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荒野獨行
翻過第三座山頭，路開始往下走。
山這邊的植被比青溪鎮那邊稀疏得多，土是灰白色的，踩上去硬邦邦，像踩在干透的河床上。風從山坳里灌過來，帶著一股陌生的氣味——不是草木腐爛的味道，更像是鐵鏽，混著什麼東西燒過的焦糊。
走了大半個時辰，沈持的銅印動了一下。從胸口往上一頂，像有人在他喉嚨里塞了一團東西。
他停下來。
石堅也停了。側著頭聽了一會兒。
「來了。」
沈持把百鍊錘握在手裡。
他沒有問「誰來了」，他知道。那種感覺他還記得，阿竹說「光，是黑的」，墨老頭說是裁決司的執刑者。
前方的山道拐彎處，三道黑光貼著地面飛來，速度極快，像三條貼地爬行的蛇。
沈持沒有躲。舉錘，迎上。
當——
第一道黑光砸在錘面上，碎光四濺。沈持退了一步，腳掌踩碎了一塊灰白的石頭。手被震得發麻——那股力道不像是術法，更像是被人拿鐵棍實打實砸了一下。
第二道奔著阿竹去的。沈持轉身，錘橫過來，用錘身去擋。
當——
又是一聲悶響。他退了半步，虎口傳來一陣鈍痛。百鍊錘面上的紋路被震亮了一瞬，又立刻暗下去。
第三道黑光沒有打向任何人。它落在四人前方的路面上，炸開——碎石飛濺，路面被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
這不是攻擊。是封路。
林子裡走出三個人。
黑衣。
確認裁決司。沒錯。
沈持認得這身衣服。那天夜裡巷口那個人，穿的就是這一身。被他用諾言之刃洞穿心口，倒在他面前的，也是這一身。
領頭的那人掃了一眼四人，目光在沈持胸口停了一下——銅印的光還沒完全熄滅，從衣領下面透出來，銅色的。
「二階。情報沒錯。」語氣平淡，像在確認菜單。
他的目光移向莫懷舟和石堅，又補了一句：「那兩個，一個鎖徒，一個鎖士。不用管。」
身後兩名裁決死士微微點頭。
沈持心裡一沉——莫懷舟和石堅的修為被一眼看穿了，而他自己的銅印初境，在這人面前也不夠看。
領頭的那人動了。
短刃直刺沈持咽喉。沈持只來得及把錘豎起來。
當——
錘面和短刃撞在一起，火星四濺。沈持整個人被震退三步，膝蓋彎到極限才穩住身體。
他還沒站穩，第二刀已經到了。順著錘柄滑下來，削向他握錘的手指。沈持鬆手，錘子落下，他手腕一翻重新握住錘柄下部，用錘柄末端頂住了那一削。刃尖擦著他的指節過去，劃出一道血口。
沈持咬著牙，盯著對方的面具。他看出來了——這個人每一招都是殺招。不是來抓人，不是來嚇人，是來殺人。
另外兩個裁決死士也動了。
一個撲向莫懷舟，五指成爪，指尖凝著黑色的鎖元氣勁——鎖師級。這一爪要是抓實了，能在鐵板上留五個窟窿。
莫懷舟沒有退。他左手一翻，掌間多了一件巴掌大的青銅機關器——圓形的，像個羅盤。外殼粗糙，紋路不夠精細，但機簧咬合得極准。他拇指按下機簧，咔嗒一聲，一面半透明的銅色氣盾炸開，在他面前展開到半個門板大小。
爪擊砸在氣盾上，發出一聲悶響。氣盾顫了一下，沒碎。
裁決死士看了那面盾一眼，又看了莫懷舟一眼——像是在說「有點東西」。
莫懷舟沒理他。他蹲著馬步，雙手撐著氣盾，額角有汗滲出來。這面盾他給它取名叫銅龜盾，能扛鎖師級三到四擊。用掉就沒了。但眼下不是心疼的時候。
另一名裁決死士攻向了石堅。
石堅沒等他近身——腳下的陣盤已經亮了。淡藍色的光從地面升起，像絲線纏向對方的腳踝、手腕、腰身。但那死士只是頓了一下，鎖元一震——藍色光絲崩斷了大半，繼續往前走。
石堅沒慌，又踩了一步，換了第二個陣盤。這一次地面突然變得像泥沼一樣軟——死士的腳陷進去半寸。但也只是半寸。他低頭看了一眼，鎖元灌注雙腿，用力一拔，走了出來。
石堅皺眉，嘴裡輕輕數了一句：「四息。」
正面，沈持還在硬撐。
領頭的執刑者出刀極快，每一刀都不跟錘子硬碰，而是繞開錘面往縫隙里鑽，往關節處削。沈持已經掛了四道口子了。左臂一道，肋下一道，右手手指被削掉一小塊皮肉，大腿內側也被劃了一刀。每一刀都不深，但血流著，力氣也在流。
銅印在他胸口發燙。誓火湧進百鍊錘，錘面上的纏枝紋一根一根亮起來。他把錘掄起來，帶著三寸火芒，朝領頭的人砸過去。
當——
對方用短刃側面架住了錘頭。他看著錘面上那層青銅色的火，目光在面具後面微微動了一下。
「誓火能蝕鎖元。」語氣里沒有驚訝，「但你太弱了，蝕不動。」
