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遠來的陰影
午後的太陽毒辣。
沈持站在鐵匠鋪門口，盯著鎮口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
什麼也沒有。
他轉身回了鋪子，把爐火重新生起來。
------
鐵錘砸在燒紅的鐵條上。
沈持沒在打什么正經的東西，就是想把鐵燒紅了再砸平，砸平了再燒紅。手上有活，心裡就不慌。
阿竹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鎮口的方向。她比沈持看得更勤。
「沈持哥哥。」
「嗯？」
「有人來了。」
沈持握著鐵鉗的手頓了一下。他沒轉頭，又問了一句：「幾個？」
「三個。」
阿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沈持把鐵條夾回爐火里，繼續拉風箱。火苗呼地竄起來，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
三個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領頭的是個中年人，臉上有刀疤從左眉骨斜拉到右顴骨。他身穿深灰色法袍，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衍聖閣的徽記。袍角翻卷時露出底下內襯，腰間系一墨色束帶，掛著一塊鐵質令牌。
令牌上刻著兩個字：副使。
他身後兩人穿著同色窄袖勁裝。其中一人後背斜跨長條形布裹。
兩人垂手跟在後面，目光平視前方，腳下步子嚴絲合縫，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走。
他們像是來過這裡無數次一樣，徑直穿過街道，走到人心碑前。
領頭的中年人仰頭看著碑面。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接著轉身，朝鐵匠鋪的方向走去。
------
腳步聲在巷子裡響起。
沈持聽到了。他沒有抬頭，繼續拉著風箱。爐火把他的臉烤得發燙，但他沒有停。
腳步聲在鐵匠鋪門口停住了。
沈持用鐵鉗夾出燒紅的鐵條，放在砧子上，舉起錘子。
一錘。
火花四濺。
兩錘。
鐵條彎了一點。
三錘。
他停下來，把鐵條翻了個面，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門口站著的人。
領頭的中年人站在門檻外，沒有進來。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沈持打鐵。
街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空了。老張頭的菜攤沒收完就撤了。劉木匠家的大門關得最快，但門縫裡夾著一隻眼睛，眨了一下又消失了。巷口有人影閃了一下就縮了回去，牆角後面露出半隻鞋。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箱的呼哧聲，和鐵錘落在砧子上的鐺鐺聲。
沈持又砸了幾錘。
他的節奏沒亂。但他的後頸已經開始發麻。
他終於停下來。
他把鐵條夾回爐里，轉過身。
隔著三步的距離，他和那中年人對上了視線。
那中年人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兩塊沒有溫度的石頭。
「我叫厲寒。衍聖閣執法堂副使。你叫什麼？」
「沈持。」
厲副使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這個名字。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
五指之間，忽然亮起幾縷灰色光絲，在指間遊走纏繞。
他隨手一揮。
沈持還沒看清那是什麼東西。只感覺胸口猛地一緊，像是被什麼纏住了，勒得他透不過氣。緊接著一股無形的大力拽著他往前撲，整個人飛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他還來不及爬起來，厲副使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居高臨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那聲響脆得整條街都聽得見。沈持嘴角瞬間淌出了血跡。
阿竹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木炭掉在地上。
她往前沖了半步。
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的小拳頭攥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她不能過去。她知道的。她如果衝過去，沈持哥哥剛才挨的那一巴掌就白挨了。
但她看到沈持胸口那道鐵灰色紋路透出衣襟的時候——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捂住嘴，把哭聲堵在喉嚨里。眼淚順著指縫滑下來，但她沒有發出聲音。
沈持趴在地上。左臉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響。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動。
胸口那個東西在跳。他感到鐵灰色紋路正從皮膚下透出來。如果他現在站起來，如果他現在攥緊拳頭，那道紋路就會亮起來，像前天砸碎鎖心刃一樣。
厲副使會看到。
會詳細報告給衍聖閣。
然後來的就不是三個人了。
他懷裡那兩樣東西——守心劍碎片和銅鏡碎片——都會被收走。阿竹會被帶走。鎮民會被一一審問。
沈持趴在地上，沒有動。
