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劍鳴·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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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那座荒廢小鎮。

  阿竹腳步比前兩天穩了些。她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紋路還在。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那紋路在微微發熱。

  石堅手裡托著一面巴掌大的銅盤,邊走邊看。盤面上一路都沒什麼變化,正常流轉。

  但石堅的眉頭一直沒鬆開。

  沈持注意到了:「在想什麼?」

  石堅沉默了一會兒,把銅盤收進木箱。「在想你爹留的東西。老閣主曾提到——他可能沒把真正要找的東西放在天樞城。」

  沈持的腳步頓了一下。「那放在哪?」

  「不知道。」石堅說,「但裁決司和執法堂找了三年找不到,說明那東西可能真不在天樞城。到了天機閣,老閣主或許知道些什麼。」

  沈持沒再問。

  路開始變寬,兩側的山勢往後退,露出一片開闊的谷地。地上長了草,枯黃色的,踩上去沙沙響。谷地盡頭是一道窄口,過去之後應該又是山路。

  石堅停下來。

  沈持也跟著停了。

  「怎麼了?」

  石堅沒說話。他拿出銅盤,把它舉高。

  「不對。」

  他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

  三道黑光從三個方向同時射來。

  一道擦著沈持的頭頂飛過,削斷幾縷頭;一道在莫懷舟腳前炸開,碎石濺了他一褲腿。

  第三道落在石堅腳下。落地的一瞬間,那團黑光沒有散開,而是像活的一樣貼地蔓延,在石堅周圍畫出一個完整的圓。圓紋亮起來——淡黑色的鎖元紋路從地面升起,像籠子的骨架一樣交錯上升,在石堅頭頂合攏。

  石堅反應極快。黑光剛落地他就往後退——但陣法已經激活了。他的腳碰到圓紋的邊界時,一股力量把他彈了回去。他穩住身體,手已經伸進懷裡,摸到了那枚銀色指環。

  指尖剛碰到指環,黑色陣紋猛地收緊——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石堅整條手臂被彈開,指環從指間滑落,掉回懷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陣紋,嘖了一聲。

  「鎖元禁陣。專封傳訊手段。在我天機閣面前玩陣法。」

  沈持握緊了百鍊錘。

  領頭從谷口走出來。還是那個人,黑衣,面具遮了臉。身後跟著兩名裁決死士。

  他看了一眼石堅腳下的黑色陣籠。

  「天機閣的傳訊令。上次沒準備,讓你叫了人。」

  他頓了頓。

  「這次不會了。」

  沈持把錘橫在身前。「來了就打!」

  領頭冷笑一聲。他的目光從沈持臉上移開,落到他肩上。

  那裡掛著一把劍。

  領頭的看了那劍一眼,又看回沈持的臉。

  「你背著那把劍一直沒用。是不敢用,還是用不了?」

  沈持沒有回答。

  他拔劍。

  布條崩開的聲音很悶,劍身出現的那一瞬間,像是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底被拽了出來——一聲低沉的嗡鳴,悶得讓人胸口發緊。

  領頭的退了半步。

  不是怕沈持。是那把劍的氣息——殘的,破的,但品階擺在那裡。道器。哪怕是殘損的道器,也不是他一個鎖宗能硬扛的。

  「難怪你不用。」領頭臉上的輕蔑消失了,強裝鎮定,「這東西原來是個半成品。」

  沈持沒理他。

  劍突然變得很沉。

  比他想像中沉得多。那天在木屋挖出來的時候,他只是握著,沒有催動過。現在他把誓火灌進去——守心劍像是醒了過來,開始瘋狂地抽取他的心力。

  誓火從胸口湧出去,沿著手臂灌進劍柄,然後被劍吞掉。不是像百鍊錘那樣留著用,是像倒進了一個無底洞裡。劍身亮了一瞬——青銅色的光從劍格往劍尖走,但沒走到一半就熄了。

  劍太餓了。

  沈持的手在發抖。有點握不住。他感覺自己握著的不是一把劍,是一條河——活的水,在手裡翻滾著要衝出去。他得用全身的力氣才能讓它不脫手。


  領頭看出來了。

  「你連劍都握不穩。」

  他動了。

  短刃直刺沈持握劍的手腕。沈持側身避開,用劍身去擋。當——刃尖撞在劍面上。沈持整個人往左偏了半步,劍差點脫手。

  他咬緊牙,把劍重新握緊。

  第二刀又來了。這一次領頭繞到右側,從劍的盲區切入,削向沈持的肋下。沈持來不及轉劍,只能退——刀尖擦著他的衣服過去,皮肉上多了一道淺口。

  沈持喘了口氣。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打——劍太耗心力了,再被抽下去,不用別人動手,他自己就先倒了。