他一腳踹在沈持的肚子上。沈持整個人飛出去，砸在一塊山石上。石頭裂了。他滑落在地，嘴裡全是血腥味，百鍊錘脫了手，滾到三步外。
他想爬起來，但腹部的劇痛讓他一口氣喘不上來，眼前全是金星。
領頭的執刑者沒有追過來。他站在那裡，看著沈持掙扎。
「殺你不需要多大力氣。只是需要確認幾件事。確認完了。」
他提刀，準備上前。
然後他停住了。
石堅蹲在地上，一隻手按在最後一面陣盤上。他沒有激活攻擊陣法，沒有炸開靈光——他做的事更安靜。
他把一枚銀色的指環按進了陣盤中央的凹槽里。陣盤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盤面上的紋路變成一圈一圈的銀色波紋，像石子投入水面盪開的漣漪。
銀色波紋升起來，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散了。
但那個紋路——漣漪的圖案——在場的裁決司殺手都看懂了。天機閣老閣主的傳訊令，最高級別。傳訊內容會在第一時間直達老閣主本人。
領頭的執刑者收住了腳步。他回頭，盯著石堅手裡那面陣盤。
「天機閣的手段。你是老閣主的人？」
「弟子。」石堅說，「不夠格讓他老人家親自收徒。但夠格用這枚令。」
領頭的沉默了一息。他在算。傳訊令已經發出去了，天機閣已經知道了這裡的位置、刺殺的人員、正在發生的事情。如果他現在把沈持殺了——天機閣的記錄就是證據。三派集議上，裁決司「在有天機閣記錄的情況下處決天機閣正在觀察的目標」這件事，會被擺上檯面。
這個決定，他做不了主。
「住手。」
兩名裁決死士同時收手，退回他身側。
領頭的看著石堅，又看了一眼從地上爬起來的沈持。
「去天樞城的路還長。」他轉身往林子裡走。
「大人——」
「我說走。這事讓司主定。」
三個人退入林子的陰影里。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吞掉。
------
山道安靜下來。
沈持撿起百鍊錘。虎口的血蹭在了錘柄上，滲進纏枝紋里，銅色光順著紋路走了一圈，把那點血吞了進去。沈持注意到，錘面上的紋路比之前深了一點點——像是鐵記住了這次被打。
他走到莫懷舟身邊。莫懷舟靠著樹幹坐著，面前那面銅色氣盾已經裂了。他把報廢的機關器翻過來看了一眼——機簧崩斷，銅殼凹陷，不能再用了。他把它揣回懷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用掉一件。」他說，「還剩一件。」
語氣平靜。但沈持知道，這東西是他自己在鋪子裡悄悄攢出來的。那段時間莫懷舟白天躺著養傷，趁沈持不在、阿竹睡了，就躡手躡腳走到後院，借著爐膛的餘溫，用廢棄的邊角料一錘一錘地敲。沈持有一回半夜起來添炭，看到後院有光，推門一看——莫懷舟坐在小凳上，膝蓋上攤著一堆零件，額頭全是汗，手卻沒抖。沈持沒問，莫懷舟也沒解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沈持把門帶上了。
「謝了。」
莫懷舟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收下了。
阿竹蹲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她看著沈持胸口的銅印——光還亮著，但比剛才暗了一些。
「你的光在抖。」她說。
沈持低頭看了一眼。銅印還在，銅色，沒變。但它在跳，比平時快，像心跳一樣有節奏。阿竹從來不說錯——這可能是心印在適應更強的對手。
石堅走過來，把陣盤一塊一塊收進木箱裡。收到最後一面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枚銀色指環還嵌在凹槽里。他把指環取下來，用袖子擦了擦，放回懷裡。
沈持看著他收完，問了一句：「你剛才那是什麼？」
「傳訊令。」石堅說，「讓我師父知道我們在哪。」
「他就會來救我們？」
「不會。」石堅扣上箱蓋，「他只會知道——裁決司在我們面前動了手。這就夠了。」
沈持想了想：「夠了是什麼意思？」
石堅站起來，拍了拍木箱。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講一件很平常的事。
