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糊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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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扇窗戶正對著院門口的路。兒子當年離家時走的就是這條路。五歲時和陳同甫一起種下窗外那棵槐樹,樹苗是兒子從河邊撿的,根上還帶著泥,他抱著樹苗不撒手,說「爹,它什麼時候能長到我這麼高」。陳同甫張開手臂比了比,兒子踮起腳,夠不著。現在槐樹被蝗蟲啃得只剩白皮,枝椏光禿禿地指著天。樹身上的「安」字還在,筆畫被蟲痕擠得變了形,但每一刀都還在。

  駁斥狀貼在槐樹上,簽名第七位是陸明遠。陳同甫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欞上。他沒有推窗,推開就是那條路。兒子走的也是那條路,走的時候沒回頭,不是不想,是腰疼轉不動。陸明遠走的也是那條路,走的時候停了一步,等的不是「回來」,是「明遠你回來」。兩個人在同一條路上拐過同一個彎口,消失在同一個方向。

  他站在窗前,手指按著窗欞上的舊刀痕,那是兒子小時候拿刻刀劃的,劃了一道又一道,說「爹,這是樹」。他當時在刻竹簡,沒有回頭。現在那些刀痕還在,兒子不在了。窗欞上的木紋被刻刀劃斷了,斷口已經磨得發亮,那是被手指反覆摸亮的。他不知道是自己摸的還是阿蘅摸的。

  貼駁斥狀那天,兒子回頭看的畫面在他心裡碎了一遍。不是陸明遠回頭,是陳安北回頭。那天兒子替王阿公頂了一石糧,上肩時腰骨折了一下,走出院門時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腰疼轉不動。他站在窗前看著兒子的背影,等他回頭。兒子沒有回頭。

  現在那張駁斥狀貼在槐樹上,陸明遠的名字貼在窗格左上角。陳同甫沒有出去把它撕掉。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指按著窗欞上的刀痕。窗外有風。關中的春天風大,從秦嶺方向灌過來,裹著黃土和蝗蟲殼的碎屑。駁斥狀在風裡嘩啦啦響,紙邊被掀起又拍回去,掀起又拍回去。他聽見紙在樹上掙扎的聲音,那聲音和窗紙被風吹破的聲音一模一樣。

  窗紙破了。是陸明遠離開那天被雨打濕的。雨水從補丁的針腳滲進去,把麻紙泡軟,風一吹就裂。破洞不大,拳頭大小,剛好能看見窗外那棵槐樹,剛好能看見樹上那張駁斥狀。陳同甫沒有糊。他讓那個破洞留在那裡,不是懶得補,是故意留著。他要每天坐在案前刻竹簡時,抬頭就能看見窗外。看見那棵兒子種下的樹上貼著什麼。看見陸明遠的名字在風裡第一個爛掉。

  阿蘅沒有補那扇窗戶。不是忘了,她每天補窗紙,從嫁過來開始,這扇窗戶上的補丁摞了一層又一層。她是第一個發現那扇窗戶破了的人。陸明遠離開那天晚上,她點燈時發現窗紙被雨打濕了一片,麻紙軟塌塌地貼在窗欞上。她的手已經伸出去,針線已經捏在指間。然後她看見了窗外那棵槐樹。樹上有駁斥狀。駁斥狀上有陸明遠的名字。

  她把針線收回去了。她把那扇破窗戶留給了丈夫。不是偷懶,是她知道他在看。他每天伏在案上刻竹簡,累了就抬頭。他需要一個方向去望。她不能把那扇窗戶糊上,糊上了,他就只能看牆。

  她只是轉身進了廚房。灶是冷的。她蹲下來,從灶膛里摸出火鐮,開始打火。打到第三次才打著。火苗舔著碎柴,躥起來,照亮了她的臉。她把上次沒捨得燒的那疊舊窗紙一張一張塞進灶膛。窗外駁斥狀還在風裡響,她看著火苗把舊窗紙燒成灰。

  那些窗紙上是兒子五歲時糊的漿糊,那年他還沒離家,還沒替王阿公頂糧,還沒在北境修邊牆。她把灰扒進灶膛深處,站起來,開始燒水。水開之前,她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她在看什麼呢。看那棵槐樹,看那張被風吹得嘩嘩響的紙,看紙上那個被她一針一線教過怎麼縫衣裳的孩子的名字。

  陳同甫站在窗前。竹簡上刻到「農時」兩個字,農時。這兩個字是兒子小時候問過他的詞。「爹,什麼時候種麥?」他答不上來。他只知道霜降之後要種麥,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只是從他爹那裡學來了這個時間,他爹從他爺爺那裡學來。從來沒有人問過「為什麼」。兒子問了。他沒有答。

  筆鋒頓住。他把刻刀擱在案角,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雪正落下來。關中的春雪來得晚,槐樹枝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樹杈上的空鳥巢被雪填了半滿,那隻鳥再也沒有回來過。雪落在那張駁斥狀上,把墨跡洇開。陸明遠的名字被雪水泡得模糊了,墨從紙上滲出來,順著槐樹皮往下淌,淌進被蝗蟲啃過的樹疤里,淌過兒子刻的「安」字。

  他把退信從竹簡堆上拿下來。這封信擱在最上面已經很久了,每次他往上堆新竹簡時都會把它重新擱在最上面。信上的字他已經看了無數遍:查無此人。四個字,每個字的筆畫他都認得。他認得那個「查」字最後收筆的捺,拖得太長,是老吏寫到最後一筆時手在抖。

  他認得那個「無」字的橫折,頓了兩頓,是老吏不忍寫「死」字。他把信放回原處,壓在最新的一片竹簡上。那片竹簡上刻著他剛寫的追問,關於青苗法,關於邊牆,關於祖宗。他沒有寫兒子的名字。

  阿蘅知道。每個夜裡,他睡著後,她把退信從竹簡堆上拿下來,在燈下看一遍。她不識字,她認得一橫一豎,認得「安」字,認得「北」字,認得「人」字。但她認不全「查無此人」這四個字。

  她只知道這封信說的是她的兒子,死了,連名字都被人記漏了。她把信翻過來,背面是丈夫刻的追問。她也看不懂。她只是把信放回去,壓在所有竹簡的最上面。然後回到床邊,把被子掖好。

  天亮了草堂外的雪停了。駁斥狀在槐樹上掛著,風一吹破了。不是從邊緣開始破,是從陸明遠的簽名開始。那個名字的最後一筆前天被風撕開,昨天被雪水泡爛,今天一早被乾冷的風徹底撕碎。紙片從樹上被扯下來,卷過槐樹梢,落在院子裡。阿蘅出去撿柴時看見了那片紙。她認得那個字,「遠」。她沒有撿。她踩過去了。

  陸明遠的名字是第一個爛掉的。

  陳同甫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槐樹。那個破洞還在窗紙上,剛好框住樹身上的「安」字,剛好框住駁斥狀被撕掉的那一角。他透過這個破洞看窗外,能看清每一道刻痕、每一片碎紙、每一條被風搖動的枯枝。他不打算把破洞糊上。他要它留在那裡,提醒他,也提醒每一個坐在這扇窗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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