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張果仁
亂石灘上，張果仁正跌跌撞撞地逃。
說是逃，倒更像是被本能拖著往前挪。他明明還有許多逃命手段。遁術，壓箱底的陰屍，透支壽元的秘法……哪一樣拿出來，都不至於讓他這樣狼狽。
可此刻，一樣都使不出來。
他的神魂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念頭遲緩得厲害，靈力運轉也一陣一陣地發澀。逃跑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甚至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一塊巨石旁。
張果仁回頭，看著那道不斷接近的紅褐色影子，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
悔意也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他此刻無比後悔。後悔修了那門分神秘法。
當初師父就告誡過他，沒有徹底捨棄分魂的決心，便不要修這等法門。否則一旦分魂被人制住，本體也要被人牽連拿捏。
可他偏抱著一絲僥倖。
他總覺得自己將來或許還有機會收回分魂，再續大道。所以，他始終沒有徹底斬斷自己與分魂之間的聯繫。
如今再想，真是悔不能言。
數息之後，紫蚯停在亂石灘前。李清寒翻身落地。她沒有急著出劍，只靜靜看著張果仁。
張果仁吞了口唾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仙子……」
「誤會。」
「都是誤會。」
李清寒冰冷的眸子裡，有一輪鏡影靜靜轉動。
鏡光透過她的眼睛，照向眼前邪修的神魂。黑白二色在鏡中映照，最終定住。
惡果七。
善功十六。
此人善功，竟壓過惡果。
李清寒眼中的殺意淡了些。
「你操控陰屍的法門，有些意思。」
張果仁一愣。隨即，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
「有意思！自然有意思！」
「仙子慧眼如炬！」
「我這法門名為《百骸通幽訣》，乃祖上傳下來的秘法，非、非常神妙！絕非邪法！」
「它與尋常煉屍術不同，不必拘泥完整屍身，只要殘骸中還有死氣，便能拼接驅使。」
他說得極快，像生怕慢一點，那把劍便落下來。
「不拘人獸，不拘部位。」
「骨可接骨，筋可連筋。」
「能拼出飛屍、力屍、毒屍、遁地屍……什麼屍都能拼！」
「消耗也遠比正統煉屍術少得多。」
張果仁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觀察李清寒神色。
見她眼中沒有殺意，他膽子稍稍大了些。
「仙子，小的願獻上法訣，只為換取一命。」
「小的也是迫不得已才做了邪修爪牙，真的沒害過人啊。」
李清寒心中一滯。
她原本是打算殺了此人的。
可鏡主傳來一道意念，說此人還有用，更借鏡影照出了此人的善功惡果。
李清寒頭一次見這等照鑒之法，也未必全信。誰知道這是不是鏡主想留下此人，故意誆她？
可聽完張果仁這些話，再想到方才那些難纏陰屍，她終究還是暫且按下殺意，別的不說，單論追敵、趕路，他拼出的飛行陰屍，眼下便比紫蚯更合用。
「帶路。」
「去找剩下的邪修。」
張果仁大喜，只是帶路，這可太容易了。他忙不迭點頭。
「是，是，是。」
「仙子放心，我一定帶路！」
李清寒抬手，將方才收來的幾塊銀光碎骨丟到他面前。
「拼一具能飛的。」
張果仁看著那幾塊碎骨，眼底驚光一閃。
這些碎骨品質極好，明顯是他那屍陣里最值錢的幾塊。李清寒能在那滿地碎屍里一眼挑出來，必然有監察辨物的秘法。
他不敢多想，連忙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
袖中靈光一閃，大量碎屍、斷骨、殘筋傾瀉而出，落了一地。
張果仁又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兩塊烏黑翅骨。
那翅骨泛著淡淡妖氣，邊緣鋒利如刀，顯然不是凡物。
「這是二階妖禽的翅骨。」
他陪著笑解釋道：
「是我在開闢戰場上，冒著性命撿回來的。」