「裁決司想殺你。天機閣想觀察你。執法堂想抓你。三派各管各的，都是衍聖閣的分屬，平級，誰也不比誰大。但如果殺你這件事被天機閣『看到』了——裁決司就得考慮一下，這個決定要不要讓上面來做。」
沈持握錘的手緊了一下。「上面的……是指誰？」
「衍聖閣有個從不露面的尊主。執法堂、裁決司、天機閣三派理論上都歸他管——但沒人見過他。所以三派的決策，最終是集體商議，誰也不能獨斷。」
石堅頓了頓。
「姬無妄可不想在集議上被問到——『你為什麼要殺一個天機閣正在觀察的人？』」
沈持把這句話嚼了一遍。三派不是鐵板一塊。裁決司想殺他，不代表所有人都想讓他死。這些裂隙，可能才是他活下去的機會。
「姬無妄是誰？」
「裁決司司主。她可不像顧滄溟，基本不會親自出手。」
------
四個人繼續趕路。
阿竹走在莫懷舟旁邊，走了一段，忽然開口：「你剛才那個盾……是自己做的？」
莫懷舟愣了一下——阿竹很少主動跟他說話。「嗯。」
「好看。」阿竹說，「就是裂了，有點可惜。」
莫懷舟沒接話。但他的步子頓了一下。這個小姑娘不光能看到光，還能看出手藝的好賴。
翻過第四座山頭的時候，石堅忽然開口：「剛才那三個人，領頭的你注意到了嗎？」
沈持想了想：「他每一刀都想置我於死地。」
「對。他們與執法堂不同，執法堂是抓捕，裁決司是殺人。」
「然後你亮了傳訊令。」
「然後他撤了。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事情變複雜了，他要回去請示。」
沈持沉默了一會兒。「那他還會來嗎？」
石堅沒接話。但也沒否認。
------
天黑的時候，四人在一處山坳里停下來過夜。
石堅找的地方，三面是岩壁，一面開口，背風。他在地上布了一圈小陣盤。他看向三人。
「混元玄空陣。有人靠近會示警，還會反擊。」
莫懷舟打量了一下那個陣法，接著靠著岩壁坐下，從懷裡摸出那個報廢的銅龜盾，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收起來。他又摸出另一個東西——一枚核桃大的鐵丸，在手裡掂了掂。外殼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像一朵沒開放的花苞。這是他在鋪子裡用最後幾塊好鐵打的，還沒試過。
「隱殺子，墨門暗器，觸發後分裂為數枚細刃，專破鎖元氣勁。」
石堅和莫懷舟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躺下。
阿竹坐在火堆旁邊，用一根樹枝撥火。她沒說話，但沈持知道她在看自己的胸口——銅印的光在火光的映襯下幾乎看不見了，但它還在跳。
沈持坐在稍遠的地方，背靠一塊石頭，百鍊錘橫在膝上。低頭看著錘。
白天戰鬥的時候，錘面上的纏枝紋被誓火點燃過。現在火熄了，但紋路沒有完全隱回去——錘面上還留著淺淺的脈絡，比之前深了一點點。他想起墨塵子說過：「錘能記住人。用過一次，紋路就深一分。」
他把錘握起來，試著催動心印。銅色誓火從胸口湧出來，順著手臂流進錘柄。纏枝紋一根一根重新亮了——青銅色，和心印的顏色一樣。
他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想起白天那個執刑者說的話——「你太弱了，蝕不動。」
他說的是實話。現在打不過就是打不過。但去天樞城的路還長。
石堅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壓得很低：「還沒睡？」
沈持沒睜眼：「你也沒睡。」
「我在算。」石堅說，「姬無妄再派人來的可能有幾層。」
沈持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搭在百鍊錘的錘柄上。
「來了就打。」
石堅沒再接話。
遠處，夜鳥驚飛。
沈持在黑暗裡坐著，握著錘。他知道裁決司不會善罷甘休。但沒關係。
他有錘。有劍。有一群願意跟他走的人。
夠了。
山這邊的植被比青溪鎮那邊稀疏得多，土是灰白色的，踩上去硬邦邦，像踩在干透的河床上。風從山坳里灌過來，帶著一股陌生的氣味——不是草木腐爛的味道，更像是鐵鏽，混著什麼東西燒過的焦糊。
走了大半個時辰，沈持的銅印動了一下。從胸口往上一頂，像有人在他喉嚨里塞了一團東西。
