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歸途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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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點四十七分。

  天還沒亮透,灰藍色的光從捲簾門縫隙滲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張尋坐在摺疊床上,背靠著牆,手裡握著那根球棍。

  他一夜沒睡。眼睛盯著對面牆上的掛鍾,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聲音被放大到刺耳。

  樓梯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秦薇的身影。她的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端著個搪瓷杯,熱氣在冷空氣中繚繞。她停在張尋面前,沒說話,只是把杯子遞過來。

  張尋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竟穿著那件白大褂。他瞬間懂了她的意思——這是她作為醫生的身份,是要跟著他一起出門的信號。

  張尋接過水杯,水是溫的,帶著一點藥的澀苦味道。

  「她睡了,」秦薇說,聲音壓得很低,指向守夜位的方向,「膝蓋的傷我重新包紮過,加壓固定,三天內不能下地。她自己也知道,所以沒吵著要跟。」

  張尋捧著杯子,指腹蹭過搪瓷表面的缺口。

  「我得去,」張尋說,聲音啞得厲害,「十五公里,步行三個半小時。現在出發,九點半能到。」

  「一個人?」秦薇問。不是疑問,是確認。

  「一個人。」

  「不行。」秦薇蹲下來,白大褂下擺掃到地面。她看著張尋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裡很亮,帶著醫生特有的那種冷靜,像手術燈,「你不懂急救。一旦受傷,出血、骨折、感染,十五公里的路,你活不到回來。」

  張尋沒說話。他知道這是事實。

  「我跟你去,」秦薇說,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那裡插著卷繃帶和一支記號筆,「我是醫生,有急救包,有專業知識。遇到盤查,我可以偽裝成外出尋藥的。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掃向樓上,「她現在的狀況穩定,需要的是靜養,不是我在旁邊盯著。我留下,也只是等。」

  張尋看著她的手,手指修長,十年前,這雙手曾拉著他的手腕,糾正他心肺復甦的按壓位置。

  「好,」張尋說,把搪瓷杯放在地上,站起身,「你跟我去。小糖留守。」

  秦薇點頭,起身去整理急救包。

  林小糖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抱著兔子玩偶,另一隻手裡拿著台對講機。

  「每個小時,」張尋說,低頭看著她,「我會用這個呼你。如果超過四個小時沒聲音,你就按預案,帶蘇念去防空洞。不要等我,不要找。」

  林小糖抬起頭,眼睛下面是青的,顯然也沒睡。她看著張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手指把兔子玩偶的耳朵攥得更緊。

  「兔子,」張尋又說了一遍,「記得。」

  「記得,」林小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你回來。」

  張尋鄭重地應了一聲,語氣沉穩篤定:「我會回來。」

  他伸手,輕輕掐了掐她軟乎乎的臉頰,力道克制又溫柔,隨即迅速收回手,轉身走向後門。

  秦薇背好急救包,跟了上去,白大褂在晨光里像一面蒼白的旗。

  後門開合,兩人沒入灰藍色的晨霧。

  ---

  六點二十分,街道被濕重的霧氣裹得嚴實,能見度不過數米。

  張尋與秦薇沿著後巷快步前行,腳步放得極輕。張尋背著背包,球棍攥在手中,秦薇緊隨在他右側,一把戶外刀藏在袖管里,指尖微微扣緊。兩人一路沉默,只有口罩下粗重的呼吸聲,在微涼的霧氣里凝成細密的水珠。

