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舊遷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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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果仁的記憶中那個讓她熟悉的地方,正是白溪鎮上一次的遷徙點。

  李清寒四歲被白溪鎮收養,那一年,白溪鎮正在遷徙途中。

  此後,她又在八歲、十二歲、十六歲時,親歷過三次遷徙。

  八歲那年,她剛入練氣不久,只能跟在隊伍里,被人護著走。

  十二歲那年,她練氣三層,已有戰力,祖父仍不許她出手。可那一次,她親眼看見熟悉的鄉親被邪修屠戮,終於壓不住心中怒意,第一次拔劍殺人。那一次遷徙異常順利,竟沒死多少人。

  可到了十六歲那場遷徙,邪修來得格外凶。

  練氣中期十五人,練氣初期數十。

  那時李清寒練氣五層,提劍與邪修搏命,殺了十個,逃了五個。

  可白溪鎮普通村民卻死傷慘重。像是把上一次僥倖保存下來的人,又一口氣填了回去。

  她記得很清楚。一個被她斬斷半身的邪修,臨死前怨毒地告訴她——正是她上一次的反抗,惹惱了白骨道的那位嚼骨魔。所以這一回,才有了這場「警告」。

  李清寒至今都記得那一刻的荒謬。

  死了十幾個修士,只為了多殺些凡人,只為了給她一個警告?

  那一瞬,她竟有些分不清,在那些高階邪修眼中,凡人與低階修士,究竟誰更輕賤些。

  如今,張果仁的記憶里,那片舊址已經成了一處坊市。

  熱鬧得很。

  中州散修也好,邪修也罷,常在那裡落腳、交易、接任務。

  她曾在那裡見過許多人死去。

  如今那些人死過的地方,竟成了別人討價還價的熱鬧處。

  散修與邪修,本不是一回事。散修是無宗無門,依舊是食天地靈氣。邪修則是以人為資糧、壞了修行底線。

  只是中州這地方,靈機被鎖,修行艱難。許多散修熬著熬著,便把手伸向了凡人血食,也便滑成了邪修。

  正沉思間,張果仁小心翼翼地開口:

  「仙子,能不能折返回方才的戰場?」

  「那邊還有好多屍體可以回收。」

  「而且,那劉全,就是被您斬殺的那人,他的屍體也是可以用的。」

  李清寒剛想拒絕。可張果仁又補了一句。

  「那劉全還有一隻陰皮納物袋,平日縫在皮肉里,那才是真正的寶貝。」

  李清寒目光微微一動,她方才明明用鏡影照過,沒發現異常。

  「可。」

  張果仁立馬掉頭,朝著方才的戰場飛去。

  十里的距離,不過小半炷香。可就這點時間,這張果仁也沒閒住。

  他像是怕李清寒不了解自己,又像是在主動討好,絮絮叨叨把自己從頭到尾介紹了一遍。

  「小修張果仁,原是裹屍門弟子。裹屍門在開闢戰爭中站錯了隊,暗中得罪了一座九品仙門,後來慘遭屠戮。」

  「我和師父,還有幾個同門僥倖逃了出去。那年我才六歲啊。」

  「後來沒法子,只能跟著師父,給別的仙門當僱傭,去開闢戰場上當兵卒、撿屍、收骸骨,混口飯吃。」

  「就這麼混了幾十年,師父也死了,最後就剩我一個。」

  他說得很慘。其中當然有真,也有假。

  有些地方,甚至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說給李清寒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再後來,仙府法旨一下,北原開闢戰爭說撤就撤,還說要往雲夢大澤去。」

  「那鬼地方是人去的嗎?

  「各大宗門年年驅趕妖獸入雲夢大澤,不就是為了平裡面暴亂的靈氛麼。」

  「如今倒好,妖獸趕了那麼多年,還沒填平,又要把人往裡填。」

  他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了幾分真切怨氣。

  「我實在不想去那地方送命,就跟劉全來了中州躲著。」

  李清寒只覺得聒噪,正想讓他閉嘴。可聽到他來中州,還是下意識問了一句:

  「你為何偏偏來了白溪鎮?」

  張果仁見她搭話,眼睛一亮。終於有討好的機會了。


  「我是聽說白溪鎮聚集了一鎮的凡人,很是安穩,我就想著來消遣一下。沒曾想到了這裡,竟遇著了一個坊市,那坊市里還有人出五百一階靈石,買仙子的人頭,我和劉全沒忍住,就接了。」

  說到這裡,他趕緊露出幾分關切模樣:

  「仙子可要小心啊,接這任務的,不止我和劉全,至少還有四個人。」

  此事李清寒已從鏡影里看過,她並不在意。她在意的,是這人來來白溪鎮的目的。畢竟記憶不會包含一個人的想法。於是她問:

  「消遣?消遣什麼?」

  張果仁乾笑了一聲。

  「仙子您也知道,咱們修士手裡隨便漏點東西,在凡人眼裡都是寶貝!」

  「我就喜歡看他們感恩戴德、拼命討好我的樣子」

  原本說到這裡就行了,可張果仁這人,偏偏耐不住嘴賤,沒憋住,多說了一句:

  「最多……最多再找一兩個模樣周正的姑娘。」

  「嘿嘿,仙子放心,我不是那種用強的畜生。」

  「都是給足了銀錢和好處的。」

  「公平交易嘛。」

  不聽還好,聽了這句話,李清寒驀然側目,冷冷一瞪!朝霞映照下,那清冷麵頰染上一層薄紅,竟看不出是冷還是熱了。

  張果仁被她這一眼看得心頭一跳,慌忙噤聲。可念頭偏偏不受控制地亂躥。

  他竟在那一瞬覺得,這位仙子雖面冷如霜、殺氣逼人,可方才那一眼,卻比那些大宗門裡看似溫婉、實則心腸冷硬的女修,多了好些煙火氣,更像…活生生的人。

  這個念頭剛起,張果仁自己都還沒來得及細想,一道凜冽劍氣便已斬來。

  直取他雙腿之間。

  張果仁下體一寒,幾乎爆發出平生最快的反應,猛地往後一退。

  劍氣穿襠而過,將飛行陰屍背脊斬出一個窟窿。

  若不是這陰屍本就是死物,方才那一下,怕是連屍帶人都要從半空栽下去。

  張果仁臉色煞白,連嘴唇都在哆嗦。

  「仙、仙子……」

  李清寒皺了皺眉。

  竟躲過去了。

  她略一思索,便猜到多半是鏡主在暗中動了手腳。

  好在她氣也消了幾分,沒再補一劍,否者張果仁小命休矣。

  張果仁僵在原地。他仍不明白李清寒哪來的火氣。

  識海深處,玄離似乎也怕這張嘴再吐出什麼不該吐的東西,索性將李清寒、李望鄉與白溪鎮的關係,直接傳入了張果仁腦中。

  張果仁先是一怔。

  隨即臉色徹底白了。

  白溪鎮,是李清寒的鎮子?

  那位天玄宗真傳李望鄉,是白溪鎮出身?

  自己接的懸賞,是殺天玄宗真傳故鄉里出來的劍修?

  張果仁腦子裡嗡的一聲。

  天啊。

  這怎麼可能。

  究竟是哪個天殺的王八蛋,拿五百靈石把他往死路上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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