「今日能替仙子效力，也是它們的造化。」
李清寒沒有接話。
張果仁乾笑一聲，不敢再廢話。
他將那兩塊翅骨混入碎骨之中，十指飛快翻動。
很快，地上那些骨、筋、肉便像受到無形牽引，紛紛蠕動起來。
咔。
咔咔。
骨骼接合，筋線纏繞，腐肉填補。
不過片刻，一具背生黑翼、身形修長的飛行陰屍，便在亂石灘上站了起來。
它沒有完整面孔，頭顱只是一塊光滑骨面。背後雙翼展開，足有數丈。陰氣雖重，卻被某種拼接法門束得極緊，並未外泄太多。
李清寒看了一眼。
「練氣九層？」
張果仁見她起了興趣，連忙道：
「仙子，這具陰屍威力不敢夸有多厲害，但速度絕對已到一階極限。」
「有了它，再憑仙子劍鋒的銳利，築基之下，沒有斬不得的。」
說完，他又趕緊低頭補了一句：
「當然，仙子不乘它，也一樣斬得。」
李清寒皺了皺眉。
她很不適應張果仁這等聒噪和諂媚。
以往遇見邪修，不是一劍斬死，便是對方望風而逃，哪裡有機會接觸這等人。
白溪鎮裡的人與她相處，大多愛護有之，尊敬有加。便是清風偶爾調笑，也從無這般油滑。
可她也不好多說什麼，免得這邪修以為她好脾氣。
李清寒登上新拼湊出來的陰屍，盤膝坐下，重新醞起劍勢。對身後的張果仁，竟像毫不在意。
可張果仁站在後頭，卻如坐針氈。
『落到這麼個無情冷漠的劍修手裡，吾命休矣。』
『小爺我究竟是著了什麼道，就算分魂被制住，也不該鬼使神差地停在這兒等死啊。』
心裡任他如何翻騰，手上卻半點不敢怠慢，老老實實操控飛行陰屍，朝他知道的另一處邪修所在之地飛去。
只是張果仁這人，明顯是個心思活絡，又憋不住話的。有疑問不問出來，心裡便難受得很。
這就是人的七情六慾，和僥倖心作怪了。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警惕心就少了好幾分。
飛行平穩後，他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道：
「仙子，小的名叫張果仁。」
「能不能告訴小的，方才仙子究竟是怎麼控制小的停下來的？」
李清寒沒有回頭。
只是眼眸中那輪鏡影緩緩浮出，靜靜懸在她頭頂。
張果仁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徹底白了。
他在鏡中看見了一縷魂影。那魂影極淡，極碎，卻分明與自己同源。
張果仁喉嚨發乾。原來不是自己走不動，是這面鏡子，牽住了他。
李清寒神念傳來一段禱文。
「念。」
張果仁在腦中過了一般這禱文，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此刻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他恨極了自己的嘴賤，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不就是自己送上門，給人當奴才嗎？
可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於是，他低下頭，聲音發顫，一字一句念道：
「三光垂落，五氣蘊靈。」
「伏惟玄離鏡主，器通道玄，威德廣被。」
「下修張果仁，頓首再拜，衝撞鏡儀，當受魂典。」
「今剖七魄為橋，獻三魂受印，永為驅策。」
「若有違逆，魂名自滅，永墜幽冥。」
最後一字落下，鏡影一點光華照下。
張果仁只覺魂中一空。像有什麼東西，被人從命里抽走，掛進了那面鏡中。
他渾身一軟，險些癱倒在飛屍背上。
這算什麼？
一朝失策，永世為奴？
玄離對待這等小修，自然談不上用心。讓張果仁魂名入鏡，記上一筆，草草了事。至於賜下神通，想都不用想。
『切，你就偷著樂吧。要不是我這裡空著的位置多，你修的法訣又有點意思，你求著入鏡，我都懶得收。沒我暗中影響我家小侍女的念頭，你能活到現在？』
玄離默默的吐槽道，隨後毫不顧忌的翻看起了張果仁的記憶。這些記憶，也順著鏡影，傳給了李清寒一份。
鏡影重回李清寒眼眸。
那一瞬，她能清楚感覺到，張果仁的真靈已被收入鏡中。
與那瘦高邪修不同。
瘦高邪修是死後入鏡。
張果仁，是活著入鏡。
而活著入鏡之後，這個人的生死、念頭，乃至記憶，似乎都不再完全屬於自己。
很快，鏡影之中，開始有零碎畫面浮現。
張果仁的記憶被一點點照出。
