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陳家超市開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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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六年春天,家安三十五歲了。三十五歲還沒結婚,在泉州這地方算是個異類。陳阿圓不急,她從來不催。家寧偶爾提一句「哥,你該找了」,家安說「忙」,家寧就不再說了。家興更不管,他自己的花店還忙不過來,哪有空管哥哥的婚事。但有人管。小芳管的。

  小芳是公司的會計,從一九九四年干到現在,兩年多了。她把公司的帳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每一張發票、每一份合同,都編了號,入了檔,裝訂成冊,整整齊齊地碼在文件櫃裡。她做事利索,說話利索,走路也利索。她每天騎著自行車從家裡到公司,騎四十分鐘,從不遲到。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扎著馬尾辮,戴著近視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不大但很亮的眼睛。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露出兩顆小虎牙,白白的,尖尖的,像兩顆小小的、還沒有完全長出來的牙齒。

  她對家安有意思。公司里誰都看得出來,只有家安看不出來。阿強提醒過他。「老闆,小芳對你有意思。」家安說「什麼有意思」,阿強說「就是那個意思」,家安說「哪個意思」,阿強急得直撓頭,撓得頭皮屑像雪花一樣往下掉。他撓了半天,終於想出了一個詞——喜歡你。家安說「別瞎說」,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報表。報表上的數字在他眼前跳來跳去,他一個都看不進去。

  一九九六年夏天,公司接了一個大單子——把一批服裝從泉州運到WLMQ。四千多公里,要開五天五夜。沒有司機願意跑,太遠了,太累了,太苦了。阿強說他不去,老李說他年紀大了,小陳說他老婆要生了。家安說,我去。他一個人開,從泉州到WLMQ,四千三百公里,五天四夜。他開過福建、江西、湖南、湖北、陝西、甘肅、XJ。他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江西的山是青的,矮矮的,一座挨著一座,綿綿密密,像一幅沒有盡頭的山水畫卷;湖南的平原是一望無際的,綠油油的稻田在風中泛起層層波瀾,像大海,但比大海安靜;湖北的長江很寬很寬,寬得望不到對岸,江水是黃的,渾的,急的,滾滾東流,一刻不停;陝西的黃土高原是黃的,土是黃的,山是黃的,連天都是黃的,風吹過來,黃土漫天,遮天蔽日,像一面巨大的黃色幕布;甘肅的戈壁灘是灰的,一望無際,沒有人,沒有樹,沒有草,只有石頭,石頭,石頭。風很大,吹得他的貨車搖搖晃晃,像一片樹葉在風中飄著。

  他一個人開著車,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唱歌。他唱的是閩南語歌,《愛拼才會贏》。「一時失志不免怨嘆,一時落魄不免膽寒……」他的聲音很難聽,破鑼嗓子,像有人在敲著一口破鍾。但他唱得很投入,很大聲,整個駕駛室都在震動。方向盤在他手下微微顫抖。唱著唱著,他忽然停下來,因為他想到了小芳。小芳在公司里,在辦公室里,在文件櫃前面,在帳本後面,在那個檯燈下面。她戴著近視眼鏡,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她,他只是想到了。她的臉在他眼前晃著,圓圓的,白白的,像一輪月亮。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她的笑聲響響的,像一串風鈴。他搖了搖頭,想把她從腦子裡甩出去,甩不掉。她又回來了。他不再甩了,讓她待著。

  五天四夜之後,他到了WLMQ。把貨卸了,收了運費,沒有休息,掉頭就往回開。回來的時候沒有貨,車開得快一些,只開了四天三夜就回到了泉州。他開到公司倉庫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把車停好,從駕駛室里跳下來,腿軟了,差點跪在地上。他扶著車門站穩了,等腿不抖了才走進辦公室。

  小芳還在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帳本。檯燈開著,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的眼鏡片上,鏡片反射著光,看不清她的眼睛。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了家安。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夾克上有灰、有油漬、有汗漬。他的臉黑了,瘦了,顴骨高了,眼窩深了。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眼袋很重,像兩個裝滿了水的氣球掛在眼睛下面。他的嘴唇乾裂,起了好幾層皮。

  小芳看著他,看著看著,眼眶紅了。「老闆,你回來了。」

  家安沒有說話。他走到辦公桌前,把那一沓運費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錢是皺的,被汗洇濕了,有的還沾著油污。他把錢推到她面前。

  「這是運費,你點一下。」

  小芳看著那沓錢,沒有動。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一滴一滴地滴在帳本上,把帳本上的數字洇濕了。數字模糊了,變成了一個一個的墨團。