  穿過一片殘破的農貿市場廢墟時,秦薇忽然伸手,輕輕拉住了張尋的衣袖。

  前方十米開外,一輛白色的綠牌SUV規規矩矩停在路牙旁,車身板正完好,沒有絲毫碰撞損毀的痕跡,顯然是車主刻意停靠在此。車窗蒙著一層薄灰,看不清車內的景象。

  這一路他們已經翻找過不少廢棄車輛,要麼車頭撞得變形徹底報廢,要麼是虧電要麼是未熄火的電車耗幹了電量,癱在路邊成了無用的廢鐵,這輛車的狀態顯得格外難得。

  張尋立刻駐足,警惕地掃視四周。整條街道死寂一片,唯有風卷著碎玻璃划過地面的細碎聲響。

  「是電車,2026款。」秦薇壓著嗓音開口,「支持NFC解鎖,要是能找到車主的手機,應該就能用。」

  張尋頷首,放輕腳步緩緩靠近。他湊到駕駛座車窗前,抬手擦去玻璃上的灰塵,車內的景象瞬間清晰——


  駕駛位的座椅被放倒了大半,車主早已解開安全帶,整個人歪躺在椅面上,看模樣本是想停車小憩片刻。那是個身著藏藍色工服的男人,皮膚泛著暗沉的灰敗色,車門內飾、中控台面布滿了深淺交錯的抓痕,顯然是在睡夢中悄然異變,失控掙扎時留下的痕跡。

  「已經變異了。」張尋用氣音低聲道,「不知道是否還具備攻擊性。」

  秦薇當即後退兩步,身形繃緊,進入戒備狀態。

  張尋深吸一口氣,握緊球棍,用金屬尾端猛地砸向車窗——

  「嘩啦!」

  玻璃碎裂的脆響在死寂的街道上驟然炸開,刺耳得如同槍響。駕駛座上的感染者猛地睜開雙眼,灰白色的瞳孔毫無神采,喉嚨里擠出「咯咯」的怪異聲響,身體瘋狂扭動,枯瘦的爪子從破窗處狠狠探出,朝著張尋的臉抓來。

  張尋迅疾後退半步,手腕發力,球棍掄圓了狠狠砸下——

  「砰!」

  沉悶的重擊聲響起。第一下砸在感染者的頭顱側面,顱骨應聲塌陷,黑紅的污血濺落在車窗邊框與滿是抓痕的內飾上。可變異的軀體依舊在抽搐,爪子胡亂抓撓著空氣。張尋咬緊牙關,接連砸下第二下、第三下,直到那隻爪子軟軟垂落,只剩指尖還在微弱地痙攣。

  劇烈的撞擊讓他的虎口陣陣發麻,掌心隱隱作痛。

  「快,動靜太大,會把其他的引過來。」秦薇的聲音壓得更低,目光死死鎖定街道兩頭,神色愈發凝重。

  張尋先是瞥了眼布滿抓痕的中控台,隨即探手進車內,在感染者的衣褲口袋裡摸索,很快從其大腿左側摸出一部手機。機身完好無損,屏幕漆黑一片,顯然早已沒電關機。他將手機貼向車門的NFC感應區,一聲輕脆的「嘀」響後,車鎖應聲彈開,車燈微弱閃爍。

  就在此時,街角處三道蹣跚的身影被巨響吸引,喉嚨里發出渾濁的嘶吼,正跌撞著朝這邊飛速衝來。

  「上車!」

  張尋一把拉開駕駛座車門,伸手解開鬆弛的安全帶,用力拖拽感染者的屍體。對方的另一隻手腕死死勾著方向盤,他猛地發力一扯,關節處傳來令人牙酸的脫臼脆響,屍體重重滾落在地。張尋立刻撲進駕駛座,秦薇也已快步繞到副駕,拉門落座,將急救包緊緊抱在胸前。

  張尋踩下剎車,按下啟動鍵,SUV無聲上電,儀錶盤亮起幽藍的冷光。他迅速掛擋、踩下油門,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嘶鳴,車輛猛地竄出,衝破霧氣疾馳而去。

  一隻感染者撲到車尾,被慣性甩倒,在後視鏡里翻滾。張尋握緊方向盤,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副駕的秦薇,她正快速檢查手套箱,翻出半包皺巴巴的紙巾和一些證件。

  「走輔路,」秦薇說,聲音穩定,「避開主街,工地的人可能在主路設卡。」

  張尋點頭,轉動方向盤,車輛拐進一條狹窄的輔路,輪胎碾過碎玻璃和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晨光透過霧氣,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

