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底微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持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舔著鍋底,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阿竹坐在門檻上,捧著她的小碗,小口小口地吹著熱氣。

  天剛亮透。鎮子裡有人在掃地,有人在挑水,雞叫了三遍。

  一切都如往常一樣。

  沈持把粥喝完,端著碗去井邊洗。蹲下身的那一刻,懷裡的守心劍碎片震動了一下。

  很輕。像有人隔著衣服,用手指彈了他一下。

  沈持愣神之際,那碎片又震動了一下。比剛才更用力。

  沈持放下碗,伸手摸進懷裡。

  碎片剛拿到手中,竟開始逐漸變得熱燙。

  他拿出來,把它攤在掌心。

  碎片的尖端在微微偏轉,像是活了過來,在找尋什麼東西。

  沈持盯著掌心的碎片。

  它指著一個方向。

  偏西南。穿過巷子就是鎮子的中心。

  沈持站起身,碎片在他掌心偏得更厲害了。

  他把碎片握緊,回頭看了一眼灶台邊的阿竹。

  「我出去下。」

  阿竹抬起頭:「去哪?」

  「一會就回來。」

  阿竹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但她低頭繼續喝粥的時候,眼角的餘光還落在沈持揣進懷裡的那隻手上。

  她看見了。她那雙眼,什麼都看得見。

  ------

  沈持出了門,沿著守心劍碎片指引的方向走。

  每走一步,都在確認掌中碎片有沒有偏方向,是不是該轉彎。

  他拐進一條窄巷。

  這地方他很少來。巷子的盡頭有一口古井。

  青溪鎮以前有三口古井。鎮東一口,鎮西一口,鎮中心一口。後來鎮東和鎮西的古井先後幹了,只剩鎮中心這口。

  但是,父親出事那年,鎮中心這口古井也幹了。

  沈持站在古井邊。

  井口蓋著兩塊厚木板,木板上長滿了厚厚一層青苔,像鋪了層綠毯。縫隙里伸出幾根野草,已經枯了,乾巴巴地倒著。

  木板邊緣有個鐵環,鏽蝕得嚴重。

  突然,沈持手中的碎片劇烈震顫起來,像一隻被困住的小獸,拼命想掙脫。

  它要下去。

  沈持把碎片緊握在手心,蹲下來,抓住鐵環,用力一拉。

  木板沒動。

  他咬緊牙,換了個姿勢,手腳並用。

  「嘎——」

  木板被他拽開了一道縫。青苔碎了一地,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涼氣從古井口湧上來。帶著濃烈的泥土和腐木氣味。

  沈持趴在井口往裡看。

  黑。什麼都看不見。

  他從井口縮回身,在井邊的石柱上摸到一條麻繩。繩子已經幹得發硬,但還沒斷。他用力扯了兩下,還行。

  他把繩子緊系在石柱上,又使勁拽了幾下。確定牢靠後,點了根火把。

  ------

  下井了。

  井比沈持想像的要深。

  繩子放了三四丈,腳底才踩到實地。說是實地,其實是乾裂的淤泥,硬邦邦的。

  沈持用火把四下照了一圈。

  井底是個圓形,一丈來寬。井壁全是石頭砌成的。

  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

  但守心劍碎片還在震動。

  沈持蹲下來,把碎片貼近地面。碎片震得更凶了。

  不是井底。

  是井壁。

  他抬起頭,火把往旁邊一晃——

  井壁上有一個洞。方方正正,一人寬,顯然是人工鑿出來的。洞口被一塊石板堵著,石板上刻著一個記號。

  一把鐵錘。

  線條簡單。錘頭方正,錘柄直上直下。


  沈持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記號。

  他圍裙上繡的那個,就是這個。

  他父親的記號。

  沈持把火把插在井壁縫隙,兩隻手抵住石板邊緣。石板很厚,但似乎專門設計成能推開的。他用力一推,石板順著一個凹槽,緩緩滑向一側。

  一股陳舊的、帶著石頭和灰塵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通道。通往深處。

  沈持拿起火把,鑽了進去。

  ------

  通道比他想像的長。

  窄。窄到他只能側著身子過。

  他數著自己的腳步。十三步、二十五步、五十步。

  終於,前頭開闊了。

  沈持舉高火把。

  一間石室。

  四壁是鑿過的山岩,表面有人工打磨的痕跡。中央有一平整大石頭,表面磨得很光滑。

  大石頭上擺著一個物件。巴掌大小。

  沈持走近。

  是一塊銅鏡碎片,弧線邊緣。

  背面刻著紋路。

  同心圓。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就像是樹的年輪。

  沈持伸手去拿。

  在碰到鏡面的剎那——

  鏡片發出一聲嗡鳴,像有人彈了一下銅碗。聲音在石室里迴蕩,一波一波地散開。

  緊接著一幅真實的影像,自鏡面投射出來——

  荒涼的大地。沒有花草,沒有樹木。只有黃土和石頭。

  一座高台,石頭壘的,比人還高。高台上站著個穿白袍的人,雙手捧著一面圓鏡。

  鏡子很大。完整。能照見整片天空。

  白袍人開口說話。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耳邊——

  「此鑒同心,可照真偽。願天下之人,言必由衷,諾必踐行。」

  影像畫面一閃。

  還是那座高台。但天是紅的。地上有火。

  一群黑衣人把白袍人從高台上拖下。

  白袍人的衣服被撕破,臉上有血。圓鏡從他手裡滑落,摔在石階上,碎成幾塊。

  再一閃。

  一隻手。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指甲縫裡有泥。

  那隻手把其中一塊圓鏡碎片埋進土裡。

  然後用手把土拍實。

  站起來。走了。

  影像結束。

  沈持呆立了好一會。

  他低頭看著鏡片裡映出的自己的臉。

  模糊的銅面上,他的臉旁邊,隱約還有另一張臉。

  很模糊。輪廓快被銅綠吞掉了。但他認得那個輪廓。

  方下巴。高顴骨。眉骨很重。

  他父親。

  沈持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把鏡片翻過來,又翻過去。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面模糊的銅面,和父親快要消失的輪廓。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鏡片貼在胸口。和守心劍碎片放在一起。

  兩件東西。一個暖的,一個涼的。

  沈持走出石室。

  他把石板拉回原位。

  把繩子解開。

  把木板重新蓋好。

  站在古井邊,他看了一眼井口。

  然後轉身往回走。

  ------

  阿竹坐在鐵匠鋪門口,用木炭在地上畫著什麼。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沈持哥哥——」

  她的話停住了。

  她歪著頭,看著沈持。

  「你身上那個光......」她眨了眨眼睛,「好像......多了一個?」


  沈持腳步一頓。

  「什麼意思?」

  「原來只有一個光。」阿竹指了指他的胸口,「現在......好像是有兩個。一個大的,一個小的。挨在一起。」

  沈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

  隔著一層粗布,他能感覺胸口位置有微微的熱。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阿竹。」

  「嗯?」

  「今天的事,別跟任何人說。」

  阿竹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嗯。我誰都不說。」

  她又低頭畫畫去了。

  沈持站在鐵匠鋪門口,望了一眼鎮口的方向。

  那獨眼老人說,最遲今日午後,他們會到。

  該來的,總要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