片粉塵。牆後傳來一聲悶哼,AK從牆角滑落,槍管朝下磕在石板地上。第二個槍手的身體從拐角後面歪出來,左肩中彈,靠在牆上。他還握著AK,試圖抬起槍口。薩迪克又補了一發。槍手滑下去,AK落在膝蓋上。

  「走!」阿里從後面衝上來。

  六個人夾著會計沖向北側巷子深處。

  身後,和平旅的喊聲越來越密。不是剛才那幾個人,是更多人。朝覲者的外圍警戒已經被全部驚動了,正在從薩德爾城各個方向往灰門收縮。

  巷子兩側的牆壁上,不同年代的彈孔在快速移動的身影中一閃而過。

  薩德爾城的每一面牆都是戰爭的年輪。

  北側巷子盡頭是一個三岔口。左邊通往薩德爾城深處——賈米拉市場的方向,巴格達最大的什葉派聚居區,PMF真主黨旅的傳統勢力範圍。右邊通往底格里斯河舊堤岸——薩達姆時代修建的水泥護坡,下去就是泥灘和漁船。

  卡西姆第一個衝到三岔口,左眼被血糊住,他用右手手背抹了一把,探頭看了一眼左右兩側。

  左邊巷子裡有人影在移動——不是朝他們來的,是朝灰門方向去的。

  和平旅正在收縮包圍圈,但他們還沒有發現這六個人已經從北側巷子穿過去了。

  六個人沖向右拐的巷子。

  巷子比北側更窄,兩側牆壁幾乎貼著肩膀。頭頂晾著的衣服在暮色中像懸空的、沒有身體的影子——床單、長衫、孩子的校服、女人的頭巾。薩迪克跑過的時候,HK417的消音器掛住了一件藍色校服,布料撕裂的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格外尖銳。校服從晾衣繩上掉下來,落在石板地上。

  他沒有停。

  巷子盡頭是底格里斯河的舊堤岸。

  薩達姆時代修建的水泥護坡,表面被四十年的陽光和河水侵蝕出無數道龜裂的紋路。裂縫裡長出了駱駝刺——灰綠色的枝條硬得像鐵絲,從水泥縫隙里擠出來,向南傾斜著生長。

  和伊朗高原上的駱駝刺一樣,不需要多少水,不需要多少土,只要有一道縫,它就能把根扎進去。

  護坡下面是一片狹窄的泥灘,河水拍打著水泥邊緣。

  泥灘上停著一條木製漁船,船身吃水線以上被波斯灣的鹹水泡得發黑,吃水線以下長滿了藤壺。船頭輕輕碰在舊輪胎上,發出很輕的悶響。船上的老漁民蹲在船尾,右手搭在舵柄上。他沒有看岸上,看著河對岸——綠區的方向。防爆牆後面,探照燈的光柱正在夜空中緩慢交叉。


  卡西姆跳上船,轉身接住會計。賈瓦德把會計從岸上遞下去,然後自己跳上船。馬赫迪、薩迪克、禮薩依次跳上。阿里最後一個上船。

  他站在船舷上,回頭看了一眼薩德爾城。

  灰門方向傳來密集的槍聲——不是朝他們開的,是和平旅自己打起來了。

  兩支外圍警戒小組在灰門前相遇,彼此誤認為敵人,在不到二十米的距離上同時開火。AK的掃射聲、PKM的機槍聲混在一起,整條巷子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回音室。

  聲波在巷壁之間反覆彈跳,從薩德爾城深處傳到舊堤岸,傳到阿里站在船舷上的那隻左腳下。

  朝覲者的人會互相殘殺一陣子,然後發現會計不見了。

  他們會追到舊堤岸。但那時候船已經進入底格里斯河的主航道了。

  老漁民把舵柄往左推到底。漁船離開泥灘,船頭切開鐵灰色的河水。引擎是山葉四衝程,船用改裝版,排氣閥門開合角度被調整過,廢氣在水下排出。水面上升起一串極細的氣泡,被船尾的螺旋槳流瞬間攪碎。

  漁船沒有開燈,船身在暮色中只是一道比夜色更深的輪廓。

  巴格達的燈火在兩岸向後退去。

  河西岸老城區的灰黃色光海——薩德爾城、卡濟米亞區、賈米拉市場,無數盞燈在無數道防爆牆後面亮著。河東岸綠區的冷白色探照燈光柱,在夜空中緩慢交叉,光柱掃過河面時把漁船照成一瞬間的銀白色,然後移開。