  他左手鬆劍,右手握錘。

  同一隻手,劍換錘。錘面砸向領頭的面門,領頭抬刀一架。

  當——

  沈持借著反震退了三步,把劍插在地面。劍尖入土半尺,劍身在抖。

  他把錘握穩了。

  「那就用錘先打。」

  領頭看著他換武器的動作,面具後面的目光動了一下。

  「有點意思。」

  他不再廢話,壓上來了。

  鎖宗的身法不是沈持能比的。領頭幾乎是一步就跨到了他面前,短刃橫切沈持的喉嚨。沈持豎錘擋去。第二刀順著錘柄滑下來,削他的手指。

  又是這招。

  沈持很快反應過來。百鍊錘掄起來,帶著一層薄薄的銅色誓火,朝領頭的小腿掃過去。領頭抬腳避開,順勢踹向沈持的膝蓋——沈持側身用錘柄擋住,但那股力道還是把他推出去兩步。

  他穩住身體的時候,手上多了一道口子。

  領頭的注意到了。這個少年比前幾天撐得更久了。不是因為力氣變大了,是因為他更敢打了——不只會擋,而是主動出錘。

  「你在學著打。」

  沈持喘著氣,沒理會。他把百鍊錘換回右手,盯著對方的腳。

  另一邊,莫懷舟把阿竹護在身後,和那兩名裁決死士纏鬥在一起。

  莫懷舟的修為不夠看——他現在是二階器匠,相當於鎖士巔峰。但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隱殺子。

  他沒急著扔出去。只是捏在手裡,讓那名裁決死士不敢貼太近。對方的鎖師級鎖元氣勁打過來,他就側身躲——沒完全躲開,左肩挨了一下,悶哼一聲,但右手死死攥著那枚鐵丸。他的拇指已經按在了機簧上,只需一息就能彈出——他在等一個更近的距離。

  「你扔啊。」裁決死士喊。

  莫懷舟擦了擦嘴角的血:「你過來。」

  裁決死士沒過去。

  另一側,石堅被困在鎖元禁陣里。

  他把小陣盤一塊一塊取出來,擺在腳下的土地上一字排開。

  他開始拼陣盤。

  不是攻擊陣法,是拆陣——用天機閣的陣法去解衍聖閣的鎖元禁陣。原理一樣,只是方向相反。他在算這個禁陣的紋路結構,找到它的節點,然後用自己的陣盤一枚一枚地去頂掉那些節點。

  很慢。但有效。

  鎖元禁陣的黑色紋路在微微顫抖。當最後一枚陣盤嵌入節點——黑色紋路像碎冰一樣裂開,從裂口邊緣開始消散,化作黑煙升起又被風吹散。石堅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膝蓋軟了一瞬又站穩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散落的陣盤——用了六枚,其中有兩枚的盤面已經裂了。他蹲下去,一枚一枚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灰,放回木箱裡。

  領頭瞥了一眼石堅的方向。他知道困不了太久。

  他回頭看著沈持。

  「你有一個很好的陣師。」

  沈持喘著氣,握著錘,沒說話。

  「但他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一世。」

  領頭收回短刃。他伸手,五指成爪,黑色的鎖元氣勁在指尖幻化成一頭黑色巨狼,狼的眼中閃著凌冽寒光——鎖心釘。

  沈持見狀。把百鍊錘往地上一插,伸手拔起了守心劍。

  守心劍入手那一瞬間,心印猛地一抽。銅印狂跳,誓火不受控制地湧向劍身,被劍一口吞掉。

  又來了。劍在抽他。

  但這一次,沈持沒有鬆手。


  他把所有的誓火都灌了進去——不留餘地。心印被他催到極限,銅色的光從衣領下面透出來,燙得皮膚發疼。

  劍身亮了。

  青銅色的光從劍格沿著劍身蔓延,走到一半——走到三分之二——走到劍尖。劍身上那些細密的流水紋被誓火一一條填滿,像乾涸的河床重新迎來了水流,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整把劍像是被從內部點燃了。