  白墨被困在西郊倉庫區的藏匿點,左腳被工地勢力布下的陷阱劃傷,傷口滲著血,把深灰色風衣的褲腳浸得發黏。她靠著冰冷的貨箱坐下,手邊是那台改裝過的大功率對講機,機身被她擦得一塵不染。

  幾小時前,她在雜亂的電波中,捕捉到一段從城區固定點位發出的廣域呼叫。聲音很淡,混在層層靜電里,卻足夠讓她辨認——是張尋的聲音。

  他還活著。

  左腳的劇痛仿佛被這四個字壓下去一瞬,三年前嵐山北麓的暴雨、他背上的溫度、災難前櫃檯前的握手,在腦海里一閃而過。白墨下意識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指尖把對講機推得端端正正,連腳邊的空咖啡罐都順手擺正——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強迫症,哪怕命懸一線,也改不了的習慣。

  我應不應該聯繫他?

  理性的算盤瞬間在腦子裡噼啪作響。西郊遍布工地勢力的哨卡、陷阱,感染者潮隨時可能被聲響引來,她自己都被困在這裡,寸步難行。一旦聯繫,等於把張尋直接引到這片死亡陷阱。他有自己的人要護,有自己的據點要守,不該為了她,平白搭上性命。

  不聯繫,是絕對的最優解。

  讓他安穩守著店鋪,護著那個鄰居女孩,就像她臨走時留下的那句「護好她,也護好你自己」。她的麻煩,她自己扛。大不了就是一死,三年前欠他的那個人情,早該在那場暴雨里還清了。

  可指尖懸在通話鍵上,遲遲落不下去。


  她做了五年調查記者,見慣了人心鬼蜮,算盡了利弊得失,卻第一次算不清這筆帳。

  最重要的是,這已經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她現在彈盡糧絕,腳傷拖著重身,周遭全是虎視眈眈的工地勢力,再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她信他,三年前塌方里他能背她走出絕境,現在也能。

  更重要的是,她欠他的。三年前的人情,災難前的交易,她從來不是欠了不還的人。她活了二十七年,一心撲在調查上,從來沒對誰敞過心,可張尋是不一樣的。是那個在絕境裡給她托底的人,是那個在災難來臨前,願意和她公平交易的人。她不能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消失,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最終,她按下了通話鍵。

  ---

  店裡那台民用對講機,一直調在438.500公共應急頻道,二十四小時開機。

  這是末世里最冒險、也最無奈的選擇——不開機,等於斷掉所有外界聯繫;開機,就等於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監聽里。

  林小糖守在櫃檯前,眼睛盯著機器,心裡七上八下。

  忽然,一陣刺啦刺啦的電流雜音炸開,一個虛弱、破碎、帶著距離感的女聲,緩緩擠了出來。

  「……有人嗎?……你在嗎?」

  林小糖一愣,立刻湊過去按下話筒:「我在!你是誰?」

  「……我是白墨……我在西郊……你幫我告訴……張尋……」

  她的聲音時斷時續,十五公里的遠距離信號,被風與建築切割得支離破碎。

  她還沒開口,就聽見對講機里,白墨用一種極反常、極不像她的語氣,輕輕飄出一句:

  「……你那時候……還能背人家……走幾個小時……不知道……現在行不行……」

  林小糖當場就酸了,臉頰微微鼓起,醋意直往上沖,心裡把白墨翻來覆去吐槽了八百遍。

  但她沒鬧,也沒在公共頻道亂喊。

  她對著話筒,壓著那點酸意,沉聲應道:「收到,我會轉告他。」

  話音落下,她掛斷公共頻道的對講機放在原位,轉而拿起桌角那台只和張尋對接的私密對講機。

  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她按下通話鍵,聲音清晰地傳了出去:「尋哥,收到白墨消息。她在西郊,她讓我轉告你:你以前背人家走了好幾個小時哩!」

