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循環終結,一曲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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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曆七月十一,夜,距離子時還有兩個小時,城西已經下起了雨,雨下的很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

  陳默撐著黑傘站在新城百貨大樓的廢墟前——這裡就是慶雲戲院的舊址,五層的水泥框架裸露在夜色里,腳手架生了鏽,幾扇沒拆完的窗戶在風中作響,聲音尖銳,周文淵給的銅鏡揣在內兜,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子陰冷,陳默用靈視掃視整棟建築。

  普通廢墟在靈視中是灰白色,但這裡不一樣——地底深處透出暗紅色的光暈,光暈明暗交替,節奏緩慢沉重,紅光順著地基的裂縫向上蔓延,在爛尾樓三層某個位置聚成一團模糊的輪廓,那個輪廓,隱約能看出是個戲台的形狀。

  「搖光位……」

  陳默低聲自語。

  他想起青銅門上閃爍的星圖,也想起沈墨殘魂記憶里那些破碎的陣法線條,七個錨點中,搖光主破軍,象徵終結與新生,同時也代表著某種極端的不穩定性。

  雨越下越大。

  陳默穿過圍擋的缺口,踏進廢墟內部,地面積著渾濁的水,混雜著建築垃圾和穢物,空氣里霉味刺鼻,但在這股霉味深處,他聞到了另一種氣味~極淡的脂粉香,還有檀木的薰香,是民國戲班後台的味道。

  他沿著還沒完全拆除的樓梯向上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建築里迴響,每一聲都沉悶壓抑。

  到第三層時,靈視中的紅光已然刺眼,那股脂粉味也愈發濃郁,這一層原本規劃為商場服裝區,現在只剩水泥柱和裸露的管線,但在紅光匯聚的中心位置,景象開始扭曲。

  陳默停下腳步,在他前方十米處,空間泛起漣漪,漣漪中心,一座木製戲台緩緩浮現,那不是實體,是一種投影,但真實的能看清台柱上的雕花,褪色的帷幕,還有檯面上磨損的痕跡。

  戲台正中擺著一面銅鏡,不是周文淵給的那面,而是一面更大的、嵌在紅木支架上的妝鏡,鏡面蒙著灰,但鏡子裡卻映出台下的景象:幾排空蕩蕩的長椅,第一排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影,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撐著油紙傘,背對著戲台。

  陳默吸了口氣,從懷裡取出周文淵給的銅鏡。

  就在他拿出鏡子的瞬間,戲台上的妝鏡突然亮起幽綠的光,兩股光在空中交匯,將兩面鏡子連接起來,手裡的銅鏡開始發燙。

  陳默低頭看去,鏡中的自己正在慢慢變化~面部線條變得柔和,膚色轉白,眼角微微上挑,幾秒鐘後,鏡子裡的人已經完全變成了柳逢春的半妝之面:右眼精緻嫵媚,左眼素淨如常。

  「他……在借你的眼睛看。」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默猛的轉身,手電筒光束掃過,樓梯口站著周文淵,他依舊穿著中山裝,但手裡多了一把黑色的油紙傘,傘面上用銀線繡著北斗七星的圖案。

  陳默沒有放下銅鏡,鏡子已經燙得快要握不住。

  「周先生不是讓我一個人來嗎?」

  「計劃有變。」

  周文淵緩步走近,雨水順著傘沿滴落,但詭異的是,那些雨滴在接近他身體時自動滑開。

  「長生會的人今晚也在附近,你一個人應付不來。」

  陳默感覺血液都涼了半截。

  「長生會?他們來幹什麼?」

  「收割。」

  周文淵在距離陳默五米處停下,目光落在戲台上。

  「柳逢春的循環積累了七十四年的執念能量,對長生會來說是上好的補品,他們想在你解開循環的瞬間,截走這部分能量。」

  「然後呢?」

  「然後陣法會失衡,搖光位崩潰,連鎖反應可能導致其他錨點接連失效。」

  周文淵語氣平靜,眼神卻透著一股壓力。

  「所以我們需要合作,你把鏡子放上台,我負責布陣隔絕長生會的干擾,事成了,胭脂在哪我告訴你,眼淚的線索也給你。」

  陳默盯著他:「我怎麼知道你不是長生會的人?」

  周文淵笑了,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雨滴在他掌心上方半尺處懸停,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變色~從透明變成暗紅,最後凝成一滴血珠。

  周文淵屈指一彈,血珠飛向戲台,在接觸到那層漣漪空間時炸開,化作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將戲台籠罩起來。

  「守墓人的標記,在於能操縱陣法範圍內的氣,長生會的人用的是邪術,靠的是外物和契約,本質不一樣。」


  陳默沉默片刻,問出關鍵問題:「柳逢春當年,真的是你師父推上吊的?」

  周文淵嘴角的笑意斂去。

  他承認的很乾脆。

  「是,第一任搖光守墓人,我師父周懷遠,民國三十七年接受長生會的委託,在慶雲戲院布下時辰循環陣,柳逢春是他選中的陣眼,因為柳逢春生辰八字純陰,又是戲子——戲子在台上演的是別人的命,魂魄本就容易離體,最適合做這種時間類陣法的載體。」

