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還鄉
懷中那塊能尋到白溪鎮的暖玉，漸漸溫熱。
這一刻，李望鄉才忽然有了實感——自己是真的快到家了。
近鄉情怯，本是人之常情。可他此刻的心緒，卻更像一潭被巨石砸開的死水，沉渣翻起，混沌莫名。
他此刻竟然在想一件事，想為何「歸鄉」二字，在他心裡一日重過一日？
是因為道途驟絕，是因為兒時的舊事，是因為那一封封家書，還是更深的東西。
他找不到答案，可思緒紛亂間，卻忽然想起了一張臉。
那是他練氣圓滿、離宗來中州歷練順帶探家時遇到的一名女子。
他與她不過一面之緣，只說了幾句故鄉舊事。可那女子的模樣與聲音，卻一直沒有真正從他心裡淡去。
她深情美色，冷韻幽香，而潦倒風塵，坎坷湖海。
她總低語：
「人性的複雜，我駕馭不住……」
「若有來世，寧為頑石朽木，絕不為人。」
那時李望鄉尚不覺得這話有多重。
只當她是看厭了世情，才會如此自棄。
直到後來，她為救他而死。
臨終前，她氣息將絕，眼裡只有解脫。
她說：
「走吧，道友。」
「你的命……還繫著盼你歸家的眼睛。」
「而我……」
那後半句，竟都沒說完。
李望鄉從不愛欠人。
尤其不愛欠這種，本該一面之後便各自天涯的人。
可這救命之恩，他再沒有還的機會了。
她救他，或許只因聽出了他心裡始終不曾斷掉的故鄉。若真說還有什麼可還——便也只剩這一件事了。
如今他道途斷絕，也沒什麼不可捨棄的了。
便索性用這副殘軀，去做一件該做的事。
築一座城！
一座能庇護親人，讓他們得以立足、不必仰人鼻息、更不致淪為牲畜的……仙凡壁壘！
若成此願，死亦無憾。
————————
李望鄉緩步來到一座低矮山脈前。眼前怪石嶙峋，雜草蔓生，看似荒蕪尋常。
可隨著他掐指引決，山眼前豁然開朗——阡陌縱橫的田野鋪展眼前，稀疏人影在田間俯身耕作，扎著總角的孩童追逐嬉戲，犬吠雞鳴隱約可聞……
這裡，便是白溪鎮，李望鄉魂牽夢繞的故土。
五十載春秋流轉，此地已非昔日凋敝模樣。
李望鄉沒有先回李宅，而是先在鎮中與周邊村落之間走了一圈。
半日之後，他才將白溪鎮連同外圍十二村的情形看得大概分明。
如今鎮中已有百戶聚居，外圍諸村也各有千戶上下。戶戶都有孩童，三四個算尋常，五六個也不算稀奇。粗粗算來，這片地方的人口竟已漲到了十多萬。
遙想當年離鄉時，不過幾十戶人家，四野荒涼，人丁寥落。
如今竟已有了這樣的氣象。
李望鄉胸中不由生出一絲滾熱的自豪，正因他的暗中護持，和真傳名號，這裡才能安慰無憂。
當然，他也清楚，自己護住的只是外頭那層風雨。真正將這片地方一代代撐起來的，仍舊是這些泥地里活出來的人。
最終，他駐足於一戶樸素的宅院前。這便是李宅，門牆樸素，青磚舊木，和鎮上其餘稍有積蓄的人家並無太大分別。
李望鄉在門外靜立良久，近鄉情怯在此刻攀升至頂點。自他上一次歸家已有二十年，那時的兄長還未顯老態，可凡人一向說老便老，他不知如何面對。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帶著驚疑的呼喚：
「父……父親？」
李望鄉聞聲轉身。
一個灰布短褂、身材壯碩的青年疾步而來。那人先是遲疑，待看清他後，步子頓時更快，將身後兩名少年少女遠遠甩開。
青年奔至面前，納頭便拜：「孩兒景山，拜見父親！」
笑意一下便在李望鄉臉上漾開。他伸手將人扶起，仔細看著，心頭髮熱。
「好，好。」
「長得這般高大，為父都要仰首望你了。」
李景山撓了撓頭，笑得極爽朗。
「空長了個頭，修為卻遲遲難進，叫父親見笑了。」
此時，後頭另外兩道身影也跟著走近。
一少年，一少女。
