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陳半山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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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樓是仿古形建築,三層木樓,樓頂死角飛翹,每個角都雕著一座小獅子。

  工作日早晨客人不多,二樓臨窗的位置,中山裝男人已經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壺碧螺春,兩碟茶點。

  男人笑容溫和,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陳先生,請坐,我是周文淵,一個收藏家。」

  陳默坐下,沒碰茶杯。

  「周先生,鏡子呢?」

  周文淵慢悠悠的斟茶。

  「不急,先聊聊柳逢春,你知道他為什麼會卡在時辰循環里嗎?」

  「被人推了一把。」

  周文淵抬起眼,掠過一絲意外,但轉瞬即逝。

  「看來陳先生查到了不少,那你知道,推他的人是誰嗎?」

  「戴墨玉扳指的人。」

  「扳指現在在我這裡。」

  周文淵從懷裡拿出一個小錦盒,打開,黑色絲絨上躺著一枚墨玉扳指,玉質溫潤,內側刻著一個很小的篆字。

  陳默用靈視仔細辨認,是個祭字。

  「你是守墓人?」

  周文淵笑了。

  「守墓人……算是吧,不過我守的不是墓,是規矩,七星鎖龍陣運行了七十多年,需要維持平衡,柳逢春的時辰循環,就是平衡的一部分。」

  「用活人的魂維持的平衡?」

  「準確說,是用未完成的執念。」

  周文淵抿了口茶。

  「執念是一種很強的能量,尤其是被刻意打斷、卡在時間節點上的執念,柳逢春的循環,每年七月十五重現一次,每次重現都會釋放能量,滋養陣法。」

  「滋養陣法里的那個東西?」

  周文淵的笑容淡了些。

  「陳半山告訴你的?」

  「我三舅公的筆記里提到,七星不是鎖龍的,是養龍的。」

  「他看的太淺。」

  周文淵放下茶杯。

  「龍不是被養的那個,龍是容器,陣法真正要滋養的,是一個古老又可怕的存在,只不過那存在需要一具龍身才能甦醒。」

  陳默覺得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柳逢春的循環,是在給龍身供能?」

  「是其中之一,七個錨點,每個都連接著一個類似的循環。」

  周文淵指了指墨玉扳指。

  「推柳逢春上吊的那個人,就是第一任搖光守墓人,他的任務就是製造並維持這個循環,現在他死了,扳指傳到我這裡。」

  「所以你也是幫凶。」

  「我只是維持現狀。」

  周文淵平靜說。

  「陣法不能停,停了會出大事,但今年情況特殊,七星中的天權位,也就是你的老宅,換了新房東,陣法開始不穩定,柳逢春的循環也有鬆動跡象,如果七月十五他唱完戲,循環解除,搖光位的能量供應就會斷掉一部分。」

  「然後呢?」

  「然後陣法會出現缺口,缺口必須補上,否則被鎖住的東西可能會提前泄露。」

  周文淵直視陳默。

  「所以我來找你合作,鏡子我可以給你,讓你幫柳逢春完成執念,但完成之後,你要幫我做一件事,用另一種方式,重新穩固搖光位。」

  「如果我說不呢?」

  周文淵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從懷裡拿出那面銅鏡,放在桌上。

  鏡面是綠色的,邊緣雕著複雜的纏枝蓮紋,但鏡中映出的不是周文淵也不是陳默,而是半妝的柳逢春。

  他正對著鏡外的方向,嘴唇微動,在唱戲,卻沒有聲音。

  「這面鏡子,是柳逢春生前用的最後一面試妝鏡。」

  周文淵說。

  「他死的時候,鏡子就放在梳妝檯上,照著他上吊的全過程,所以鏡子裡封存了他最後時刻的影像,也封存了一部分他的魂。」

  陳默伸手想拿鏡子,周文淵卻按住了他的手。

  「鏡子可以給你,但有個條件:今晚子時,帶著鏡子去慶雲戲院舊址,把鏡子放在當年戲台的中心位置,然後離開,第二天早上,你會找到第二樣東西,胭脂。」


  「眼淚呢?」

  「眼淚需要等。」

  周文淵鬆開手。

  「等該哭的人出現。」

  陳默拿起鏡子,鏡子入手,一股寒氣瞬間鑽心。

  鏡中的柳逢春突然抬起眼,與他對視。

  陳默聽見了很微弱的唱腔: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是牡丹亭驚夢的唱詞。

  鏡面盪起漣漪,柳逢春的身影漸漸淡去,恢復了正常的倒影。

  「他每天都在鏡子裡重複最後那天的化妝。」

  周文淵輕聲說。

  「一遍又一遍,永遠畫不完,因為每次畫到左眼,就會想起那隻推他的手,然後一切重置。」

  陳默收起鏡子。

  「今晚子時,我會去。」

  「一個人去。」

  周文淵補充。

  「不要帶那個通靈的女孩,也不要通知其他守墓人,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陳默起身離開。

