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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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前老托克檢查了所有人的裝備。

  不是用嘴檢查。他把林恩的布袋打開,一件一件往外拿。聖鐵刀——拔出來看刃口,插回去試鞘口鬆緊。淬火匕首——用拇指刮刃口的灰蝕紋,確認紋路沒斷。符文鐵錘——摸錘柄末端的符文石。灰蝕面罩——對著火塘的光看濾嘴有沒有裂縫。

  然後他拿起林恩的皮靴。左腳的靴底磨出了個洞,邊緣被灰蝕粉塵腐蝕得發硬。

  「脫下來。」

  林恩脫了靴子。矮人從自己的鐵砧底下翻出一塊舊皮料,用剪刀裁成鞋底形狀,穿針引線縫了上去。針腳粗,但整齊,每一針的間距都一樣。縫完靴底又縫靴幫——右腳那隻也拆開重縫了一遍。

  「暗河裡水多。泡軟了鞋底走不了路。」

  他把縫好的靴子扔給林恩。然後轉向艾莉。

  艾莉沒有皮靴。她腳上是一雙用破布和魚皮裹出來的綁腿鞋,腳趾露在外面。老托克看了兩秒,從廢料堆里翻出一塊比手掌大一圈的薄鐵皮,剪成兩片鞋底形狀,邊緣敲圓。又從火塘邊拿來一塊沒燒完的兔皮,用鐵剪刀裁成兩條綁帶。

  「墊在腳掌的位置。暗河底下的碎石子比巷子裡的玻璃碴更利。」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她的臉。只看著那雙綁腿鞋。

  艾莉接過鐵皮鞋墊和兔皮綁帶。沒有說謝謝——下城區不說謝謝,但她蹲在火塘邊綁鞋的時候速度比平時慢。

  柯克靠在門口。老托克扔給他一根鐵棍——不是武器,是一截廢棄的鐵水管,約小臂長,一頭磨尖了。

  「你不會用刀。這個不用學——捅就行。」

  柯克接住鐵棍,在粗大的指關節間轉了一圈,然後插進腰帶。

  最後矮人從鐵砧底下拿出一個小布袋,解開袋口,倒出幾顆灰綠色的粗鹽粒大小的結晶顆粒。他把顆粒分成三份,用碎布裹好,分給三人。

  「灰蝕結晶鹽。不是吃的——放在貼身衣袋裡。暗河裡有些地方的灰蝕濃度能把普通鐵料腐蝕出孔洞,但如果你身上有更高濃度的結晶,低濃度的灰蝕粒子會繞著你走。這是礦石獵人的土辦法,沒寫進任何一本書。」

  林恩把布裹放進胸口內側的衣袋。顆粒隔著布料硌著肋骨,有一種不規則的硬感。

  「五天。」老托克重新坐回火塘邊,「暗河支流沒有晝夜——你得自己算時間。每天最多走十二個小時,超過十二個小時感知會出錯,出錯就會走錯岔路。暗河裡走錯岔路的人大多數再也沒出來過。」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礦石樣本要撿河底最冷的。暗河底部的礦石常年在低溫里,溫度越低含鐵量越高。手伸進水裡摸——冷到指尖發麻的就是你要的。」

  「測繪不要畫得太細。公會要的不是精確地圖,是河道走向和分支標註。但你得標明灰蝕濃度變化——沿河每走三百步在石壁上敲一塊樣本,裝進布袋裡標上位置。回來以後用公會試紙驗濃度。濃度分布圖比地圖值錢,別畫漏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

  「活著回來。五天後,戴出師戒指的手指還在。別的都可以丟。」

  林恩拉起水道鐵柵欄。

  剛轉身——

  「站住。」

  老托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是剛才交代注意事項時那種陳述句語氣——是打鐵時喊「停」的鐵錠相撞。

  「你欠我一個答案。」

  林恩回身。矮人站在火塘邊,手裡拿著那把聖鐵刀——不是從林恩腰間拔出來的,是什麼時候拿走的林恩沒注意到。他的粗手指沿著刀脊的灰蝕紋滑到刀尖。

  「你還叫我名字——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那天在水渠烤火你問我會不會打鐵,我就覺得不對——你問的不是技術,不是鐵料,不是淬火的火候。你問的是『想不想』。一般人不會這麼問。一般人來這裡,要的是武器、護甲、逃命的路線。你想要的不止這些。」