他停下來。
石堅也停了。側著頭聽了一會兒。
「來了。」
沈持把百鍊錘握在手裡。
他沒有問「誰來了」，他知道。那種感覺他還記得，阿竹說「光，是黑的」，墨老頭說是裁決司的執刑者。
前方的山道拐彎處，三道黑光貼著地面飛來，速度極快，像三條貼地爬行的蛇。
沈持沒有躲。舉錘，迎上。
當——
第一道黑光砸在錘面上，碎光四濺。沈持退了一步，腳掌踩碎了一塊灰白的石頭。手被震得發麻——那股力道不像是術法，更像是被人拿鐵棍實打實砸了一下。
第二道奔著阿竹去的。沈持轉身，錘橫過來，用錘身去擋。
當——
又是一聲悶響。他退了半步，虎口傳來一陣鈍痛。百鍊錘面上的紋路被震亮了一瞬，又立刻暗下去。
第三道黑光沒有打向任何人。它落在四人前方的路面上，炸開——碎石飛濺，路面被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
這不是攻擊。是封路。
林子裡走出三個人。
黑衣。
確認裁決司。沒錯。
沈持認得這身衣服。那天夜裡巷口那個人，穿的就是這一身。被他用諾言之刃洞穿心口，倒在他面前的，也是這一身。
領頭的那人掃了一眼四人，目光在沈持胸口停了一下——銅印的光還沒完全熄滅，從衣領下面透出來，銅色的。
「二階。情報沒錯。」語氣平淡，像在確認菜單。
他的目光移向莫懷舟和石堅，又補了一句：「那兩個，一個鎖徒，一個鎖士。不用管。」
身後兩名裁決死士微微點頭。
沈持心裡一沉——莫懷舟和石堅的修為被一眼看穿了，而他自己的銅印初境，在這人面前也不夠看。
領頭的那人動了。
短刃直刺沈持咽喉。沈持只來得及把錘豎起來。
當——
錘面和短刃撞在一起，火星四濺。沈持整個人被震退三步，膝蓋彎到極限才穩住身體。
他還沒站穩，第二刀已經到了。順著錘柄滑下來，削向他握錘的手指。沈持鬆手，錘子落下，他手腕一翻重新握住錘柄下部，用錘柄末端頂住了那一削。刃尖擦著他的指節過去，劃出一道血口。
沈持咬著牙，盯著對方的面具。他看出來了——這個人每一招都是殺招。不是來抓人，不是來嚇人，是來殺人。
另外兩個裁決死士也動了。
一個撲向莫懷舟，五指成爪，指尖凝著黑色的鎖元氣勁——鎖師級。這一爪要是抓實了，能在鐵板上留五個窟窿。
莫懷舟沒有退。他左手一翻，掌間多了一件巴掌大的青銅機關器——圓形的，像個羅盤。外殼粗糙，紋路不夠精細，但機簧咬合得極准。他拇指按下機簧，咔嗒一聲，一面半透明的銅色氣盾炸開，在他面前展開到半個門板大小。
爪擊砸在氣盾上，發出一聲悶響。氣盾顫了一下，沒碎。
裁決死士看了那面盾一眼，又看了莫懷舟一眼——像是在說「有點東西」。
莫懷舟沒理他。他蹲著馬步，雙手撐著氣盾，額角有汗滲出來。這面盾他給它取名叫銅龜盾，能扛鎖師級三到四擊。用掉就沒了。但眼下不是心疼的時候。
另一名裁決死士攻向了石堅。
石堅沒等他近身——腳下的陣盤已經亮了。淡藍色的光從地面升起，像絲線纏向對方的腳踝、手腕、腰身。但那死士只是頓了一下，鎖元一震——藍色光絲崩斷了大半，繼續往前走。
石堅沒慌，又踩了一步，換了第二個陣盤。這一次地面突然變得像泥沼一樣軟——死士的腳陷進去半寸。但也只是半寸。他低頭看了一眼，鎖元灌注雙腿，用力一拔，走了出來。
石堅皺眉，嘴裡輕輕數了一句：「四息。」
正面，沈持還在硬撐。
領頭的執刑者出刀極快，每一刀都不跟錘子硬碰，而是繞開錘面往縫隙里鑽，往關節處削。沈持已經掛了四道口子了。左臂一道，肋下一道，右手手指被削掉一小塊皮肉，大腿內側也被劃了一刀。每一刀都不深，但血流著，力氣也在流。
銅印在他胸口發燙。誓火湧進百鍊錘，錘面上的纏枝紋一根一根亮起來。他把錘掄起來，帶著三寸火芒，朝領頭的人砸過去。
當——
對方用短刃側面架住了錘頭。他看著錘面上那層青銅色的火，目光在面具後面微微動了一下。
「誓火能蝕鎖元。」語氣里沒有驚訝，「但你太弱了，蝕不動。」
他一腳踹在沈持的肚子上。沈持整個人飛出去，砸在一塊山石上。石頭裂了。他滑落在地，嘴裡全是血腥味，百鍊錘脫了手，滾到三步外。
他想爬起來，但腹部的劇痛讓他一口氣喘不上來，眼前全是金星。
領頭的執刑者沒有追過來。他站在那裡，看著沈持掙扎。
「殺你不需要多大力氣。只是需要確認幾件事。確認完了。」
他提刀，準備上前。
然後他停住了。
石堅蹲在地上，一隻手按在最後一面陣盤上。他沒有激活攻擊陣法，沒有炸開靈光——他做的事更安靜。
