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寒鴉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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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谷地之後走了兩天,路上沒有再遇到追兵。

  午後,前方出現一座小鎮的輪廓。灰撲撲的,像從土裡長出來的一塊石頭。石堅說這就是寒鴉鎮——到天樞城之前最後一個人待的地方。

  鎮口的牌坊是新修的,石料很白,白得跟整個鎮子的顏色不搭。上面刻著三枚鎖心釘的浮雕,每枚都有拳頭大,漆成黑色。三枚釘子的紋路連在一起,圍成一個圈——像一隻眼睛。

  牌坊下面站著一個穿灰袍的老頭。他看到四人走近,目光掃了一圈,在沈持腰間停了一下,又移開。什麼也沒說。

  沈持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心印輕輕縮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胸口按了一下——輕,但明確。

  他抬起頭。

  鎮道兩旁每隔十幾步就立著一根石柱,半人高,柱頂嵌著一枚黑色的鎖心釘。釘身的紋路是活的,在午後的日光里緩緩轉動。稍遠處看,像無數隻縮小的眼睛在看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沈持沒有盯著看。他低下頭,跟著石堅往裡走。

  阿竹走在他身邊,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聲音壓得很低:「它們在聽。」

  沈持腳步一頓:「聽什麼?」

  「聽人心裡還有沒有光。」

  沈持沒再問。他把阿竹的手攥緊了一點,繼續走。

  ------

  街上有人。

  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檻上剝豆子,動作很慢,慢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拖時間。一個婦人提著一籃子衣服從井邊往回走,水灑了一路,她沒注意到。兩個小孩蹲在牆根下玩石子,你撥一下我撥一下,不笑,也不說話。

  沈持走過一個小孩身邊的時候,那孩子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眼神沒有對陌生人的好奇。是空的——不是傻,是那種看了你,但沒在看你的空。

  沈持想起他剛到青溪鎮的時候。阿竹這麼大年紀的孩子,或許還小些,在鎮上的巷子裡追著跑,老陳在後面喊慢點慢點,笑聲能從鎮頭傳到鎮尾。

  他低頭走著,沒有再看那個小孩。

  石堅找了家客棧。確實是能找到的唯一一家——門口的木板牌子寫著「寒鴉客棧」四個字,筆畫歪歪扭扭。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男人,看到有客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句住店要鐵幣。

  石堅從木箱裡摸出幾枚鐵片放在櫃檯上。沈持注意到那些鐵片和青溪鎮用的不一樣——青溪鎮偶爾還流通銅錢,這裡連銅板的影子都看不到。

  掌柜收了鐵幣,從櫃下摸出一把生鏽的鑰匙,指了指樓上盡頭的房間。

  四個人上了樓。

  房間不大,兩張通鋪。石堅推開門之後先沒進去,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窗紙破了兩處,牆角有灰,但床上鋪著乾淨的草蓆。

  「就一晚。」石堅說,「明天天亮就走。」

  莫懷舟把隱殺子放在枕頭下面,靠著牆閉上眼睛。阿竹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沈持坐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從這個位置能看到半條鎮道和三根石柱。柱頂的鎖心釘還在轉,很慢,像鐘錶走了很久快要停的樣子。

  石堅在對面坐下來,開始擦陣盤。

  沈持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石堅。

  「天機閣為什麼幫我?觀察我是什麼意思。」

  石堅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天機閣的職責是推演,不是盲從。」

  「我聽不懂這種話。」

  石堅把陣盤放下來,看著沈持。他想了想,換了一種說法。

  「鎖心釘體系運行了三千年,推演結果一年比一年差。什麼意思?三界的情感網絡在走向崩潰。鎖心釘壓住了表面,壓不住根。」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荒潮,你聽過這個詞吧。」

  沈持的手緊了一下。聽過。在斷魂谷,火嵬說的。「荒潮開啟,他說等我回來。」

  「如果什麼都不做,再過幾百年,荒潮會再來一次。和三千年前一樣。」石堅看著他的眼睛,「所以我幫你,不是因為信你這個人。是因為我們需要另一種可能。」

  沈持沉默了一會兒。「不衝突。」


  石堅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近。

  沈持沒有再問了。他重新看向窗外,那根石柱上的鎖心釘還在轉。他不知道石堅說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一件事——青溪鎮以外的人間,確實和父親說的一樣。鎖,不是通向安寧的路。

  ------

  傍晚的時候,沈持一個人出了門。

  他沒有告訴石堅要去哪。他只是想走一走,看看這個鎮子除了鎖心釘之外還剩什麼。

  他沿著鎮道走到鎮尾。越往邊緣走,石柱越少,鎖心釘的轉速也越慢。最後一根石柱立在鎮尾的土路旁邊,柱身已經裂了,釘面上的紋路幾乎不動。

  沈持站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慢慢靠近那枚鎖心釘。

  手指離釘面還有三寸的時候——心印猛地往後一縮。

  像被燙了。像心印自己往後退了一步,拒絕靠近。

  他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掌心。忽然明白了——這個鎮子上的人不是不愛說話,是情感被壓住了,連笑都忘了怎麼笑。

  「你是青溪鎮來的?」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很平,像在問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沈持轉身。

  一個穿灰色舊袍的中年人站在幾步外。長相普通,身形偏瘦,腰間沒有佩武器。但他站在那裡,站的位置正好卡住了回鎮的路。

  沈持沒有回答。

  那人也沒有等他回答。他看了沈持幾息,目光在他的胸口停了一下——銅印的光從衣領下面透出來,很淡,但在這個灰撲撲的鎮子裡顯得很扎眼。

  那人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快消失在鎮道拐角。

  沈持回到客棧,把這事告訴了石堅。石堅問長相,沈持說了一遍。石堅聽完,沉默了一下。

  「周玄。執法堂的人。」

  「他在這裡做什麼?」

  石堅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裡最後一塊陣盤擦乾淨,放回木箱裡,扣上蓋子。

  「等你。或者說——等一個機會。」

  「他會動手嗎?」

  「不會在鎮子裡。但出了這個鎮子就不好說了。」

  沈持握了握百鍊錘的柄。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斜對面那間客棧的二樓,有一扇窗戶開著。裡面沒有點燈,但借著月光,能看到一個人影站在窗後,一動不動。

  石堅走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他住那間。」

  沈持沒說話。一牆之隔。執法堂的人就住在對面。

  夜。

  阿竹已經睡著了。莫懷舟靠在窗邊,手裡捏著那枚隱殺子,拇指在機簧上輕輕摩挲。

  沈持坐在床邊,把守心劍拿出來。

  燭光落在劍身上,那些流水紋顯得比之前深了——像是劍也跟著他一起在走,一起在變。

  遠處傳來一聲鴉鳴,被風送得很遠。然後又是沉寂。

  沈持抬起頭,看了一眼對面那扇黑著的窗戶。

  人影還在。

  明天出鎮。

  他低下頭,把劍握緊了一點。

  窗外,寒鴉鎮的夜很安靜。靜得不像是一個有人住的地方。

  遠處又一聲鴉鳴。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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