  漁船從兩種光的交界處穿過,像穿過一道看不見的裂縫。

  會計靠在船舷另一側。

  左膝的皮外傷已經不流血了,褲管上的血痕干成了深褐色。他的雙手仍被扎帶反綁在身後,頭仰著,看著巴格達的夜空。灰黃色的光海在河面上碎成無數片細小的光斑,被螺旋槳流捲起來,又沉下去。底格里斯河的水在船底流過,每隔幾秒,一塊從上游衝下來的蘆葦碎屑撞在船殼上,發出很輕的沙沙聲。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動——不是念經文,是在數數。數那些光斑。數那些從他視線里消失又出現的燈火。數他在巴格達待過的六年。

  清真寺的喚禮聲從老城區深處傳來。

  宵禮的最後一段,聲波在底格里斯河的水面上反覆彈跳,越來越弱。

  阿里把防水袋從防彈衣內側取出來,拉開拉鏈。他把六本帳本全部取出來,按年份排列在膝蓋上——2021,2022,2023,2024,2025,2026。六年。

  他翻開2026年的那本,翻到最後十幾頁。

  都是密語。

  他看著會計:「我提問,你回答。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你明白嗎?」

  會計默然點頭。

  「這張紙,寫的什麼?」

  會計看一眼:「埃爾比勒會議。參會人員名單。美國人:CIA近東分部行動處副處長,羅伯特·米勒,代號『工程師』。以色列人:摩薩德庫爾德事務聯絡官,代號『蠍子』。庫德人:五個組織的首領——KDPI的加法爾·卡里米,Komala的阿卜杜拉·莫瓦赫德,PJAK的扎格羅斯·拉赫馬尼,PAK的巴赫曼·沙里菲,Khabat的薩達爾·阿貝迪尼……他們的全名、代號、負責區域、通訊頻率、安全屋地址。武器清單:標槍反坦克飛彈、毒刺可攜式防空飛彈、M4A1突擊步槍、M249班用機槍、RPG-7VR串聯戰鬥部火箭彈、C4塑性炸藥、Claymore定向地雷……」

  「這張呢?還有地圖?」

  「空中掩護方案:美軍從阿曼灣航母戰鬥群起飛F/A-18E/F超級大黃蜂,以色列從內瓦提姆空軍基地起飛F-35I,打擊伊朗西部三省革命衛隊防空陣地和指揮節點。期限:2026年5月15日之前答覆。」

  阿里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合上帳本,放回防水袋。

  會計低下頭,看著阿里膝蓋上的防水袋。

  深褐色的眼睛底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在讀取什麼的注視。

  「那些帳本,」他說,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從喉嚨深處提上來,「其實你們拿到手了,倒是讓我心裡一塊石頭落地。」

  阿里看著他。

  「我等的就是今天。等你們來拿。六年。我每天凌晨四點醒來,把前一天的交易記進帳本里,用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密語。CIA的接頭人每兩周來一次,喝一杯茶,問我身體好不好,然後拿走一頁紙。六年,一百四十多次會面,他從來沒有問過我的名字。他叫我『會計』。我也叫他『工程師』。我們互相用代號稱呼對方。但我知道他是誰,我查出來很久了——他不叫羅伯特·米勒,他的真名是戴維·羅森,馬里蘭州人,有兩個女兒,大的那個去年考上了喬治城大學。他在巴格達待了四年,每三個月飛回美國一次。他不知道我知道這些。」


  他停了一下。底格里斯河的水從船底流過,蘆葦碎屑撞在船殼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六年。我坐在那間灰門後面的房間裡,每天十個小時,等。等CIA的人來,等庫爾德各派的聯絡人來,等朝覲者的人來。他們來了又走,把情報留下,把情報帶走。沒有人問我為什麼還在做這件事。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繼續做。我只是坐在那裡,打開帳本,把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日期、每一筆交易記下來。像一台機器。」

  他看著河對岸綠區的探照燈光柱,看了很久。

  「你想問我為什麼不跑。我跑了。1995年,我第一次跑。從伊朗西部山區的KDPI營地跑出來,翻過扎格羅斯山脈,在雪地里走了五天。我的左腳小趾凍掉了。我跑到伊拉克庫區,以為安全了。第二年,伊拉克軍隊和KDP打起來,我住的村子被炮擊,我老婆被壓在房子下面。挖出來的時候,她還活著。送到醫院的路上,她不在了。」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像在陳述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2003年,美國人來了。我以為會不一樣。庫德人幫美國人打薩達姆,美國人承諾戰後給我們一個獨立的國家。薩達姆倒台了,美國人把庫德人交給了馬利基政府。承諾呢?沒有人再提過。2011年,美國人撤了。2014年,ISIS打進來,庫德人在辛賈爾山上被圍困,沒有水,沒有食物,老人和孩子死在山上。美國人說他們在評估局勢。評估了三個月。三個月後,他們開始空投救援物資。那時候山上已經死了幾千人。」