  「老闆,你以後不要一個人跑那麼遠了。太遠了,太苦了。」

  家安看著她,看著她的眼淚滴在帳本上,看著那些模糊了的數字。他想說「不苦」,但他說不出來。因為他說謊了。苦,太苦了。四十多個小時的路程,一個人開車,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在戈壁灘上看到日出,一個人在黃土高原上看到日落,一個人在秦嶺的隧道里聽到風聲,一個人在河西走廊的星空下想起了一個人。


  「好,不跑了。」他說。

  一九九六年秋天,家安和小芳在一起了。沒有誰追誰,沒有誰表白,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像兩棵樹長在同一個院子裡,根在地底下纏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條是誰的。公司里的人早就知道了,看到他們一起吃飯、一起下班、一起走進走出,沒有人驚訝,沒有人議論。都覺得理所當然,水到渠成了。

  一九九七年春節,家安帶小芳回了陳家鋪子。小芳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頭髮放下來了,披在肩上,沒有扎馬尾辮。她畫了淡妝,嘴唇上塗了一點點口紅,臉紅了,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凍的。她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提著一籃水果——蘋果、橘子、香蕉,用保鮮膜封著,上面繫著一個紅色的蝴蝶結。

  陳阿圓從灶間走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黏著金棗的糖漿,手指被糖粘住了,張不開。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小芳面前,看了看她。看了一會兒,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從臉看到腳,從腳看到臉。

  「進來坐。」陳阿圓說。

  小芳走進鋪子,在櫃檯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她把水果籃放在櫃檯上,手不知道往哪放,插進口袋裡,又拿出來,放在膝蓋上。她看著陳阿圓,陳阿圓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誰都沒有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陳阿圓終於開口了。

  「小芳。姓林,林小芳。」

  「哪裡人?」

  「泉州人。城東的。」

  「家裡做什麼的?」

  「我阿爸在工廠上班,我阿母在家。我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

  陳阿圓點了點頭。她從櫃檯下面端出一碗茶,放在小芳面前。「喝茶。鐵觀音,永春的。」小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她嘶了一聲,但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茶很香,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像春天的風從山上吹下來。

  「好喝。」她說。

  陳阿圓笑了。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成了兩把小扇子,眼下的皮膚鬆弛了,嘴角的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但她笑起來的樣子,跟年輕時候在陳家鋪子的櫃檯後面、踮著腳尖擺金棗的時候一模一樣。

  家安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喝茶。他的手插在褲兜里,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把手帕都洇濕了。他看著小芳端著茶碗的手,手指白白嫩嫩的,指甲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亮晶晶的,像十片小小的貝殼。她的手指在茶碗的邊沿上輕輕地叩著,一下一下的,噹噹當。

  陳阿圓從陶罐里捏了一把金棗,放在碟子裡,推到她面前。「吃金棗。甜。」

  小芳捏了一顆金棗放進嘴裡,嚼了嚼。先酸後甜,吃到最裡面那一點點苦。她咽下去了。

  「甜。」她說。

  陳阿圓又笑了。這次她笑出了聲,咯咯咯的,像一隻老母雞在叫。家安從來沒有聽她這樣笑過。他站在那裡,看著陳阿圓的笑臉,看著她的皺紋、她的白髮、她的缺了扣子的棉襖。他的眼眶紅了。

  一九九七年十月,家安和小芳結婚了。婚禮在承天巷口的酒樓里辦的,擺了二十桌。陳家的親戚、林家的親戚、公司的員工、客戶、朋友,坐得滿滿當當的。家安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髮用髮膠固定住。他站在酒樓門口,迎接著每一個來參加婚禮的人。

  小芳穿著白色的婚紗,頭戴著花環,手捧著一束鮮花。她化了濃妝,眉毛畫得彎彎的,嘴唇塗得紅紅的,臉上撲了粉,白白嫩嫩的。她挽著家安的手臂,站在酒樓門口,笑著迎接客人。她的笑容很好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兩顆小虎牙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陳阿圓坐在主桌上,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是小芳給她買的,領口繡著金色的花,扣子是盤扣的,一顆一顆地盤著,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髮膠固定住。她看著家安和小芳,看著他們站在酒樓門口迎客的背影。家安的肩膀很寬,小芳的腰很細。兩個人站在一起,像一棵樹和一朵花。樹為花遮風擋雨,花為樹增添顏色。

  司儀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林家安先生和林小芳女士大喜的日子。讓我們一起舉杯,祝他們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所有人站了起來,舉起酒杯。酒杯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一首沒有譜子的交響樂。

