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兄弟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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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府正廳,燈火微明。

  主位之上,兄長李望川與弟弟李望鄉並肩而坐。左下首是李景山,右下首則是李清風與李清寒。

  這五人,便是如今李家的全部核心。

  望川,望鄉——兄弟二人的命運,恰如其名。李望川留守故土,根植於斯,遙望仙途;李望鄉遠赴仙宗,仙道求索,鄉愁僅繫於家書。時隔多年,命運截然不同的兄弟再度聚首了。

  依照古禮,左尊右卑。李望川坐這個位置,不僅因年歲,更因他是這片基業的開創者。

  李望川八歲時,棲身的村落遭邪修屠戮,父母亦慘死其間。面對血海深仇,這個八歲的少年做出了遠超年齡的冷酷決斷——他沒有遵從父母「帶弟弟逃命」的遺言,而是牽著五歲幼弟,主動現身,扮作貪生怕死的幼童,以諂媚之態報出村中幾處藏匿點,取得了邪修的初步信任。

  此後三年,他隱忍蟄伏,精心在三名邪修之間播撒猜忌的種子。

  最終,不斷積蓄的猜忌讓他們因分贓不均而內訌,拼得三敗俱傷。而後,李望川手持利刃現身,在他們驚駭絕望的目光中,割下了他們的頭顱,告慰父母與村民在天之靈。

  復仇之後,他解救了被圈養的血食,這群劫後餘生的人,便成了白溪鎮最初的居民。是他,領著這群幼弱婦孺,在邪修環伺的荒原中掙扎求存,一步步開闢出這片家園。其中艱辛,絕非三言兩語可盡。

  如今,李望川已年過花甲,鬢髮如霜。常年的勞心勞力讓他比同齡人更顯蒼老,少時搏命留下的暗傷使得身軀佝僂,但那雙眼睛,依舊沉澱著磐石般的堅定與銳利。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沉穩開口:「我們李家,向來人丁不旺。或許是祖上遇過仙人,血脈里便多了份不安分的執念,總想著求仙問道,反倒將開枝散葉的本分看得淡了。」

  他嘴角泛起一絲自嘲,「好在,這番折騰了幾百代,終究是熬出了頭。我們李家,如今也有了三位修行之人。」

  他話鋒一轉,神色肅穆:「今日難得齊聚,我想講一講,施恩於我們李氏先祖的那位仙人的故事。」

  「李氏先祖,得仙人賜姓『李』,名守,字有成。」

  「族史可追溯至開元歷3671年,第三十次開闢戰爭末期……」李望川將那段關於仙府內亂、解放道觀失敗的歷史娓娓道來,聲音平淡卻蘊含著歷史的厚重。「那位重傷瀕死、為先祖所救的仙人,便是那場慘敗的倖存者。」

  「先祖照料他一年,仙人略有好轉後離去。臨行前,感恩於先祖,授其識字、耕種、冶鐵之術。先祖懇求留一信物,仙人便取出一冊書,寫下了一行字。」

  「眾生苦難,理解它,接受它,也別忘了它。」

  「後來,先祖便用這冊書記錄了族史,傳承至今。」李望川的聲音低沉下來,

  「書中百餘頁,間有空白。或許是年代久遠遺失,或許是傳承斷絕又被後人續寫,甚至……可能我們與最初的那位先祖,並非一脈相承。但無論血脈如何,

  『眾生苦難,常懷共情』這八個字,已成了我李氏一族,代代相傳的魂。」

  話音落下,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五人神色各異,皆被這句話觸動——因為他們無一不是從苦難的泥沼中掙扎出來的。

  李望川、李望鄉兄弟少時罹難,父母雙亡,歷盡艱險方才立足的經歷,自不必細說。

  李景山,乃是「棲霞鎮擦除事件」中不明原因唯一的倖存者,被李望鄉收養後,沒經歷太多溫情,便被送回這白溪鎮,內心深處的孤寂與迷茫,從未消散。

  李清風,一介凡人。其父亦是凡人,卻因求仙執念,拋下幼子,向佛求道。

  其母……其母因此鬱鬱寡歡,將無盡的哀怨與詰問盡數傾瀉於幼子身上。

  「清風,你告訴為娘,你父親是為什麼娶了我?你父親為什麼眼睜睜看著為娘被……?凡人就不配活著嗎?你會不會看不清為娘。以後,你也會為了求仙離開為娘嘛!」

  儘管清風一遍遍保證「絕不求仙、永不離開」。

  但母親仍絕食求死。

  李清寒,十二年前白溪鎮遷徙途中,於邪修屠村的血泊中被發現。當時她身處血陣核心,周身寒氣激盪,反噬施術邪修,身旁儘是殘骸。後被李望川收養,往昔慘狀鑄就了她如今多疑孤冷的性情。

