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兒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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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陳同甫在寫到「農時」兩個字時,筆鋒頓住了。

  竹簡上刻痕戛然而止,「農」字的最後一捺只刻了一半,撇出去又收回來,在竹面上留下一道猶疑的劃痕。墨跡在斷口處洇開,像一滴被掐住喉嚨的血。他沒有繼續刻。

  他把刻刀擱在案角,站起來。退信擱在竹簡堆最上面,他不肯拿下來,每次往上一摞追問蓋住它,就取回來重新擱在最上面。阿蘅也只是在夜裡,等他睡著後,才把這封信拿下來看一遍。她不識字太多,但「查無此人」四個字她認得。

  她認得一橫一豎,認得「安」字,認得「北」字,認得「人」字。她把信翻過來,背面是丈夫刻的追問。她也看不懂。她只是把信放回去,壓在所有竹簡的最上面。

  窗外雪還在下。槐樹枝上積了薄薄一層白。樹是兒子種的。兒子五歲時從河邊撿了棵槐樹苗,根上還帶著泥,他抱著不撒手,說「爹,它什麼時候能長到我這麼高」。陳同甫張開手臂比了比,兒子踮起腳,夠不著。他自己也夠不著。

  兒子又問:「爹,什麼時候種麥?」他說霜降之後。兒子問為什麼霜降之後,他答不上來。他只是從他爹那裡學來了這個時間,他爹從他爺爺那裡學來,從來沒有人問過為什麼。兒子問了。那年北境大旱,霜降之後種下的麥子全死了。

  兒子離開那天,是替鄰居王阿公頂糧去的。王阿公的男人死在邊牆工地上,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最大的才九歲。衙門的差役來催糧,說青苗錢到期了,不交就收地。

  王阿公跪在村口哭了半天,沒有人應。兒子走過去,說:「阿婆,我替你頂一石。」本來只攤一石,頂上肩才發現是兩石,衙門的差役說算上利息和損耗,一石變兩石。兒子沒有爭辯。他把扁擔擱在肩上,腰折了一下。不是咔嚓響,是悶的,像一根濕木棍從裡面裂開,外皮還連著,但芯已經斷了。

  他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疼過去。然後挑起扁擔,往村口走。走的時候沒回頭。不是不想,是腰疼得轉不動。他怕一回頭看見母親站在門口,就走不動了。

  那以後他的腰就沒好過。走路一瘸一拐,挑不了重物,只能在村口幫人寫寫書信、刻刻木牌,換幾文錢。他沒有告訴父親,每次回家探親都硬撐著站直,說邊牆的活計不累,說衙門管飯,說爹你別擔心。

  有一年冬天他回來,阿蘅做了一桌菜,他吃了半碗就擱下了筷子。阿蘅問他怎麼不吃,他說路上吃過了。後來她收拾碗筷時發現桌底下有一小灘血,他用鞋底蹭過,但沒蹭乾淨。

  死在北境修邊牆的工地上。不是戰死,是累死的。邊牆要從山上修過去,石頭要從山腳背上來,背簍的帶子勒進肩膀,磨破了皮,磨進了肉,磨到了骨頭。監工說每人每天背十趟。他的腰不好,背到第八趟時已經直不起身,第十一任監工說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邊牆的進度不能拖。他背到第十三趟時,靠著石頭坐下來,沒有再站起來。

  監工的名冊上寫漏了一個字。陳安北記成陳安。也許是口音問題,北境監工是南邊人,聽不懂關中話,「北」和「不」分不清,寫的時候筆一滑,把「北」字漏掉了。也許是故意的,少一個字就少一份撫恤。沒有人知道。管退信的老吏在名冊上找了很久,幾百個名字,一個一個查過去,沒有陳安北。他不忍心寫「死」,寫了四個字:查無此人。

  陳同甫記得這些。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他只是從來不寫。他沒有在竹簡上寫過兒子的名字,不是不願,是不敢。寫到「農時」時筆鋒會頓住,寫到「邊牆」時手會發抖,但他從來沒有在竹簡上刻過「安北」兩個字。他把這個名字藏在心裡,藏在袖子裡那塊姐姐繡的帕子上,藏在窗欞上那道被手指摸亮的刀痕里,藏在夢裡,他不寫。

  他把退信擱在竹簡堆最上面。每一次往上摞新竹簡時都重新擱在最上面。這封信擱在那裡已經很久了。他不需要寫兒子的名字,那四個字每天在竹簡堆最上面看著他。

  阿蘅知道。每個夜裡他睡著後,她把退信拿下來看一遍。她不會寫太多字。後來在兒子衣冠冢前放了一片竹簡,那是她自己刻的。沒有找他寫,沒有找周小石寫。她用他擱在案角的舊刻刀,在廢竹片上刻了三個字。安北冷。

  刻痕很淺,歪歪扭扭,「冷」字的最後一點刻歪了,往右偏出去,像是被風吹斜了。她把竹簡立在衣冠冢前,土是新培的,混著草籽和碎槐葉。她跪下來,用手把竹簡底部的土按實。然後站起來,沒有哭,轉身進了廚房。灶是冷的。她蹲下去打火,打到第四次才點著。

  這些事陳同甫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把退信拿下來看過多少遍,不知道她在兒子衣冠冢前刻了什麼字。他只知道那扇糊著駁斥狀的窗戶、窗紙破了一個洞剛好能看見窗外槐樹、槐樹被蝗蟲啃光皮的枝椏上一隻空鳥巢在風裡輕輕晃。

  他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欞上。窗欞上有兒子小時候拿刻刀劃的道道刀痕,斷口已經磨得發亮,那是被手指反覆摸亮的。他不知道是自己摸的還是阿蘅摸的。窗外雪還在下。槐樹上積了一層白,「安」字被雪填滿了。退信擱在竹簡堆最上面。他沒有寫兒子的名字。

  陳同甫在窗前站到天黑,竹簡堆上那封寫著「查無此人」的退信被風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去;阿蘅蹲在灶前打火,打到第三次才點著,火光把她臉上的皺紋照成深溝,她把火壓到最小,只留一縷炭火煨著那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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