而看著這些記憶，李清寒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說是逃，倒更像是被本能拖著往前挪。他明明還有許多逃命手段。遁術，壓箱底的陰屍，透支壽元的秘法……哪一樣拿出來，都不至於讓他這樣狼狽。
可此刻，一樣都使不出來。
他的神魂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念頭遲緩得厲害，靈力運轉也一陣一陣地發澀。逃跑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甚至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一塊巨石旁。
張果仁回頭，看著那道不斷接近的紅褐色影子，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
悔意也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他此刻無比後悔。後悔修了那門分神秘法。
當初師父就告誡過他，沒有徹底捨棄分魂的決心，便不要修這等法門。否則一旦分魂被人制住，本體也要被人牽連拿捏。
可他偏抱著一絲僥倖。
他總覺得自己將來或許還有機會收回分魂，再續大道。所以，他始終沒有徹底斬斷自己與分魂之間的聯繫。
如今再想，真是悔不能言。
數息之後，紫蚯停在亂石灘前。李清寒翻身落地。她沒有急著出劍，只靜靜看著張果仁。
張果仁吞了口唾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仙子……」
「誤會。」
「都是誤會。」
李清寒冰冷的眸子裡，有一輪鏡影靜靜轉動。
鏡光透過她的眼睛，照向眼前邪修的神魂。黑白二色在鏡中映照，最終定住。
惡果七。
善功十六。
此人善功，竟壓過惡果。
李清寒眼中的殺意淡了些。
「你操控陰屍的法門，有些意思。」
張果仁一愣。隨即，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
「有意思！自然有意思！」
「仙子慧眼如炬！」
「我這法門名為《百骸通幽訣》，乃祖上傳下來的秘法，非、非常神妙！絕非邪法！」
「它與尋常煉屍術不同，不必拘泥完整屍身，只要殘骸中還有死氣，便能拼接驅使。」
他說得極快，像生怕慢一點，那把劍便落下來。
「不拘人獸，不拘部位。」
「骨可接骨，筋可連筋。」
「能拼出飛屍、力屍、毒屍、遁地屍……什麼屍都能拼！」
「消耗也遠比正統煉屍術少得多。」
張果仁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觀察李清寒神色。
見她眼中沒有殺意，他膽子稍稍大了些。
「仙子，小的願獻上法訣，只為換取一命。」
「小的也是迫不得已才做了邪修爪牙，真的沒害過人啊。」
李清寒心中一滯。
她原本是打算殺了此人的。
可鏡主傳來一道意念，說此人還有用，更借鏡影照出了此人的善功惡果。
李清寒頭一次見這等照鑒之法，也未必全信。誰知道這是不是鏡主想留下此人，故意誆她？
可聽完張果仁這些話，再想到方才那些難纏陰屍，她終究還是暫且按下殺意，別的不說，單論追敵、趕路，他拼出的飛行陰屍，眼下便比紫蚯更合用。
「帶路。」
「去找剩下的邪修。」
張果仁大喜，只是帶路，這可太容易了。他忙不迭點頭。
「是，是，是。」
「仙子放心，我一定帶路！」
李清寒抬手，將方才收來的幾塊銀光碎骨丟到他面前。
「拼一具能飛的。」
張果仁看著那幾塊碎骨，眼底驚光一閃。
這些碎骨品質極好，明顯是他那屍陣里最值錢的幾塊。李清寒能在那滿地碎屍里一眼挑出來，必然有監察辨物的秘法。
他不敢多想，連忙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
袖中靈光一閃，大量碎屍、斷骨、殘筋傾瀉而出，落了一地。
張果仁又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兩塊烏黑翅骨。
那翅骨泛著淡淡妖氣，邊緣鋒利如刀，顯然不是凡物。
「這是二階妖禽的翅骨。」
他陪著笑解釋道：
「是我在開闢戰場上，冒著性命撿回來的。」
「今日能替仙子效力，也是它們的造化。」
李清寒沒有接話。
張果仁乾笑一聲，不敢再廢話。