  他把視線從河岸上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手。雙手被扎帶反綁在身後,指關節因為常年握筆而微微變形。

  「我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叫巴赫曼,2003年跟著美軍進巴格達,給美軍當庫爾德語翻譯。2006年,美軍把他所在的基地移交給伊拉克軍隊。移交之後第三天,他失蹤了。我找了三年,2009年在巴格達郊區的一口廢井裡找到他的屍體。井很深,他的骨頭和另外七個人的骨頭混在一起。我認不出哪一根是他的。我把所有的骨頭都撿出來,裝進一個袋子裡,帶回庫區埋了。他的墓碑上刻著他的名字,但下面的骨頭不全是他的。」

  他的嘴唇在發抖,但眼睛還是乾的。

  「二兒子叫阿扎德,2014年ISIS打過來的時候在辛賈爾。他沒有等到美國人的空投。他死在山上,和其他幾千人一起。我不知道他埋在哪裡。辛賈爾山上到處都是沒有名字的墳。三兒子叫拉米亞爾,今年十九歲。去年KDPI來招募,說要為庫德人的獨立而戰。我說不要去。他不聽。他跟他哥哥們一樣,相信拿起武器就能改變什麼。他現在在埃爾比勒的營地里,拿著美國人發的M4A1,等著美國人一聲令下,打進伊朗。他不知道美國人用完他之後會把他扔在哪裡。他不知道他的兩個哥哥是怎麼死的。他不知道他的父親在巴格達那扇灰門後面坐了六年,把每一筆情報交易記下來,不是因為忠誠,是因為恐懼——恐懼他的小兒子也會變成一具不知道埋在哪裡的屍體。」

  他的聲音終於斷了。

  不是哭,是某種比哭更深的、從胸腔最底部被連根拔起的東西堵住了喉嚨。

  他低下頭,下巴抵著胸口,肩膀在發抖。

  沒有聲音。只有底格里斯河的水從船底流過。

  阿里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防水袋的拉鏈拉到底。

  「拉米亞爾。你小兒子的名字,我會記住。」

  會計抬起頭。

  深褐色的眼睛底部,那層平靜的膜終於碎了。

  下面是某種更古老的、像扎格羅斯山脈的岩層一樣被擠壓了幾千年的東西。

  「美國人給庫德人的承諾,和五十年前他們給伊拉克庫德人的承諾一模一樣。1975年,基辛格對庫爾德領袖巴爾扎尼說——拿起武器,我們支持你們。庫德人拿起了武器。然後美國人和伊朗國王達成了協議。基辛格在國會聽證會上說了一句話——『秘密行動不是傳教工作。』庫德人被拋棄了。幾萬人死在伊拉克軍隊的槍口下,活著的人逃進山里,在零下二十度的風雪裡凍死了一半。美國人沒有回頭看。現在他們又來了。同樣的承諾,同樣的微笑,同樣的『秘密行動』。」

  他的聲音壓到幾乎只有船舷內側能聽到的程度。

  「我不想去德黑蘭。但更不想讓庫德人再被出賣一次。」

  他看著阿里。漁船在底格里斯河的夜色里,煤油燈掛在船尾,火苗在晚風中微微晃動。

  「把帳本帶回德黑蘭。讓你們的上級知道——庫德人不是你們的敵人,美國人是。如果你們要打,去打美國人。不要打庫德人。庫德人已經為別人的戰爭流了太多血。」


  他的嘴唇重新抿成一條線。

  「這是神賜之地。但神已經很久沒有賜給這裡任何東西了,除了血。」

  喚禮聲停了。

  漁船駛過底格里斯河大橋的陰影,橋面上巡邏車正在通過,發動機聲隔著混凝土橋板傳下來,很悶,很遠。

  巴格達的燈火在橋兩側延伸,像兩條正在分開的、越來越遠的光河。

  漁船繼續向東。

  前方是伊拉克中部的平原,河兩岸的燈火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中的農田和椰棗林。

  再往前,是巴斯拉,是阿拉伯河,是波斯灣。

  再往前,是伊朗。

  巴格達的燈火在船尾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底格里斯河盡頭一小片灰黃色的光暈。

  河面越來越寬,水流越來越緩。

  河水在這裡變得很深,很靜,裹挾著上游幾千年沖刷下來的泥沙,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流向波斯灣。

  底格里斯河的水還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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