少年身形不高，布衣整潔，眉目溫潤，臉上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沉靜與和氣。
少女則更高一些，面色清冽，劍眉微揚，身形挺拔如竹，手中穩穩握著一柄帶鞘長劍。
那少年先一步行禮，語聲清和：
「孫兒清風，拜見叔祖父。」
少女緊隨其後，聲音如寒玉相擊：
「孫兒清寒，拜見叔祖父。」
李望鄉目光落到那少年臉上時，心頭卻忽地一震。
這孩子眉眼之間，竟有七分像極了記憶里的父親。
而當他再看向清寒時，眸光更顯驚訝。
練氣七層。
中州靈機被鎖，她怎麼修到後期的，好高的天資，絕不亞於他。
「好。」
李望鄉很快收回心神，笑著將二人一併扶起。
「都是好孩子，起來說話。」
「吱呀——」
正說話間，身後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緩緩開了。
一位發如霜雪、身形清瘦的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出現在門內。正是李望鄉的兄長，李望川。
李望鄉一下便定在了原地。
十步之外，他望著兄長那雙枯瘦如藤、滿是深紋的手，恍惚之間，仿佛又看見了五十年前離家的那個清晨。
正是這雙手，為他打點行囊。
正是這雙手，牽著他，一路徒步北上，將他送到天玄宗山門之前。
喉頭猛地哽住，千般酸楚萬般感慨如潮水湧上心頭。他幾步上前，欲行大禮，卻在半途被一雙顫抖卻有力的手穩穩托住。
「兄長……」李望鄉聲音暗啞，幾不成調。
李望川緊緊握住弟弟的手臂，那雙歷經風霜卻依舊清亮的眼眸，蒙上了水光，他反覆喃喃：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
【玄離】沒有去打擾兄弟二人的重逢，李望鄉走遍白溪鎮時，白溪鎮的一切，也一點點映入鏡中。
鎮子裡多是年輕面孔。
田間、村道、屋舍之間，到處都是幹活的、說笑的、追逐嬉鬧的人影。男人大多筋骨敦實，女子也少見枯瘦，孩童更是遍地亂跑，哭鬧聲、犬吠聲、鍋灶煙火氣混成一片，竟真有幾分久違的人間安穩。
各家衣食都差不太多，可以看出他們並無貧富差距，貴賤之分。
這種日子，放在中州，實屬罕見。
鎮子四邊，還搭著幾處粥棚，裡頭多是新近收攏的流民。鎮中有人給他們分發薄粥、草藥與粗衣，也有人一遍遍同他們說：再養些時日，待體力回來，便能分田、分種、分糧，在此處安家落腳。
鏡光緩緩掃過，玄離心中卻並未因此放鬆。
這地方太年輕了。
三十歲以下之人，竟占了七成有餘。再往上看，婦人又明顯數倍於男人。
這不是一個尋常村鎮該有的人口形態。
這絕不尋常。
而且，村中隱隱有惡氣傳出，一些人看似平和的表象下，藏有戾氣。
此外，觀過村中之人的魂靈，玄離也漸漸拼湊出了他們的因果。
鏡中漸漸浮出兩幅殘缺景象。
其一，是一座以白骨堆壘而成的山。
山體之中洞窟密布，深處隱隱傳來慘叫與嗚咽。山體正中，一具白骨端坐玉台之上，眼中鬼火幽幽，胸腔之中一點暗紅光芒微微搏動，像一顆鏤空的心臟。
其二，是一座立在血氣中的寺廟。
廟中僧侶形銷骨立，口誦經文，腕間卻不斷淌血。那些血並不落地，而是被一尊銅像盡數吞沒。銅像之下，是一口偌大血池，血池中央立著一尊巨大的丹爐，爐中隱約盤坐著一道人影，通體血色，絳宮之中三點光芒一明一滅。
玄離鏡光微沉。
那氣象，它認得。這和暹羅極為相似，赫然是築基後期了。
白溪鎮竟被這樣的兩股東西一左一右地圍在中間，生養繁盛。
何其詭異。
玄離閃過許多猜測，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晚些再告訴李望鄉吧！」