他咬緊牙關，慢慢攥緊拳頭，讓指甲掐著自己。疼。他需要這個疼。用這個疼，壓住胸口那個快要燒起來的東西。
然後他撐著地面，緩緩爬了起來。
厲副使站在他面前，依然居高臨下。
沈持沒有抬頭。他盯著地面。胸口那東西還在跳。那一掌的力沒散盡，像一塊石頭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上氣。
紋路已經透出了衣襟。很淡。
厲副使的目光落在沈持衣襟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輕，像是看到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到。
他轉身，跨出門檻，走了。
------
厲副使沒有出鎮。
他開始在鎮子裡到處走動。
每一條巷子都走，每一個角落都看。
走到鎮中心古井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井口的木板。
再次走到人心碑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
那是前天灰眼被打死的地方。地上的血跡已經被鎮民用水衝過了，但石縫裡還殘留著一片暗紅色的印記。
厲副使蹲下來，伸手碾了一下那片暗色，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接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走。
他沒問鎮民任何問題。
沒有人上前跟他說話。也沒有人指認什麼。
整個鎮子安靜得像沒人住一樣。
厲副使回頭看了一眼鐵匠鋪的方向。
「走吧。」他對身邊的兩個人說。
一人答道：「要不要回去告訴顧大人。東西在，人也在。」
厲副使頓了頓，「不急。」
他帶著人走了。三個人，一樣的步子。
------
鎮子安靜了很久。
門板沒開。狗沒叫。
過了好一會，老陳家的門板開了一條縫。老陳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鎮口——空的。
他又往街道兩頭看了看。沒人。
他走出來，又停了一下，朝鐵匠鋪走去。
沈持坐在門檻上，低著頭。
阿竹蹲在他旁邊。她手裡拿著一塊濕布巾，想給他擦嘴角的血，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怕弄疼了他。
她又試了一次。這次把布巾輕輕按在沈持嘴角。沈持沒躲。
老陳來到鐵匠鋪門口，半天才擠出兩個字：「走......走了。」
沈持點了點頭。
他摸了摸胸口。
然後看了一眼鎮口的方向。
沈持站在鐵匠鋪門口，盯著鎮口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
什麼也沒有。
他轉身回了鋪子，把爐火重新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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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錘砸在燒紅的鐵條上。
沈持沒在打什么正經的東西，就是想把鐵燒紅了再砸平，砸平了再燒紅。手上有活，心裡就不慌。
阿竹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鎮口的方向。她比沈持看得更勤。
「沈持哥哥。」
「嗯？」
「有人來了。」
沈持握著鐵鉗的手頓了一下。他沒轉頭，又問了一句：「幾個？」
「三個。」
阿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沈持把鐵條夾回爐火里，繼續拉風箱。火苗呼地竄起來，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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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領頭的是個中年人，臉上有刀疤從左眉骨斜拉到右顴骨。他身穿深灰色法袍，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衍聖閣的徽記。袍角翻卷時露出底下內襯，腰間系一墨色束帶，掛著一塊鐵質令牌。
令牌上刻著兩個字：副使。
他身後兩人穿著同色窄袖勁裝。其中一人後背斜跨長條形布裹。
兩人垂手跟在後面，目光平視前方，腳下步子嚴絲合縫，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走。
他們像是來過這裡無數次一樣，徑直穿過街道，走到人心碑前。
領頭的中年人仰頭看著碑面。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接著轉身，朝鐵匠鋪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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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巷子裡響起。
沈持聽到了。他沒有抬頭，繼續拉著風箱。爐火把他的臉烤得發燙，但他沒有停。
腳步聲在鐵匠鋪門口停住了。
沈持用鐵鉗夾出燒紅的鐵條，放在砧子上，舉起錘子。
一錘。
火花四濺。
兩錘。
鐵條彎了一點。
三錘。
他停下來，把鐵條翻了個面，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門口站著的人。
領頭的中年人站在門檻外，沒有進來。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沈持打鐵。