  ---

  這話順著張尋對講,清清楚楚傳到張尋的車裡。

  秦薇坐在副駕駛,原本平靜的臉色微微一沉,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安全帶,側頭看了張尋一眼,眼神里藏著明顯的醋意與疏離,卻一句話都沒說,安靜地觀察他的反應。

  張尋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不是白墨。

  她冷靜、克制、從不多言,更不是會在這種生死關頭說曖昧舊話的人。他們認識這麼久,她一向乾脆、理性、話少而准,絕不會在公共頻道里說這種沒意義的話。

  她一定是在提醒我什麼。

  他一腳輕剎,把車穩穩停在路邊。

  「背人家走了幾個小時……」他低聲重複,眉頭緊鎖,腦子飛速轉動,心臟狂跳。

  幾個小時……

  那時候……

  三年前。

  嵐山北麓,暴雨夜,鷹嘴崖。

  她指的到底是什麼。

  他猛地驚醒——白墨是通過公共頻道聯繫林小糖的。

  這個頻道誰都能聽,工地的人、南街的人、任何開著對講機的人,都能捕捉信號。

  她怕暴露。

  她不敢明說換頻道,才用這種只有他能聽懂的話,在給他遞暗號。

  所以這句話,根本不是撒嬌,不是感慨,更不是敘舊。

  是讓他切私人頻道。

  「背人家走幾個小時……到底什麼意思……」

  張尋閉了閉眼,手指無意識的在方向盤上敲擊著。

  他按下對講,聲音沉而穩:


  「小糖,把白墨剛才的原話,一字不差告訴我。」

  林小糖聽出他語氣里的鄭重,那點莫名的醋意瞬間壓下去,不敢再鬧,老老實實複述:

  「她說——你那時候還能背人家走幾個小時,不知道現在行不行。」

  張尋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那時候……

  三年前。

  還能背人家走幾個小時……

  不知道現在行不行。懷疑我現在不行嗎?提醒我以前可以嗎?以前?我那時候行?

  以前我可以……

  以前我多少歲?

  25歲。

  3,是三年前,是那夜背她走的三個多小時。

  25,是那年他的年紀。

  3……25……

  325。

  他指尖沒有半分猶豫,穩穩一轉旋鈕,將車載對講機的頻率,切到了325.000。

  副駕上的秦薇一直看著他,眼神複雜,有不安,有醋意,有疏離,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沒問,沒攔,沒鬧。

  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在這一段只有他和另一個女人能懂的秘密里,沉默地置身事外。

  頻道切換的一瞬,電流聲明顯乾淨了許多。

  張尋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聲音壓得很低,卻穩得讓人安心:

  「白墨,我是張尋。聽得見嗎?」

  兩秒沉默。

  緊接著,一道終於擺脫雜音、清晰卻依舊帶著疲憊的女聲,從對講機里傳出,只有他能聽見。

  「張尋。」

  「公共頻道不安全,我被困西郊,位置不能暴露。」

  「我腳傷了,走不了。」

  「需要你的幫助。」

  張尋重新啟動車輛,聲音里壓不住的興奮,連帶著胸腔都發顫:「收到!我正在趕來的路上!」

  電波那頭沉默了一瞬,只有微弱的電流起伏。

  再開口時,白墨的聲音褪去了一貫的冷靜克制,多了一絲極淡、極難捕捉的震顫。那是理性外殼下,極少外露的波動:

  「你還活著……我沒想到,你會來。」

  望著前方漸漸清晰的西郊輪廓,張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快到了。周邊情況如何,有沒有安全接應的方式?」

  白墨迅速收斂情緒,重新變回那個冷靜、清醒、凡事都有準備的調查記者,聲音清晰利落:

  「我在東邊數第三個貨倉西側C-14,附近有工地哨卡,不要直接靠近。找到通風管處,三長一短敲擊,我會給你回應。周邊有陷阱,注意腳下。」

  「收到。」

  張尋鬆開按鍵,對講機重新歸於平靜,只剩下淡淡的電流聲。

  前路未明,危險四伏,但這一段隔著電波的對話,讓這場奔赴,終於有了確切的方向。

  ---

  八點四十五分,西郊入口。

  廢棄的加油站像一頭鏽死的巨獸,油漬地面長出雜草,加油機倒伏,像被折斷的肢體。路障由幾輛翻倒的計程車和沙袋堆成,三名男子站在後面,手臂上繫著紅布條,手裡拎著鋼管和一把自製的土銃。

  張尋減速,車輛緩緩停下。橫杆攔在面前,一根生鏽的鐵管。

  一名滿臉油污的中年男子走近。主駕這邊的車窗早已被砸得徹底稀碎,玻璃殘片參差掛在門框上,整扇窗洞開著。他彎下腰,借著破窗往內窺探,眼神兇狠,一張油垢臉幾乎貼到窗邊,槍口直接從敞開的主駕空窗伸進來,有意無意地對準車內。

  「幹什麼的?」

  張尋剛要開口,秦薇突然側身,占據了車窗的主位。她舉起雙手,示意無害,然後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大褂——那上面沾著血,已經變成了深褐色,還有碘伏的黃色痕跡。

  「嵐山市中心醫院,急診科,」秦薇說,聲音冷靜,帶著醫生特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我們隊裡有人開放性骨折,傷口感染,高燒。需要進西郊倉庫區找抗生素儲備。你們有人受傷嗎?需要清創嗎?」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槍口下垂了幾寸。他身後,一個年輕組員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繃帶——那裡滲著黃水,已經發臭。

  「感染每拖延一小時,敗血症風險增加百分之十五,」秦薇不給對方思考的時間,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包碘伏棉簽,展示給對方看,「傷口化膿了嗎?有腐臭味嗎?讓我看看,或者讓我們過去。我們趕時間。」

  她的語氣太專業了,術語流暢,眼神冷靜,沒有任何心虛。中年男子看了看她白大褂上的血跡,又看了看車裡——只有兩個人,沒有武器,而且確實是醫生。

  「裡面在搜人,」中年男子最終說,橫杆抬起,語氣生硬,「亂得很。別停,拿了藥就走。要是被搜隊撞上,別說是我們放的。」

  「謝謝。」秦薇點頭,把一包碘伏棉簽扔出車窗,作為過路費。

  車輛緩緩駛過路障,張尋從後視鏡看到那個年輕組員真的在拆秦薇給的棉簽,而中年男子正警惕地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他們怕醫生,」秦薇說,坐回座位,手指微微放鬆,「怕傳染病,怕麻煩。」

  張尋握著方向盤,手指在皮革上輕輕敲擊,「你比我想的適合幹這個。」

  秦薇沒接話,只是看著窗外荒涼的倉庫區,灰白色的廠房像墓碑一樣排列。

  ---

  九點三十分,西郊北側國道入口。

  張尋沒有把 SUV直接開到 C-14棟——那太顯眼了。他按照白墨對講機里的指示,提前半公里減速,將車倒進國道旁一座廢棄的加油站頂棚下。車身被陰影和半人高的雜草完全遮住,從倉庫區方向根本看不見,連車頂的灰塵都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走,「張尋熄火,把球棍別在背包側袋,「步行過去,三百米。「

  秦薇點頭,把急救包挎在胸前,戶外刀收進袖口。兩人貼著荒地的邊緣,借著廢棄貨櫃和鏽死的水泥攪拌機的掩護,快步摸向 C-14棟。

  倉庫孤零零立在荒地邊緣,牆體斑駁開裂,鏽蝕的捲簾門關著,旁邊堆著廢棄的鐵架與破損木箱。周圍很安靜,安靜得過分。

  張尋和秦薇貼著倉庫西側的陰影移動,避開正門的視線。張尋摸出腰間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壓得極低:

  「白墨,我是張尋。我到了 C-14西側,通風管位置。「

  電流雜音過後,白墨的聲音輕而快:「西側通風管,三長一短。輕點,別驚動東邊的哨卡。「

  張尋掛斷對講機,找到那根貼在牆上的鐵皮通風管——直徑約二十厘米,從屋頂延伸到地面,表面布滿鏽跡。他握緊戶外刀對著管壁輕輕敲擊。

  篤——篤——篤——篤~

  三聲長的,一聲短的。聲音沉悶,被鐵皮包裹,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心跳。

  沒有回應。

  張尋等了五秒,又敲了一遍:篤——篤——篤——篤~

  片刻後,通風管旁邊的陰影里,一塊鬆動的牆板被從裡面緩緩推開。白墨的半個身子探了出來,深灰色的風衣破損,銀邊眼鏡碎了一片,左腳的褲腳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貼在腳面上,手裡握著一把弩。

  那人的目光先是落在張尋臉上,然後移到秦薇身上,最後回到張尋臉上。眼神從警惕變成了難以置信,再到某種複雜的震驚。

  「……張尋?「聲音沙啞,疲憊,但異常清醒。

  「是我,「張尋向前邁了一步,球棍垂在身側,「三年前,鷹嘴崖,你欠我人情。我來討債了。「

  白墨盯著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弩機上微微顫抖。最終,她緩緩放下弩,靠在牆板上,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某種支撐她多日的弦突然鬆了。

  「你瘋了,「她說,嘴角扯出一個疲憊的笑,「這裡被圍了三天,你居然真的找來。「

  「還能走嗎?「張尋問。

  「腳上有傷,「白墨指了指左腳,「鐵片陷阱,撕裂傷,我自己包紮過,沒感染,但走不了遠路。「

  秦薇已經提著急救包走過去,「我是醫生,讓我看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引擎聲和喊叫聲——是工地人的搜索隊,被剛才的敲擊聲吸引,正從東側包抄過來。同時,倉庫西側的雜物堆陰影里,傳出嘶吼聲,七八隻感染者被聲響驚動,正蹣跚著圍攏過來。

  「走!「白墨咬牙撐起身體,「從北面繞!我設了陷阱,能拖他們兩分鐘。回你的車,北側國道!「


  張尋沒有猶豫,蹲下身,把白墨背起來。白墨很輕,但肌肉緊繃,帶著記者特有的那種警覺。她的手臂環住張尋的脖子,手裡還攥著那把弩。

  秦薇斷後,戶外刀握在手裡。

  三人沖向倉庫北側的窄巷。白墨在張尋背上回頭,按下手裡的一個自製裝置——一個用舊電動車喇叭改的高音蜂鳴器。刺耳的噪音炸響,倉庫附近的感染者群立刻轉向,撲向噪音源,與剛好趕到的工地人搜索隊撞在一起。咒罵聲、槍聲、嘶吼聲混成一片。

  「左拐!然後右拐,有條維修通道,直通國道!「

  張尋背著她在狹窄的巷子裡奔跑,秦薇緊隨其後。身後,感染者擺脫了噪音的吸引,追了上來,腳步聲拖沓而密集。

  「放下我,「白墨說,「你們跑得快——「

  「閉嘴,「張尋喘著氣,「指路。「

  「前面,廢棄卸貨台,跳下去!「

  張尋猛地加速,背著白墨躍下一個一米高的卸貨台,落地時膝蓋彎曲緩衝。秦薇跟著跳下,落地時身形微晃,但立刻站穩。

  一隻感染者從側面撲來,秦薇手中的戶外刀毫不猶豫地刺出——「噗嗤」一聲,精準地刺入眼窩,直貫後腦。刀尖刺入的瞬間,她瞳孔縮了一下,手在抖,但動作沒有停,迅速拔回戶外刀,黑紅的液體濺在她的白大褂上。