  「都是苦命人啊。」李望川輕嘆一聲,打破了沉默,神色轉為嚴肅,「好了,舊事敘完,該談正事了。望鄉。」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弟弟:「你今年六十有一,以築基修士二百四十載壽元計,正值壯年,本該在宗門潛心修煉,以求金丹大道。為何要分心建立仙門?」

  李望鄉迎上兄長的目光,長嘆一聲,臉上血色褪盡:「兄長,實不相瞞,我道基已碎,仙途……斷絕了。」

  剎那間,廳中氣氛驟變。

  李景山猛地抬頭,滿臉震驚與不可置信,張口欲言。

  李清風眉頭微蹙,沉靜的眼眸中思緒翻湧。

  李清寒眯起眼睛,審視的目光落在李望鄉身上,帶著更深的探究。

  唯有李望川,面色沉靜如古井,仿佛早已料到幾分:「可危及性命?境界可曾跌落?」

  「性命暫時無虞,但壽元……恐已折半。境界雖維持在築基圓滿,然道基已碎,神通盡失。真實實力怕是只比尋常築基初期。」李望鄉語氣苦澀。

  「父親!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此事定有隱情!」李景山急切問道。

  「是為父時運不濟,非人所害。」李望鄉看向李景山子,語氣帶著寬慰與告誡,

  「半個多月前,寒月懸空,整整三日不散。那是因為北原突顯天裂異象,有一肩扛日月的巨猿踏天而來,毀了北宸仙城。我正好身處其中,雖僥倖逃得了性命,但道基卻碎了。」

  李景山面色變了數變:「父親怎會正好出現在北宸仙城,是不是有人……」

  李望鄉打斷他:「景山,記住,生死有命,越是執著,越難得自在。我若是被人所害,你待如何?尋仇嗎?現下的情況是探究的時候嘛,你莫非要將全族拖入萬劫不復之境?」

  李望川適時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景山憂心父親,是孝心所致,亦是人之常情。我等心中亦有此惑,只是他心直口快罷了。」

  「兄長說的是。」李望鄉點頭,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釋然,

  「因果已成,追悔無益。道基初碎時,我亦惶恐。但時日久了,反倒覺得心境前所未有的通透,甚至生出幾分歡喜。餘生能陪伴兄長,看著你們成長,守護這一方鄉土,於我而言,已是圓滿。」

  李景山聞言,自覺無言反駁,低下了頭顱。

  「即便如此,此時建立家族,也非明智之舉。」李望川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炬,

  「我與你已垂垂老矣,景山、清寒道心堅定,豈是打理俗務之人?你難不成,要將這延續香火、壯大家族的千斤重擔,壓在清風一介剛成年的凡人肩上?」

  他的話語如同冰錐,刺破方才那一點溫馨,「望鄉,你這念頭,不切實際。」

  「兄長,家族延續,未必拘於血脈!」李望鄉語氣激動起來,指向廳外,

  「景山、清寒雖非我親生,但與我骨肉至親何異?

  這白溪鎮上上下十萬餘口人,無論姓氏,哪一個不是我李望鄉要守護的族人?

  兄長,時不我待啊!趁我尚有一息之力,還能為他們遮風擋雨,我必須為白溪鎮的族人,搏一個將來——一個不再東躲西藏、朝不保夕的將來!」

  李望鄉言辭懇切,然而李望川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變得更加冷硬:

  「望鄉,五十多年前,父母死於邪修之手時,可曾有哪位『上位者』憐憫過我們?若非你我掙扎求存,早已是黃土一捧!我從來不信,上位者會對下位者生出多少真心實意的憐憫!即便有,這點憐憫,又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堅持幾時?護住幾人?你若只憑此念建立仙門,結局註定是毀滅!若無更實在的理由,我,絕不贊同!」

  沉重的壓力籠罩了整個正廳。坐在下首的李清風感受最深——在場五人,唯他與祖父是凡人。

  將家族的命運,寄託於未來修行者對凡人的「憐憫」上,何其脆弱,何其無奈?若能選擇,無人願將自己的生死,繫於他人一念之仁。

  氣氛一時凝固,無人再言。

  玄離在李望鄉識海中聽得是一陣頭疼,外頭兩尊妖邪虎視眈眈,這一家子還在吵來吵去,真是浪費時間。

  想到此,它不再忍耐,現出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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