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效仿北府軍,選募勁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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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張飛的躁烈性格,得知自己可能漏過了一條真正的大魚,哪裡還能按捺得住。

  他環眼赤紅,當即便躍馬持矟,點齊三百烏桓突騎,沿著漳水向北追殺而去。

  哪怕劉備都勸不住他,只能看他消失在茫茫潰兵之中。

  劉備索性由著他去了,自己則令關羽、趙雲等趁這段時間,收攏降卒、清點戰果。

  這一戰,他大破黃巾,戰俘數萬,蹈河而死者不計其數。

  更關鍵是裡面有大量的黃巾精銳力士,遺留的軍資器械,難以計數,正需時間清點。

  一直到次日午後,張飛才率騎兵返回,他滿面風塵,連烏騅馬都累得口吐白沫。

  一進營門便翻身下馬,重重將心愛的丈八長矟插在地上,然後一屁股坐在轅門旁的拴馬石上,垂著頭,半晌沒說話。

  劉備聞訊趕來,見他這幅模樣,便知結果了。

  張飛抬起頭,那豹眼赤紅,臉上滿是懊惱之色,道:「大哥!俺沿著漳水追了幾十里,一直追至廣宗城下,亦不見那大賢良師蹤跡。到底還是讓這廝給逃了。」

  劉備本欲寬慰,聞言卻徹底驚呆了。

  他一把抓住張飛的臂膀,連忙問道:「三弟,你方才所言……可是當真?張角走脫,不在廣宗?」

  張飛不明所以,抬頭道:「自是當真。俺率數百騎追至城下,卻見那城門緊閉,城頭旌旗寥寥,守軍稀稀拉拉,全不似有大軍屯駐的模樣。」

  「城下潰軍見俺鐵騎圍城,皆一鬨而散。俺繞著城馳了一匝,根本未見大賢良師蹤跡。」

  他越說越疑惑,豹眼圓睜,反問道:「大哥不是斷言黃巾必去廣宗?那大賢良師……怎麼沒去?」

  劉備鬆開他的臂膀,連退兩步,亦直接坐在了拴馬石上。

  張角沒去廣宗?

  而且廣宗城守備空虛,蛾賊不足萬人?

  那豈不是漢軍可以一鼓而下?

  廣宗——那可是廣宗!

  歷史上張角走保此城,率眾十餘萬盤踞。

  盧植便是在此城之下久攻不克,被宦官讒言所害,以檻車征回洛陽;

  皇甫嵩率數萬北軍精銳苦戰數月,趁張角病逝、黃巾軍心渙散,方才勉強拔城。

  一座擋下兩位中郎將、數萬王師的堅城——他三弟方才說數百鐵騎就將城池圍住,賊寇望風奔潰?

  這豈不是意味著他恩師盧植的坎坷平叛之路,很有可能被徹底逆轉!

  想到這裡,劉備雙手捧住張飛那張滿是塵土與血漬的圓臉,使勁揉了揉,恨不得親上幾口。

  「三弟!真乃我之福將也!」

  話畢,他猛地起身,大步向中軍帳走去:「傳令全軍——即刻開拔,兼道倍進,星野馳往廣宗!」

  「再遣快馬飛報盧師,便說我軍已俘張梁,即將攻破蛾賊巢穴,請盧師速來會合!」

  張飛豹眼圓瞪,也反應過來,猛地起身,跟在劉備身後,興奮問道:「大哥,俺這次莫不是立一大功?朝廷會如何封賞?」

  劉備笑著點了點頭,眼神里的讚賞不加掩飾,說道:「三弟此戰,親俘賊首,又探敵虛實,足以功冠全軍。」

  「但這軍功如何落筆,卻大有講究。」

  「探敵虛實之功便不說了,那俘虜敵將之功明明白白!俺親俘張梁,能有何講究?」張飛豹眼環睜,緊跟在劉備身側,一臉不解。

  劉備笑道:「若是主將剛愎,欲全攬其功,捷報便會寫,賴陛下天威,臣督師曲梁,躬擐甲冑,親率三軍,大破張角,賊眾潰散,臣遣偏師伏於漳水,大破其眾,斬首萬餘,生擒偽人公將軍張梁。賊酋張角僅以身免,臣已揮師進圍賊巢廣宗,不日必克。」