  走到樓梯口時,他回頭問了一句:

  「周先生,你剛才說陣法要滋養一個古老存在,那個存在……究竟是什麼?」

  周文淵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他才說:

  「一個曾經被崇拜,後來被封印的神,而七星鎖龍陣是它的牢籠,也是它的祭壇。」

  下午,陳默回到老宅時,劉小雨已經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神婆王奶奶。

  王奶奶看起來七八十歲,頭髮花白,穿一件深藍色對襟褂子,手裡拄著根桃木拐杖,她正坐在堂屋裡喝茶,地靈飄在她身邊,難得的表現出恭敬姿態。

  「陳默是吧?」

  王奶奶抬眼打量他。

  「半山的外孫,長得倒有幾分像他。」

  「王奶奶認識我三舅公?」

  「何止認識。」

  王奶奶哼了一聲。

  「當年七個守墓人里,就屬他最擰巴,知道的最多,死的也最早。」

  陳默的心臟猛的一跳。

  「您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知道一點,但今天不說這個。」

  王奶奶放下茶杯。

  「小雨丫頭來找我,問柳逢春戲班的事,我年輕時候聽過他的戲,還知道胭脂的下落。」

  劉小雨眼睛一亮,說:「王奶奶說,當年柳逢春用的胭脂,是他一個戲迷送的,那戲迷是個富家小姐,胭脂是她家秘制的,加了珍珠粉和玫瑰露,市面上買不到,柳逢春死後,那盒沒用完的胭脂被小姐要了回去,一直留著。」

  「那個小姐現在……」

  「死了三十年了。」

  王奶奶接過話。

  「但她有個孫女,叫蘇文娟,在城南開了一家古風妝造工作室,胭脂應該在她那裡。」

  陳默皺眉。

  「她會給我們嗎?」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王奶奶站起身。

  「不過我提醒你,蘇文娟的奶奶,當年可是柳逢春的痴迷者,據說七月十五那晚,她就在台下,是第一個落淚的觀眾。」

  第一個觀眾的眼淚。

  陳默和劉小雨對視一眼,三樣東西的線索,正在一點點拼起來。

  「還有一件事。」

  王奶奶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今晚你要去戲院舊址放鏡子,對不對?」

  陳默愣住了。

  「您怎麼知道?」

  「周文淵那小子,做事一向這個套路。」

  王奶奶冷笑。

  「鏡子是餌,胭脂是餌,眼淚也是餌,他在釣你,也在釣柳逢春的魂,但你記住,守墓人從來不是一條心,趙守一想搶天權位,周文淵想穩住搖光位,而我……只想讓該安息的都安息。」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來。

  「陳默,你三舅公臨死前給我留了句話,讓我在合適的時候告訴你,現在時候差不多了。」

  「什麼話?」

  「鏡子會撒謊,胭脂會吸血,眼淚會殺人。」

  王奶奶目光深邃,能將他看透。

  「柳逢春的三樣東西,每一樣都沾著因果,你碰了,就要承擔後果,想好了再動手。」

  說完,她拄著拐杖,慢慢消失在巷子盡頭。

  堂屋裡一片死寂。

  劉小雨小聲問:「房東,我們還找嗎?」

  陳默看著手裡發綠光的銅鏡,鏡中自己的倒影有點扭曲,隨時會變成另一個人的臉。

  「找。」

  他輕聲說。

  「但不止是為了柳逢春。」

  「那是為了什麼?」

  「我要弄明白,七十多年前那場戲台下到底發生了什麼,還要知道我三舅公為什麼會死,我也想看看,七星鎖龍陣里,到底鎖著什麼樣的神。」

  他收起鏡子,望向窗外,天色漸晚,雲層低垂,隱約有雷聲從遠方傳來。

  今晚子時,慶雲戲院舊址。

  鏡子將歸位,而七十多年前的戲,也許就要真正開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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