  家安端著酒杯,看著小芳。小芳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眼睛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但他們的心裡在說話。他說,我會對你好的。她說,我知道。他說,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她說,我知道。他說,我會一直陪著你。她說,我知道。他們喝了交杯酒。酒是紅的,像血,像火,像夕陽。


  一九九八年春天,陳阿圓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把陳家鋪子旁邊的那個店面也盤了下來。那是家興的花店,花店還在,她不是要趕走家興,是要把花店和雜貨鋪打通,開一個超市。不是小賣部,不是雜貨鋪,是超市。自己選貨,自己拿貨,出門結帳那種。

  家興第一個支持。「阿母,我支持你。花店和超市打通了,客人買完花順便買點東西,買完東西順便買束花,生意會更好。」

  家寧第二個支持。「阿母,你早該這麼做了。現在城裡到處都是超市,就我們這條巷子沒有。你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家安第三個支持。「阿母,你要多少錢?我出。」

  陳阿圓看著他們。家安的頭髮也白了,不是全白,是花白,黑的和白的混在一起,像黑白混紡的布。他才三十七歲,看起來像五十歲的人。他的眼袋很重,皺紋很深,背微微駝了。他站在她面前,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那棵樹還沒有斷,它彎著,但沒有斷。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錢留著,你自己要用。我有錢。」

  一九九八年夏天,陳家鋪子旁邊的店面開始裝修。工人把兩個店面之間的牆打通了,在中間開了一個大門洞。門洞很大,有兩米多寬,兩個人並排走都不會撞到肩膀。家興把他的花往裡面挪了挪,騰出一半的地方給陳阿圓。陳阿圓請木匠做了幾個貨架,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像一列列等待檢閱的士兵。她在貨架上擺了各種各樣的商品——醬油、醋、鹽、糖、味精、雞精、料酒、蚝油、香油、辣椒醬、豆瓣醬、番茄醬、花生醬、芝麻醬、方便麵、火腿腸、罐頭、餅乾、糖果、巧克力、薯片、瓜子、花生、飲料、水、啤酒。

  她還買了一台收銀機,銀灰色的,按鍵很多,有數字鍵、功能鍵、結算鍵。她學了兩天才學會怎麼用,手指在按鍵上慢慢地按著,嘀嘀嘀的,像一隻小鳥在叫。她把收銀機放在櫃檯的左邊,右邊還是那台舊算盤算盤珠子磨得發亮,木框已經裂了,用膠布纏著。新和舊並排站在一起,像兩代人,像兩種時代。

  一九九八年八月,陳家超市開業了。沒有鞭炮,沒有花籃,沒有紅綢。門頭上掛著一塊新做的招牌——白底紅字,「陳家超市」。字是家寧寫的,用毛筆寫在紙上,家安拿去GG公司做成招牌。招牌掛在門頭上,在陽光下發著光。

  第一個走進超市的是那個老太太——那個每天來買一顆金棗的老太太。她拄著拐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對襟大褂,頭髮全白了,梳成一個髻,用黑色的髮夾別在腦後。她的背更駝了,頭往前伸,下巴快碰到胸口了。她走進超市,在貨架前面轉了一圈,看看這個,摸摸那個。她拿起一瓶醬油,看了看標籤,放回去。又拿起一包鹽,看了看,放回去。她走到金棗的貨架前面,停下來,伸出手,從罐子裡捏了一顆金棗,放進嘴裡,嚼著。

  陳阿圓站在收銀機後面,看著她。

  老太太嚼完了金棗,咽下去了,從口袋裡摸出一分錢,放在櫃檯上。一分錢是鋁的,銀白色的,很輕,放在櫃檯上幾乎沒有聲音。她轉過身,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出了超市。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好好開。你阿爸在天上看著。」她走了,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由近及遠,由遠及近,最後消失在了巷口。

  第二個走進超市的是林伯。他拄著拐杖,從巷子深處的院子裡走出來。他走得很慢,兩百米的巷子他走了將近二十分鐘。他走到超市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陳阿圓給他倒了一碗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放在腳邊,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你阿爸以前也這樣。下午沒什麼生意的時候,搬一把椅子坐在門口,泡一壺茶,看著巷子。我問他看什麼,他說看路。我說路有什麼好看的,他說路好看。路每天都不一樣。」他站起來,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出了超市。

  陳阿圓站在收銀機後面,看著門口。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貨架上,照在商品上,照在收銀機上,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臉上有皺紋,白髮,老人斑。但她還在。鋪子還在。路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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