  「至於繞路百里、孤軍設伏、血戰半渡,這些都不過是主將運籌帷幄、遣偏師策應一句帶過罷了。甚至連那偏師是何部,主將姓甚名誰,都隻字不提。」

  「即便三弟潑天大功,不得不提,亦不過一句,騎士張翼德擒張梁。」

  張飛聽得怒火上涌,環眼圓瞪,正要發作,劉備卻笑道:「不過三弟大可放心。如今主帥是我恩師,絕不會如此行事。翼德首功,不日便將直達天聽。」

  張飛這才壓下火氣,急問道:「那盧中郎會如何落筆?」


  劉備沒有再回答,而是笑道:「讓你多讀書,似是要害你一般。」

  「你若讀史,這般還須問我?」

  話畢,他直接進入營帳,開始部署大軍疾速開拔。

  張飛急不可耐,現在哪有心思去現讀史書,轉身便去找簡雍,一把拽住他袖子:「憲和!你讀書多,你說——盧中郎會如何寫俺的戰功?」

  簡雍被他晃得羽扇差點脫手,連連擺手道:「翼德鬆手!鬆手!容雍想來——」

  他搖著羽扇,略作沉吟,方不緊不慢地答道,「依雍之見,盧中郎乃當世大儒,剛毅有節,必不沒人之功。其捷報大約如此落筆——」

  他清了清嗓子,模擬奏章的語氣,搖頭晃腦地念道:「臣督師討賊,遣佐軍司馬劉備率精銳繞出敵後,設伏漳水。備親冒矢石,身先士卒,大破張角潰眾。其麾下騎士張翼德,陣斬賊將數員,擄獲人公將軍張梁。賊眾由是喪膽,不復成軍。臣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遂克廣宗。」

  簡雍合上羽扇,輕輕在張飛肩頭一拍,笑道:「如此一來,運籌之功歸於盧中郎,陷陣之勛歸於主公,斬將搴旗之勇歸於翼德。人人得其所哉——如何?可滿意了?」

  張飛聽得心花怒放,咧嘴大笑,連聲道:「滿意!滿意!憲和這般一說,俺便心安了!

  而這便是朝中有沒有人,是不是主將嫡系的區別了。

  不然就算干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史書上亦不過區區數字,比如馬嵬驛,騎士張小敬先射國忠落馬。

  而劉備作為盧植弟子,師徒情誼,那是嫡系中的嫡系了,堪稱腹心。

  盧植若有野心,甚至完全不需大量功勞,會主動分潤功勞給弟子,以培養門黨羽翼

  所以聽聞劉備大勝,進圍廣宗之後第三日,盧植便親率兩萬精銳,兼程而至。

  轅門開處,盧植大步而來,一見劉備,便執其手,大笑道:「玄德!是役大勝,汝之功也。為師已飛報洛陽,表你首功!」

  跟在盧植身旁的副將,護烏桓中郎將宗員充滿了嫉妒和憤恨,對劉備這一白身最是不屑。

  聞言當即憤恨說道:「我等親赴矢石,登城赴險,方才擊破張角。盧中郎這弟子,僥倖擒得張梁,也配首功之評?」

  張飛最是尊崇自己大哥,絕不容忍任何人置喙半句。

  聞言頓時勃然大怒,化作護兄狂魔,拔劍而出,喝道:「我等當初義武奮揚,不避生死,向盧公請纓深入敵圍,奮寡擊眾之際,怎不見你爭相赴之?今我大勝,你又來括噪,是何道理?」

  劉備一抬手,止住張飛虎烈爆發,然後對盧植拱手,長揖及地,說道:「恩師明鑑。漳水一戰,首功非恩師莫屬,備豈敢僭越。」

  他直起身,迎著盧植略帶審視的目光,從容說道:「恩師督師曲梁,親率三軍摧破張角主力,賊眾喪膽,方有倉皇北竄。若非恩師運籌帷幄,使賊疲敝奔命,便無備漳水設伏之機。」

  「此戰大勝,敗敵寇十數萬於漳水,斬俘六萬有餘,蹈河而亡者不計其數,賊首張角僅以身免。皆賴恩師廟算之功,備不過仗恩師之威,順勢收其潰眾耳。」

  「恩師受四府共舉,持節出征,身負天下之望。今日一戰克捷,不負朝廷重託,不負四府所舉——此方為大義所在。」

  盧植聞言,撫須讚嘆,對自己這弟子是愈發滿意!

  『四府共舉』這四字一出,在場諸將皆神情微肅,不敢復有任何異議。

  所謂四府,指太尉鄧盛、司徒袁隗、司空張濟、大將軍何進!

  四府共議,聯名推舉一人為將,這是朝廷最高的認可——南北軍精銳、三河騎士、天下郡兵,盡付一人之手。

  若非朝野共推、名實俱備,絕無可能獲此殊榮。

  這既是榮耀,也是重壓。勝,則四府與有榮焉;敗,則四府共擔其責。

  劉備此言,將首功推給恩師,正是為恩師正名。

  其一戰大破張角,敗敵十餘萬,斬俘六萬餘,足以證明其不負朝野所託,不負天下之望!

  盧植當然是投桃報李,上前一步,扶起劉備,然後慨然道:「玄德真忠厚之人也。既玄德有心,為師當和光同塵,將軍功與諸將士共之!」

  「廣宗小城便交由諸將拔之,玄德如今大功在身,就先負責後勤,稍作休整。」

  和光同塵!


  這四個字,如今再聽,劉備是只感覺悅耳無比。

  果然人不恨主將偏袒嫡系,只恨自己不是嫡系。

  這攻城拔寨的苦事都交給其他人,而他卻去負責後勤,這可真是厚待啊。

  畢竟這一戰,他們獲車乘牛馬驢騾數以千計,資器山積,陣旅而歸。

  有無數的降兵勁勇和良馬重鎧,由他去負責整頓,那還不是恩師念其功勞,給他的補償?