他把一枚銀色的指環按進了陣盤中央的凹槽里。陣盤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盤面上的紋路變成一圈一圈的銀色波紋，像石子投入水面盪開的漣漪。
銀色波紋升起來，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散了。
但那個紋路——漣漪的圖案——在場的裁決司殺手都看懂了。天機閣老閣主的傳訊令，最高級別。傳訊內容會在第一時間直達老閣主本人。
領頭的執刑者收住了腳步。他回頭，盯著石堅手裡那面陣盤。
「天機閣的手段。你是老閣主的人？」
「弟子。」石堅說，「不夠格讓他老人家親自收徒。但夠格用這枚令。」
領頭的沉默了一息。他在算。傳訊令已經發出去了，天機閣已經知道了這裡的位置、刺殺的人員、正在發生的事情。如果他現在把沈持殺了——天機閣的記錄就是證據。三派集議上，裁決司「在有天機閣記錄的情況下處決天機閣正在觀察的目標」這件事，會被擺上檯面。
這個決定，他做不了主。
「住手。」
兩名裁決死士同時收手，退回他身側。
領頭的看著石堅，又看了一眼從地上爬起來的沈持。
「去天樞城的路還長。」他轉身往林子裡走。
「大人——」
「我說走。這事讓司主定。」
三個人退入林子的陰影里。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吞掉。
------
山道安靜下來。
沈持撿起百鍊錘。虎口的血蹭在了錘柄上，滲進纏枝紋里，銅色光順著紋路走了一圈，把那點血吞了進去。沈持注意到，錘面上的紋路比之前深了一點點——像是鐵記住了這次被打。
他走到莫懷舟身邊。莫懷舟靠著樹幹坐著，面前那面銅色氣盾已經裂了。他把報廢的機關器翻過來看了一眼——機簧崩斷，銅殼凹陷，不能再用了。他把它揣回懷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用掉一件。」他說，「還剩一件。」
語氣平靜。但沈持知道，這東西是他自己在鋪子裡悄悄攢出來的。那段時間莫懷舟白天躺著養傷，趁沈持不在、阿竹睡了，就躡手躡腳走到後院，借著爐膛的餘溫，用廢棄的邊角料一錘一錘地敲。沈持有一回半夜起來添炭，看到後院有光，推門一看——莫懷舟坐在小凳上，膝蓋上攤著一堆零件，額頭全是汗，手卻沒抖。沈持沒問，莫懷舟也沒解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沈持把門帶上了。
「謝了。」
莫懷舟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收下了。
阿竹蹲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她看著沈持胸口的銅印——光還亮著，但比剛才暗了一些。
「你的光在抖。」她說。
沈持低頭看了一眼。銅印還在，銅色，沒變。但它在跳，比平時快，像心跳一樣有節奏。阿竹從來不說錯——這可能是心印在適應更強的對手。
石堅走過來，把陣盤一塊一塊收進木箱裡。收到最後一面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枚銀色指環還嵌在凹槽里。他把指環取下來，用袖子擦了擦，放回懷裡。
沈持看著他收完，問了一句：「你剛才那是什麼？」
「傳訊令。」石堅說，「讓我師父知道我們在哪。」
「他就會來救我們？」
「不會。」石堅扣上箱蓋，「他只會知道——裁決司在我們面前動了手。這就夠了。」
沈持想了想：「夠了是什麼意思？」
石堅站起來，拍了拍木箱。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講一件很平常的事。
「裁決司想殺你。天機閣想觀察你。執法堂想抓你。三派各管各的，都是衍聖閣的分屬，平級，誰也不比誰大。但如果殺你這件事被天機閣『看到』了——裁決司就得考慮一下，這個決定要不要讓上面來做。」
沈持握錘的手緊了一下。「上面的……是指誰？」
「衍聖閣有個從不露面的尊主。執法堂、裁決司、天機閣三派理論上都歸他管——但沒人見過他。所以三派的決策，最終是集體商議，誰也不能獨斷。」
石堅頓了頓。
「姬無妄可不想在集議上被問到——『你為什麼要殺一個天機閣正在觀察的人？』」