  「走!」她喊道,聲音有些變調,但堅定。

  張尋背著白墨繼續跑,白墨在他背上艱難地舉起弩,射出一箭,磨尖的細鋼筋穿透了一隻感染者的喉嚨,將它釘在牆上。

  終於,他們衝出了倉庫區,來到北側的廢棄國道來時藏車的位置。那輛灰白色的 SUV就停在五米外的雜草叢裡,車身被陰影遮住,像一頭潛伏的獸。

  秦薇衝過去拉車門,鎖著的,紋絲不動。

  張尋背著白墨,急聲道:「我右邊褲兜!手機!解鎖!」

  秦薇一把摸出他右褲兜里的手機,對著車門把手的感應區一貼,「滴」的一聲輕響,電子鎖彈開,她迅速拉開車門。

  張尋彎腰把白墨穩穩塞進后座,自己撲進駕駛座,腳踩剎車,指尖按下啟動鍵,電車瞬間通電,電機發出細膩平穩的嗡鳴,輪胎捲起沙礫和落葉,猛地竄入北側國道。

  後視鏡里,工地人和感染者糾纏在一起,暫時無暇追擊。

  ---

  陽光從破碎的車窗斜斜地切進來,在儀錶盤上投下一塊晃眼的光斑。張尋把車速穩在六十碼,輪胎碾過路面散落的碎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某種催眠的白噪音。雲層徹底散開,初夏 4月的陽光傾瀉而下,明亮中帶著幾分燥熱,鋪在泛著淺綠的田野、枝葉初茂的防護林上,也透過車窗,將車廂里殘留的血腥氣一點點稀釋、驅散。風從主駕那扇破碎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泥土的厚重與草木的清香,拂過每個人的發梢,捎來幾分初夏的暖意,也將車內的氣味慢慢調和開。

  后座的白墨靠在椅背上,左腳伸直,褲管被秦薇卷到膝蓋上方。碘伏的辛辣氣混著風裡的草木清香,在車廂里慢慢瀰漫開來,兩種味道交織,竟生出一種讓人安心的潔淨感。

  「別動,「秦薇的聲音很輕,棉簽沾著藥膏,小心翼翼地划過傷口邊緣,「鐵鏽沒清乾淨,回去得再處理一次。「

  白墨「嗯「了一聲,身體確實沒動,但右手食指卻在座椅皮革上輕輕敲擊,節奏固定——三下長,一下短,像某種無意識的摩斯密碼。她的目光落在秦薇白大褂的袖口,那裡沾著乾涸的血跡,和幾點碘伏的黃褐色痕跡。

  「你擦了三次,「白墨忽然開口,聲音因為缺水而沙啞,但語速很慢,「每次蘸藥水的力度一樣,角度也一樣。急診科的手藝?「

  秦薇沒抬頭,繼續纏紗布:「習慣了。「

  「比我見過的外科大夫都穩,「白墨嘴角扯了扯,把頭微微後仰,後腦勺抵著冰涼的車窗,眼睛半閉,「難怪張尋敢帶你來。「

  風從破窗灌進來,吹亂了她長發。她伸手去撥,動作卻停住了——手指在發抖,很輕微,但陽光下看得清楚。

  張尋從後視鏡里看到了。

  「戒斷反應,「白墨自己發現了,把手縮回來,藏在風衣口袋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三天沒喝咖啡。平時一天四杯,濃的,現在血管里大概流的是純淨水。「

  「店裡還有豆子,「張尋說,目光盯著前方的彎道,「小糖存的,說是甜品店用的精品豆。回去讓她給你煮,她煮咖啡的手藝比做蛋糕還講究。「


  白墨閉著眼,嘴角真的彎了一下:「甜品店...「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白墨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防護林。初夏的樹葉是嫩綠色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風一吹,整片林子都在閃光。

  「三年前,「她忽然說,聲音混在風聲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你背我下山的時候,也是這種天氣。暴雨剛停,太陽突然出來,照在濕樹葉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張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你那時候比現在重。「

  「裝備,「白墨糾正道,「兩公斤的相機,一公斤的筆記本,還有...我偷偷采的石頭樣本。為了查那批河沙,我背了五公斤的石頭下山,就塞在背包最底層。「

  她頓了頓,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張尋的後腦勺上:「今天你沒背裝備,背的是我。重量差不多,但那時候你喘得更厲害。「