  劉備當即拱手拜謝:「恩師信重,備銘感五內。定不負所托,妥為處置。」

  盧植伸手將他扶起,卻斂去笑意,望著自己這得意弟子,緩緩道:「玄德,你莫要以為這是輕鬆差事。六萬降卒,非同小可。」

  「每日糧秣消耗糧草無數,補給無法維持。其中暗藏的死硬之徒、存有異心之輩,更不在少數。若措置失當,輕則餓殍遍野,死傷無數。重則譁變營嘯,復叛為禍。你打算如何處置?」

  劉備神色一肅,正襟答道:「恩師所慮,備近日亦思之久矣。」

  盧植抬眼看向他:「有何所得?」

  劉備慨然道:「《尚書》有云:『殲厥渠魁,脅從罔治。』聖人之訓,首惡必誅,被脅迫而從者,當網開一面,不可盡戮。」

  「昔白起坑趙卒四十萬於長平,固然一戰摧趙,然其臨終亦自悔曰:『我詐而盡坑之,是足以死。』遂自刎杜郵。」

  「李廣為隴西守,誘殺降羌八百,終其一生不得封侯,自嘆『禍莫大於殺已降』。此皆前車之鑑,古人不余欺也。」

  說到這裡,劉備起身,語氣愈發鄭重:「故我以為,兵已破敵,猶殺降卒,天道惡之。漢以火德王天下,承堯運,重仁德。今若殺降,傷天和、損氣運,非社稷之福。」

  見盧植還在猶豫,劉備又繼續進言道:「且今大賊未除,張角尚存。若今日我等盡坑此六萬降卒,消息傳出,廣宗城中守軍必是人人自危,誰肯開城納降?下曲陽、癭陶諸城,見降亦死、戰亦死,必拼死固守。屆時我王師雖眾,寸步難進矣。願恩師明鑑。」

  盧植聽完,目光讚賞地望著這個弟子,只感覺心中感慨萬千。

  當年在涿郡授業時,劉備不過是個不甚樂讀書的少年,如今竟能引《尚書》論武德,以白起、李廣並舉,條分縷析,直指要害。

  這已經不是區區將才之器——而是能鎮守一方、總攬大局的方岳之量。

  若待蛾賊平定,或許可舉其為一方守、相,位列方岳!

  「好!」盧植越發滿意,撫須笑道:「既玄德心中已有韜略,便由你全權處置此事。一應權責,為師為你擔之,不必顧慮。」

  劉備當即拱手拜謝,待盧植前往督師攻城,他便果斷率部眾去督理那些堆積如山的軍資和漫山遍野的降卒去了!

  六萬降卒當中,最讓他看重的便是那支曾與靜塞鐵騎硬撼、讓漢軍付出慘重代價的黃巾力士。

  那可是一支從數十萬乃至上百萬黃巾中精選出來的剽悍銳卒,若非連番潰敗、人困馬乏,靜塞鐵騎未必能將其擊破。

  他站上一處高台,俯瞰台下黑壓壓一片降卒,心中早已有了定計。

  畢竟讀史使人明智,此事在史書中已有明例。

  東晉謝玄鎮廣陵時,於流民中募選勁勇,得劉牢之、何謙、諸葛侃、高衡、劉軌、田洛、孫無終等猛士,號曰「北府兵」。

  淝水一戰,八千北府精銳大破前秦二十餘萬,天下震動。

  魏晉之際,還有并州流民為求活路,聚而為軍,號「乞活」。其眾為活命而戰,悍不畏死,縱橫中原數十載。

  冉閔便是乞活軍將領冉瞻之後,其亦是於河北大破羯胡,威震天下。

  北府軍與乞活軍的兵員幾乎一致,都是流民。

  其精髓更是如出一轍,選募勁勇,厚給其養,以恩結之,以義勵之,使之知為誰而戰、為何而死。

  眼前這六萬降卒,不正是完美的北府與乞活之材?

  他們本就是太平道以符水信仰聚攏的饑民,如今張角敗走,黃天夢碎,人心惶惶不知所歸。

  若此時有人給他們一口飯吃,給他們一條活路,再給他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這些人便不再是黃巾蛾賊,而是劉備最驍勇善戰的私兵部曲,勁勇銳卒!

  而只要劉備能定下章程,之後的施行便極為順遂。

  畢竟劉備如今麾下亦算是人才濟濟,文武周備。

  關羽、張飛、趙雲、程普、牽招等皆是良將,選募勁勇對他們而言,易如反掌。

  果然就在選拔開始之後次日,便有喜報傳來。

  降卒中有一壯士周倉以驍猛當選!其本是人公將軍張梁麾下力士一員,生得八尺有餘,面若黑炭,膂力絕倫,能負百斤重甲日行百里。

  選拔之日,營中俘獲戰馬受驚,牧廄曹數十人不能近,周倉大步上前,倒拽奔馬。

  然後雙臂各挾一馬,硬生生將那兩匹烈馬按伏於地,四蹄踢騰而莫能動分毫。

  及關羽來巡視,周倉伏地請曰:「關將軍神威,倉心折久矣。願執鞭墜鐙,為將軍牽馬。」

  關羽壯其勇,遂收為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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