沈持把這句話嚼了一遍。三派不是鐵板一塊。裁決司想殺他，不代表所有人都想讓他死。這些裂隙，可能才是他活下去的機會。
「姬無妄是誰？」
「裁決司司主。她可不像顧滄溟，基本不會親自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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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繼續趕路。
阿竹走在莫懷舟旁邊，走了一段，忽然開口：「你剛才那個盾……是自己做的？」
莫懷舟愣了一下——阿竹很少主動跟他說話。「嗯。」
「好看。」阿竹說，「就是裂了，有點可惜。」
莫懷舟沒接話。但他的步子頓了一下。這個小姑娘不光能看到光，還能看出手藝的好賴。
翻過第四座山頭的時候，石堅忽然開口：「剛才那三個人，領頭的你注意到了嗎？」
沈持想了想：「他每一刀都想置我於死地。」
「對。他們與執法堂不同，執法堂是抓捕，裁決司是殺人。」
「然後你亮了傳訊令。」
「然後他撤了。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事情變複雜了，他要回去請示。」
沈持沉默了一會兒。「那他還會來嗎？」
石堅沒接話。但也沒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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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時候，四人在一處山坳里停下來過夜。
石堅找的地方，三面是岩壁，一面開口，背風。他在地上布了一圈小陣盤。他看向三人。
「混元玄空陣。有人靠近會示警，還會反擊。」
莫懷舟打量了一下那個陣法，接著靠著岩壁坐下，從懷裡摸出那個報廢的銅龜盾，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收起來。他又摸出另一個東西——一枚核桃大的鐵丸，在手裡掂了掂。外殼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像一朵沒開放的花苞。這是他在鋪子裡用最後幾塊好鐵打的，還沒試過。
「隱殺子，墨門暗器，觸發後分裂為數枚細刃，專破鎖元氣勁。」
石堅和莫懷舟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躺下。
阿竹坐在火堆旁邊，用一根樹枝撥火。她沒說話，但沈持知道她在看自己的胸口——銅印的光在火光的映襯下幾乎看不見了，但它還在跳。
沈持坐在稍遠的地方，背靠一塊石頭，百鍊錘橫在膝上。低頭看著錘。
白天戰鬥的時候，錘面上的纏枝紋被誓火點燃過。現在火熄了，但紋路沒有完全隱回去——錘面上還留著淺淺的脈絡，比之前深了一點點。他想起墨塵子說過：「錘能記住人。用過一次，紋路就深一分。」
他把錘握起來，試著催動心印。銅色誓火從胸口湧出來，順著手臂流進錘柄。纏枝紋一根一根重新亮了——青銅色，和心印的顏色一樣。
他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想起白天那個執刑者說的話——「你太弱了，蝕不動。」
他說的是實話。現在打不過就是打不過。但去天樞城的路還長。
石堅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壓得很低：「還沒睡？」
沈持沒睜眼：「你也沒睡。」
「我在算。」石堅說，「姬無妄再派人來的可能有幾層。」
沈持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搭在百鍊錘的錘柄上。
「來了就打。」
石堅沒再接話。
遠處，夜鳥驚飛。
沈持在黑暗裡坐著，握著錘。他知道裁決司不會善罷甘休。但沒關係。
他有錘。有劍。有一群願意跟他走的人。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