這一刻，李望鄉才忽然有了實感——自己是真的快到家了。
近鄉情怯，本是人之常情。可他此刻的心緒，卻更像一潭被巨石砸開的死水，沉渣翻起，混沌莫名。
他此刻竟然在想一件事，想為何「歸鄉」二字，在他心裡一日重過一日？
是因為道途驟絕，是因為兒時的舊事，是因為那一封封家書，還是更深的東西。
他找不到答案，可思緒紛亂間，卻忽然想起了一張臉。
那是他練氣圓滿、離宗來中州歷練順帶探家時遇到的一名女子。
他與她不過一面之緣，只說了幾句故鄉舊事。可那女子的模樣與聲音，卻一直沒有真正從他心裡淡去。
她深情美色，冷韻幽香，而潦倒風塵，坎坷湖海。
她總低語：
「人性的複雜，我駕馭不住……」
「若有來世，寧為頑石朽木，絕不為人。」
那時李望鄉尚不覺得這話有多重。
只當她是看厭了世情，才會如此自棄。
直到後來，她為救他而死。
臨終前，她氣息將絕，眼裡只有解脫。
她說：
「走吧，道友。」
「你的命……還繫著盼你歸家的眼睛。」
「而我……」
那後半句，竟都沒說完。
李望鄉從不愛欠人。
尤其不愛欠這種，本該一面之後便各自天涯的人。
可這救命之恩，他再沒有還的機會了。
她救他，或許只因聽出了他心裡始終不曾斷掉的故鄉。若真說還有什麼可還——便也只剩這一件事了。
如今他道途斷絕，也沒什麼不可捨棄的了。
便索性用這副殘軀，去做一件該做的事。
築一座城！
一座能庇護親人，讓他們得以立足、不必仰人鼻息、更不致淪為牲畜的……仙凡壁壘！
若成此願，死亦無憾。
————————
李望鄉緩步來到一座低矮山脈前。眼前怪石嶙峋，雜草蔓生，看似荒蕪尋常。
可隨著他掐指引決，山眼前豁然開朗——阡陌縱橫的田野鋪展眼前，稀疏人影在田間俯身耕作，扎著總角的孩童追逐嬉戲，犬吠雞鳴隱約可聞……
這裡，便是白溪鎮，李望鄉魂牽夢繞的故土。
五十載春秋流轉，此地已非昔日凋敝模樣。
李望鄉沒有先回李宅，而是先在鎮中與周邊村落之間走了一圈。
半日之後，他才將白溪鎮連同外圍十二村的情形看得大概分明。
如今鎮中已有百戶聚居，外圍諸村也各有千戶上下。戶戶都有孩童，三四個算尋常，五六個也不算稀奇。粗粗算來，這片地方的人口竟已漲到了十多萬。
遙想當年離鄉時，不過幾十戶人家，四野荒涼，人丁寥落。
如今竟已有了這樣的氣象。
李望鄉胸中不由生出一絲滾熱的自豪，正因他的暗中護持，和真傳名號，這裡才能安慰無憂。
當然，他也清楚，自己護住的只是外頭那層風雨。真正將這片地方一代代撐起來的，仍舊是這些泥地里活出來的人。
最終，他駐足於一戶樸素的宅院前。這便是李宅，門牆樸素，青磚舊木，和鎮上其餘稍有積蓄的人家並無太大分別。
李望鄉在門外靜立良久，近鄉情怯在此刻攀升至頂點。自他上一次歸家已有二十年，那時的兄長還未顯老態，可凡人一向說老便老，他不知如何面對。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帶著驚疑的呼喚：
「父……父親？」
李望鄉聞聲轉身。
一個灰布短褂、身材壯碩的青年疾步而來。那人先是遲疑，待看清他後，步子頓時更快，將身後兩名少年少女遠遠甩開。
青年奔至面前，納頭便拜：「孩兒景山，拜見父親！」
笑意一下便在李望鄉臉上漾開。他伸手將人扶起，仔細看著，心頭髮熱。
「好，好。」
「長得這般高大，為父都要仰首望你了。」
李景山撓了撓頭，笑得極爽朗。
「空長了個頭，修為卻遲遲難進，叫父親見笑了。」
此時，後頭另外兩道身影也跟著走近。
一少年，一少女。
少年身形不高，布衣整潔，眉目溫潤，臉上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沉靜與和氣。