他將那兩塊翅骨混入碎骨之中，十指飛快翻動。
很快，地上那些骨、筋、肉便像受到無形牽引，紛紛蠕動起來。
咔。
咔咔。
骨骼接合，筋線纏繞，腐肉填補。
不過片刻，一具背生黑翼、身形修長的飛行陰屍，便在亂石灘上站了起來。
它沒有完整面孔，頭顱只是一塊光滑骨面。背後雙翼展開，足有數丈。陰氣雖重，卻被某種拼接法門束得極緊，並未外泄太多。
李清寒看了一眼。
「練氣九層？」
張果仁見她起了興趣，連忙道：
「仙子，這具陰屍威力不敢夸有多厲害，但速度絕對已到一階極限。」
「有了它，再憑仙子劍鋒的銳利，築基之下，沒有斬不得的。」
說完，他又趕緊低頭補了一句：
「當然，仙子不乘它，也一樣斬得。」
李清寒皺了皺眉。
她很不適應張果仁這等聒噪和諂媚。
以往遇見邪修，不是一劍斬死，便是對方望風而逃，哪裡有機會接觸這等人。
白溪鎮裡的人與她相處，大多愛護有之，尊敬有加。便是清風偶爾調笑，也從無這般油滑。
可她也不好多說什麼，免得這邪修以為她好脾氣。
李清寒登上新拼湊出來的陰屍，盤膝坐下，重新醞起劍勢。對身後的張果仁，竟像毫不在意。
可張果仁站在後頭，卻如坐針氈。
『落到這麼個無情冷漠的劍修手裡，吾命休矣。』
『小爺我究竟是著了什麼道，就算分魂被制住，也不該鬼使神差地停在這兒等死啊。』
心裡任他如何翻騰，手上卻半點不敢怠慢，老老實實操控飛行陰屍，朝他知道的另一處邪修所在之地飛去。
只是張果仁這人，明顯是個心思活絡，又憋不住話的。有疑問不問出來，心裡便難受得很。
這就是人的七情六慾，和僥倖心作怪了。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警惕心就少了好幾分。
飛行平穩後，他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道：
「仙子，小的名叫張果仁。」
「能不能告訴小的，方才仙子究竟是怎麼控制小的停下來的？」
李清寒沒有回頭。
只是眼眸中那輪鏡影緩緩浮出，靜靜懸在她頭頂。
張果仁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徹底白了。
他在鏡中看見了一縷魂影。那魂影極淡，極碎，卻分明與自己同源。
張果仁喉嚨發乾。原來不是自己走不動，是這面鏡子，牽住了他。
李清寒神念傳來一段禱文。
「念。」
張果仁在腦中過了一般這禱文，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此刻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他恨極了自己的嘴賤，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不就是自己送上門，給人當奴才嗎？
可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於是，他低下頭，聲音發顫，一字一句念道：
「三光垂落，五氣蘊靈。」
「伏惟玄離鏡主，器通道玄，威德廣被。」
「下修張果仁，頓首再拜，衝撞鏡儀，當受魂典。」
「今剖七魄為橋，獻三魂受印，永為驅策。」
「若有違逆，魂名自滅，永墜幽冥。」
最後一字落下，鏡影一點光華照下。
張果仁只覺魂中一空。像有什麼東西，被人從命里抽走，掛進了那面鏡中。
他渾身一軟，險些癱倒在飛屍背上。
這算什麼？
一朝失策，永世為奴？
玄離對待這等小修，自然談不上用心。讓張果仁魂名入鏡，記上一筆，草草了事。至於賜下神通，想都不用想。
『切，你就偷著樂吧。要不是我這裡空著的位置多，你修的法訣又有點意思，你求著入鏡，我都懶得收。沒我暗中影響我家小侍女的念頭，你能活到現在？』
玄離默默的吐槽道，隨後毫不顧忌的翻看起了張果仁的記憶。這些記憶，也順著鏡影，傳給了李清寒一份。
鏡影重回李清寒眼眸。
那一瞬，她能清楚感覺到，張果仁的真靈已被收入鏡中。
與那瘦高邪修不同。
瘦高邪修是死後入鏡。
張果仁，是活著入鏡。
而活著入鏡之後，這個人的生死、念頭，乃至記憶，似乎都不再完全屬於自己。
很快，鏡影之中，開始有零碎畫面浮現。
張果仁的記憶被一點點照出。
而看著這些記憶，李清寒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