  秦薇纏紗布的手頓了頓,沒說話,把繃帶打了個漂亮的結,輕輕拍了拍白墨的腳踝示意好了。

  白墨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又看了眼秦薇:「兩次了。暴雨夜一次,今天一次。按照我記帳的習慣,這屬於...高息債務。「

  「不用還,「張尋說。

  「必須還,「白墨的語氣依然輕,但帶著一種執拗的清醒,「記者不欠人情,欠了就要還情報。但我現在的情報...「她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像被狗啃過的拼圖,缺太多了,可能值不了這兩條命。「

  她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這次不抖了,緩緩探出車窗。風穿過她的指縫,把她的風衣吹得鼓起來。陽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膚下的血管隱約可見,蒼白而疲憊,但還活著。

  「西郊那邊,「她忽然說,眼睛依然閉著,像是在閒聊,「B-17棟旁邊有棵槐樹,樹皮上刻著一個'白'字,是我一年前刻的。樹下埋著一個防水袋,裡面有硬碟。「

  張尋看了她一眼:「現在回去拿?「

  「不,「白墨的手在風裡舒展,指尖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紅,「現在不去。工地的人還在那邊,像禿鷲圍著屍體。等他們散了...或者等我想起來,我有沒有真的刻那個字。也可能刻的是'墨',或者什麼都沒刻,只是我當時太累了,出現了幻覺。「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一種難得的鬆弛,甚至有點迷糊::「硬碟里有我那時候攢下的東西……五年的筆記,一些原始素材。我沒整理完,沒打開看過,就埋了。想著……以後有空再看。後來一直忙,忘了,或者沒忘,只是沒空。「

  風變大了,吹亂她的頭髮,她不再說話,只是把手伸在窗外,任由風拂動。

  秦薇收拾著急救包,把碘伏瓶擺正,和繃帶卷平行。白墨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那個擺放的角度,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某種無聲的讚許。

  「你睡會兒,「張尋說,聲音放得很輕,「到了叫你。「

  「不睡,「白墨的聲音已經含糊,像是要沉入某種舒適的疲憊里,「我就...歇會兒。風很好...別關窗。還有...讓那個小糖老闆,給我煮杯濃的,雙倍濃縮...我記帳上。「

  此刻的平靜太過難得,不必追問太多,不必徒增煩擾。張尋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兩人,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腳下輕輕踩了踩油門,車輛平穩地向前行駛,避開了路面上的坑窪。

  風依舊吹著,陽光依舊暖著,白墨的手還伸在窗外,指尖被風拂得微微泛紅。沒有嘶吼,沒有追逐,沒有算計,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淡淡的風聲,還有車廂里難以言喻的鬆弛。張尋專注地開車,秦薇收拾好急救包,靠在椅子上,輕輕閉上眼,白墨則望著窗外,手在風裡舒展著。

  她的手指在風裡輕輕勾了勾,像是在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然後終於安靜下來。車廂里只剩下電車電機細膩平穩的嗡鳴,和窗外永恆的、溫柔的風聲。

  鏡頭緩緩拉遠,一輛白色SUV行駛在開闊的國道上,陽光將潔白的車身鍍上一層金邊,風捲起車窗外的野草,白墨那隻伸出的手,在陽光下格外顯眼。遠處隱約能看到城市的輪廓,沒有成片的荒蕪,只有零星的寂靜,天地遼闊,風聲漸遠,這片刻的平靜,像是末世里偷來的溫柔,讓人暫時忘記了那扇關不上的車窗,忘記了褲腳上乾涸的血漬,也忘記了——為什麼路邊的草叢裡,連一聲蟲鳴都聽不見。

  只有風在吹,永不停歇地吹,把某種甜膩的、腐敗的氣息,從很遠的地方,一點點吹向這輛沉默的車。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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