  「為什麼選他?」

  「因為……」

  周文淵頓了頓,看向戲台下那個撐傘的女人背影。

  「因為台下坐著不該坐的人,柳逢春那晚的戲,本來就是個局。」

  陳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靈視之下,那個旗袍女人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二十出頭,容貌秀麗,左手腕上戴著一隻翠玉鐲子,右手緊緊攥著一方白色手帕,手帕上繡著兩個字:逢春。

  「她是……」

  「蘇靜婉,蘇文娟的奶奶,當年蘇州綢緞莊蘇家的大小姐。」

  周文淵聲音低沉。

  「她愛聽柳逢春的戲,愛到痴迷,柳逢春對她也有意,兩人私定了終身,但蘇家已經把她許配給一個軍閥做姨太太,婚期就在那場戲的第三天。」

  「所以那晚的戲,其實是……」

  「是告別。」

  周文淵接話。

  「柳逢春知道留不住她,就想在台上唱完最後一折離魂,算是給她、也給自己一個交代,蘇靜婉瞞著家裡偷偷來看,坐在第一排,手裡攥著準備送給他的定情信物~就是那方手帕。」

  雨聲中,戲台周圍的漣漪開始擴大,陳默手中的銅鏡已經燙的握不住,他不得不運轉租客共鳴能力,將老宅的陰氣引入掌心,才勉強抵消那股灼熱。

  「我師父就是在那個時候動的手。」

  周文淵繼續說。

  「離魂唱到一半,杜麗娘魂游地府那一段,柳逢春情緒投入、魂魄不穩,我師父在後台,用墨玉扳指催動陣法,推了他一把——推的不是身體,是魂,把他的魂魄從身體裡推出來,卡在戲台這個時空節點上。」

  「然後呢?」

  「然後柳逢春的身體軟倒在台上,所有人都以為他突發急病,戲院亂成一團,蘇靜婉衝上台,握著他的手哭,她的眼淚滴在柳逢春臉上,就是那一滴淚,成了循環的最後一個錨點。」

  周文淵嘆了口氣。

  「後來的事你大概能猜到——柳逢春被宣布猝死,蘇靜婉三天後被迫出嫁,一年後鬱鬱而終,但她臨死前,把那盒胭脂和那滴眼淚封存了起來,留給了後人。」

  陳默看著戲台下那個永遠定格在哭泣瞬間的背影,心裡很不是滋味,七十多年了,兩個相愛的人,一個卡在台上唱不完最後一折戲,一個卡在台下流不完最後一滴淚,而他們的悲劇,只是被用來維持陣法。

  「現在,」

  周文淵收起傘,雨水在離他身體三寸處自動蒸發。

  「把鏡子放上去,循環需要重置,否則長生會的人會強行打破它,到時候能量泄露,這方圓三里都會變成鬼域。」

  陳默走到戲台邊緣,漣漪空間有一層水膜,觸碰時有粘滯感,他抬腳踏上戲台,木地板發出吱呀的響聲——他真的踩在了七十多年前的木頭上。

  妝鏡就在正前方三米處,他每走一步,手中的銅鏡就熱一分,到距離妝鏡只剩一步時,銅鏡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裂紋里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是血,又是融化的硃砂。

  鏡中的柳逢春已經睜開了雙眼,兩隻眼睛都化了妝,一張完整的青衣面容,美的驚人,也哀傷到了極點。

  他對著陳默,嘴唇輕啟:

  「……良辰美景奈何天……」

  聲音不是從鏡子裡傳出的,是直接在陳默腦海里響起的,用的是戲腔,卻帶著哭音。

  陳默強忍著頭痛,將銅鏡緩緩放在妝鏡前,兩面鏡子相對,一瞬間,戲台亮起昏黃的光暈,一盞盞油燈從戲台四角憑空燃起,帷幕無風自動,後台傳來胡琴試音的聲音,咿咿呀呀,時斷時續。

  台下那些空著的長椅上,開始出現一個又一個模糊的人影~民國裝束的觀眾,有的嗑瓜子,有的搖扇子,有的交頭接耳,但所有人的臉都是空白的,沒有五官。

  只有第一排那個穿旗袍的蘇靜婉,有清晰的面容,她仰著頭,看著台上,淚水不斷從眼眶湧出,卻懸在半空,凝成一顆顆晶瑩的水珠,懸浮在身前。

  陳默後退一步,想離開戲台,卻發現腳下的木板變了,原本的水泥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老舊但結實的實木台板。

  他回頭看向來路——樓梯口還在,周文淵還站在那裡,但兩人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他出不去了。

  周文淵的聲音穿透屏障傳來。

  「別慌,這是循環啟動的正常現象,你現在在七十多年前的戲台空間裡,但身體還在現實,穩住心神,等兩面鏡子完成共鳴,循環會暫時穩定,那時你就能出來。」

  「要多久?」

  周文淵從懷裡取出一根線香,指尖一捻,香頭無火自燃,青煙筆直上升。

  「一炷香的時間,我會守著。」

  陳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站在戲台側幕的位置,看著眼前詭異而又悽美的景象:台下無聲的觀眾,台上空無一人卻響起了鑼鼓點,妝鏡和銅鏡相對發光,而鏡子裡的柳逢春,已經開始甩起水袖,做登台前的最後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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