少女則更高一些，面色清冽，劍眉微揚，身形挺拔如竹，手中穩穩握著一柄帶鞘長劍。
那少年先一步行禮，語聲清和：
「孫兒清風，拜見叔祖父。」
少女緊隨其後，聲音如寒玉相擊：
「孫兒清寒，拜見叔祖父。」
李望鄉目光落到那少年臉上時，心頭卻忽地一震。
這孩子眉眼之間，竟有七分像極了記憶里的父親。
而當他再看向清寒時，眸光更顯驚訝。
練氣七層。
中州靈機被鎖，她怎麼修到後期的，好高的天資，絕不亞於他。
「好。」
李望鄉很快收回心神，笑著將二人一併扶起。
「都是好孩子，起來說話。」
「吱呀——」
正說話間，身後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緩緩開了。
一位發如霜雪、身形清瘦的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出現在門內。正是李望鄉的兄長，李望川。
李望鄉一下便定在了原地。
十步之外，他望著兄長那雙枯瘦如藤、滿是深紋的手，恍惚之間，仿佛又看見了五十年前離家的那個清晨。
正是這雙手，為他打點行囊。
正是這雙手，牽著他，一路徒步北上，將他送到天玄宗山門之前。
喉頭猛地哽住，千般酸楚萬般感慨如潮水湧上心頭。他幾步上前，欲行大禮，卻在半途被一雙顫抖卻有力的手穩穩托住。
「兄長……」李望鄉聲音暗啞，幾不成調。
李望川緊緊握住弟弟的手臂，那雙歷經風霜卻依舊清亮的眼眸，蒙上了水光，他反覆喃喃：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
【玄離】沒有去打擾兄弟二人的重逢，李望鄉走遍白溪鎮時，白溪鎮的一切，也一點點映入鏡中。
鎮子裡多是年輕面孔。
田間、村道、屋舍之間，到處都是幹活的、說笑的、追逐嬉鬧的人影。男人大多筋骨敦實，女子也少見枯瘦，孩童更是遍地亂跑，哭鬧聲、犬吠聲、鍋灶煙火氣混成一片，竟真有幾分久違的人間安穩。
各家衣食都差不太多，可以看出他們並無貧富差距，貴賤之分。
這種日子，放在中州，實屬罕見。
鎮子四邊，還搭著幾處粥棚，裡頭多是新近收攏的流民。鎮中有人給他們分發薄粥、草藥與粗衣，也有人一遍遍同他們說：再養些時日，待體力回來，便能分田、分種、分糧，在此處安家落腳。
鏡光緩緩掃過，玄離心中卻並未因此放鬆。
這地方太年輕了。
三十歲以下之人，竟占了七成有餘。再往上看，婦人又明顯數倍於男人。
這不是一個尋常村鎮該有的人口形態。
這絕不尋常。
而且，村中隱隱有惡氣傳出，一些人看似平和的表象下，藏有戾氣。
此外，觀過村中之人的魂靈，玄離也漸漸拼湊出了他們的因果。
鏡中漸漸浮出兩幅殘缺景象。
其一，是一座以白骨堆壘而成的山。
山體之中洞窟密布，深處隱隱傳來慘叫與嗚咽。山體正中，一具白骨端坐玉台之上，眼中鬼火幽幽，胸腔之中一點暗紅光芒微微搏動，像一顆鏤空的心臟。
其二，是一座立在血氣中的寺廟。
廟中僧侶形銷骨立，口誦經文，腕間卻不斷淌血。那些血並不落地，而是被一尊銅像盡數吞沒。銅像之下，是一口偌大血池，血池中央立著一尊巨大的丹爐，爐中隱約盤坐著一道人影，通體血色，絳宮之中三點光芒一明一滅。
玄離鏡光微沉。
那氣象，它認得。這和暹羅極為相似，赫然是築基後期了。
白溪鎮竟被這樣的兩股東西一左一右地圍在中間，生養繁盛。
何其詭異。
玄離閃過許多猜測，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晚些再告訴李望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