  劍鳴響起。

  不是之前那種低沉的嗡鳴——是一聲清越的顫音,像有人用鐵錘敲了一下古鐘的邊緣。方圓十步內的碎石被那聲音震得微微跳動,空氣像被什麼東西盪開了一圈。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劍裡面傳出來——一聲極輕極遠的呼喚。

  沈持不認識那個聲音。

  但心印認識。

  胸口——銅印崩開了。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頂了一下,銅印的殼被撐開了一條縫。越來越多誓火從那條縫裡湧出來——更濃更沉的銅色,如熔了很久的銅水。

  沈持感覺胸口那團光不再是往外燒,而是向內收,像熔鐵澆築進模具里,慢慢凝固成形。心印不再往外噴火,它自己變成了火。

  二階·銅印中境。

  突破沒有驚天動地,沒有炸開一圈氣浪。

  就是心印跳了一下,然後定住了。從原本不穩定終於找到了自己該待的位置。

  守心劍的劍鳴也變了——從清越變成了渾厚,像鐘聲在水下傳播。劍身上的光穩住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被劍吞掉的虛弱感,而是劍和心印之間形成了一條通道,心力在循環。

  沈持握劍的手不抖了。

  領頭看著這一切發生。

  他沒有打斷。因為他要確認——確認沈持是真的突破了。

  現在他確認了。

  「你爹當年也是這麼打的。」

  巨狼撲過來。

  沈持沒有退。他把守心劍橫過來,劍身上帶著一層濃銅色的誓火。

  諾言之刃附著在劍刃上。

  相撞。

  沈持退了半步。穩住。

  巨狼身上黑氣大盛。

  沈持後仰。貼地。

  劍刃帶著誓火。一路划過巨狼胸口、腹部。

  黑氣散了。又聚起來。

  沈持一個前滾。舉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半月弧光。

  領頭見勢不妙。抽出短刃格擋。

  刃裂。

  領頭退開幾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這把刀跟了他十七年。

  現在它裂了。

  他看了一眼沈持——劍握穩了,誓火的顏色變了,心印的氣息比剛才至少厚了一截。他又看了一眼石堅的方向——鎖元禁陣已經碎了,石堅已經站了起來。

  他收刀。

  「撤。」

  兩名裁決死士同時收手,退回他身側。莫懷舟單膝跪地,喘著粗氣,左肩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但他手裡那枚隱殺子始終沒有扔出去。他的拇指還按在機簧上,但始終沒有按下去。因為不需要了。

  領頭的轉身走了幾步,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

  「你爹當年也是這麼打的。但你爹比你強得多。」

  他頓了一下。

  「——你爹來過天樞城。他走的時候,留了一樣東西。但那東西不在天樞城。」

  沈持握劍的手一緊。

  「你怎麼知道?」

  「我們要是找到了。天機閣還會護著你嗎?」

  三個人消失在了谷口的窄道里。

  沈持把守心劍插回地面。

  劍尖入土,他的手終於鬆了——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膀都在發抖,是用力過猛之後的痙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銅印的光從衣領下面透出來,銅色的,比之前深。那種光不再往外躥,而是像凝固的銅水一樣穩在心口。

  突破了。確實突破了。


  但他沒有力氣高興。

  石堅從鎖元禁陣的位置走過來。

  「你突破了。」

  沈持靠著守心劍坐下來。他累得不想說話。

  石堅檢查了一遍沈持的狀況——心印穩定,氣息比之前厚了,沒有內傷。他點了點頭。

  「姬無妄不會再派人追了。」

  沈持抬起頭看他。

  石堅扣上木箱的蓋子:「同一招用了兩次,傻子才會第三次。傳訊令的事她已經知道了,下次她會換別的方式。而且——」

  他頓了頓。

  「那人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你聽到了。」

  沈持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爹留的東西不在天樞城。」

  「不是這句。」

  「天機閣保護你,不是為了你爹留下的東西。我石堅說的。」

  沈持看著眼前這個人。

  「我相信你。」

  ------

  阿竹走過來。

  伸出手,碰了一下沈持握劍的手背。

  「你的光……變重了。」

  沈持低頭看她的手——掌心的紋路還在。

  「重了是好還是不好?」

  阿竹想了想:「重了,就不容易飄走了。」

  沈持在阿竹的小鼻子上颳了一下。

  「走了。」

  四個人穿過窄道,繼續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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