街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空了。老張頭的菜攤沒收完就撤了。劉木匠家的大門關得最快，但門縫裡夾著一隻眼睛，眨了一下又消失了。巷口有人影閃了一下就縮了回去，牆角後面露出半隻鞋。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箱的呼哧聲，和鐵錘落在砧子上的鐺鐺聲。
沈持又砸了幾錘。
他的節奏沒亂。但他的後頸已經開始發麻。
他終於停下來。
他把鐵條夾回爐里，轉過身。
隔著三步的距離，他和那中年人對上了視線。
那中年人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兩塊沒有溫度的石頭。
「我叫厲寒。衍聖閣執法堂副使。你叫什麼？」
「沈持。」
厲副使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這個名字。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
五指之間，忽然亮起幾縷灰色光絲，在指間遊走纏繞。
他隨手一揮。
沈持還沒看清那是什麼東西。只感覺胸口猛地一緊，像是被什麼纏住了，勒得他透不過氣。緊接著一股無形的大力拽著他往前撲，整個人飛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他還來不及爬起來，厲副使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居高臨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那聲響脆得整條街都聽得見。沈持嘴角瞬間淌出了血跡。
阿竹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木炭掉在地上。
她往前沖了半步。
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的小拳頭攥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她不能過去。她知道的。她如果衝過去，沈持哥哥剛才挨的那一巴掌就白挨了。
但她看到沈持胸口那道鐵灰色紋路透出衣襟的時候——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捂住嘴，把哭聲堵在喉嚨里。眼淚順著指縫滑下來，但她沒有發出聲音。
沈持趴在地上。左臉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響。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動。
胸口那個東西在跳。他感到鐵灰色紋路正從皮膚下透出來。如果他現在站起來，如果他現在攥緊拳頭，那道紋路就會亮起來，像前天砸碎鎖心刃一樣。
厲副使會看到。
會詳細報告給衍聖閣。
然後來的就不是三個人了。
他懷裡那兩樣東西——守心劍碎片和銅鏡碎片——都會被收走。阿竹會被帶走。鎮民會被一一審問。
沈持趴在地上，沒有動。
他咬緊牙關，慢慢攥緊拳頭，讓指甲掐著自己。疼。他需要這個疼。用這個疼，壓住胸口那個快要燒起來的東西。
然後他撐著地面，緩緩爬了起來。
厲副使站在他面前，依然居高臨下。
沈持沒有抬頭。他盯著地面。胸口那東西還在跳。那一掌的力沒散盡，像一塊石頭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上氣。
紋路已經透出了衣襟。很淡。
厲副使的目光落在沈持衣襟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輕，像是看到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到。
他轉身，跨出門檻，走了。
------
厲副使沒有出鎮。
他開始在鎮子裡到處走動。
每一條巷子都走，每一個角落都看。
走到鎮中心古井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井口的木板。
再次走到人心碑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
那是前天灰眼被打死的地方。地上的血跡已經被鎮民用水衝過了，但石縫裡還殘留著一片暗紅色的印記。
厲副使蹲下來，伸手碾了一下那片暗色，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接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走。
他沒問鎮民任何問題。
沒有人上前跟他說話。也沒有人指認什麼。
整個鎮子安靜得像沒人住一樣。
厲副使回頭看了一眼鐵匠鋪的方向。
「走吧。」他對身邊的兩個人說。
一人答道：「要不要回去告訴顧大人。東西在，人也在。」
厲副使頓了頓，「不急。」
他帶著人走了。三個人，一樣的步子。
------
鎮子安靜了很久。
門板沒開。狗沒叫。
過了好一會，老陳家的門板開了一條縫。老陳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鎮口——空的。
他又往街道兩頭看了看。沒人。
他走出來，又停了一下，朝鐵匠鋪走去。
沈持坐在門檻上，低著頭。
阿竹蹲在他旁邊。她手裡拿著一塊濕布巾，想給他擦嘴角的血，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怕弄疼了他。
她又試了一次。這次把布巾輕輕按在沈持嘴角。沈持沒躲。
老陳來到鐵匠鋪門口，半天才擠出兩個字：「走......走了。」
沈持點了點頭。
他摸了摸胸口。
然後看了一眼鎮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