  老托克盯著他。手托著刀像托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你到底想要什麼?」

  林恩沒立刻回答。他看著矮人手裡的聖鐵刀,然後看著矮人的臉。

  「我要規則。」

  「什麼規則?」

  「這個世界不給下城區的人判石的真正理由。技能為什麼能固化。灰蝕結晶到底是什麼。所有被神殿寫進『神諭』不准問的問題——我想要知道它們的答案。不是聽別人告訴我的答案——是用我自己的手摸出來的答案。」


  安靜。火塘里一根木柴裂開了。

  老托克沉默的時間比平時更長。然後他把聖鐵刀插回林恩腰間的皮鞘。動作不快,插到底之後手掌在刀柄末端按了一下。

  「我認識一個人。四十年前說過差不多的話。後來他死了。不是被殺——是站在熔爐邊上打鐵打到一半,忽然不做聲,低頭看自己的手,像是手裡面能看到什麼旁人看不到的東西。然後他把鐵錘放在鐵砧上,走進暗河最深處,再沒出來。」

  「他是誰?」

  「我的師父。」老托克坐回火塘邊,「赫菲斯托斯聯邦最高階的符文宗師——一輩子只收過三個徒弟。一個死了,一個被驅逐,一個不敢再打鐵。」

  他沒有解釋「死了」是走進暗河那位還是巴林,「被驅逐」是誰,「不敢再打鐵」又是誰。

  林恩等了一會兒。矮人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他轉身拉起水道鐵柵欄。艾莉和柯克已經在暗流支流入口等著。

  柯克先鑽進去。鐵棍別在腰後,進去時卡了一下。

  然後艾莉。身形一閃就消失在裂隙里。

  林恩鑽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矮人坐在火塘邊,脊背挺直,沒回頭。

  暗流支路的狹窄段比前幾天更暗。灰蝕結晶從磚縫裡滲出來,有些位置已經不再是粉末狀,而是結成了米粒大小的晶簇。林恩側身穿過的同時右手始終按在聖鐵刀的刀柄上。刀身傳來的溫熱沒斷過。

  鑽出裂隙時,暗河的水聲迎面湧來。

  地下暗河的穹頂比老水渠更高。至少三層樓高。鐘乳石從頂部倒掛下來,和底部湧起的石筍犬牙交錯。暗河的岩壁上,灰蝕結晶以他在廢鐵上見過的那種「有序紋路」形態生長——從岩縫裡冒出來,分岔、匯合、再分岔。

  不是混亂的。是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脈絡。

  他想起老托克的師父。站在熔爐邊低頭看手,然後放下錘子走進了最深處。他看到了什麼?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林恩舉起火把。暗河主流的流速比他預想的慢——水面看起來甚至是靜止的。

  艾莉蹲在河邊,手指伸進水裡。

  「冷。比昨晚淬火的水還冷。」

  暗河的水溫比普通地下水低。老托克說過,越冷的地方含鐵量越高——這條河的底下應該埋著礦脈。

  「測繪從主流開始。」林恩把羊皮紙攤開在膝蓋上,「先標主流走向,然後往支流——艾莉,你在前面二十步。柯克,你墊後十步。任何東西不對——先停,再出聲。」

  艾莉點點頭。她的身形已經隱進了前方的陰影里。

  柯克握緊鐵棍,退到後方十步。昏暗的火光里只看得見他粗壯的輪廓。

  林恩把火把插進岩壁的裂縫,掏出炭條在羊皮紙上標出了第一個點——

  暗河主流第一測繪點:西側岩壁,灰蝕濃度——目測中高。結晶形態:薄片狀晶簇,有序分布。

  身後傳來柯克的聲音。

  「林恩。」

  兩個字,但語氣不對。

  林恩轉身。柯克站在十步外的一塊石筍後面,鐵棍已經從腰間抽了出來,握在手裡。

  「你的刀在發光。」

  林恩低頭。聖鐵刀插在腰間皮鞘里,刀柄末端露出一小截——那截灰蝕紋正在發亮。亮度不高,但穩定持續。

  他拔出刀。

  整把刀都在發光。刀脊的灰蝕紋在暗河環境中亮成了暗綠色,像是刀身里燒著一團低溫的火。

  「濃度變化。」林恩把刀舉到眼前,「灰蝕濃度——這條暗河裡的——比老水渠高。」

  他蹲下來,把聖鐵刀的刀尖探進河水。刀尖接觸水面的瞬間,灰蝕紋的亮度翻了一倍。然後暗河的水面下浮現出一大片微弱的螢光——不是反射聖鐵刀的光,是河底的石頭本身在發光。

  灰蝕結晶。河底有大量灰蝕結晶。

  「這就是公會要的礦石。」林恩站起身,「不是鐵礦石——是灰蝕結晶礦。」

  走在前面的艾莉忽然停下。她的手舉起來——停,別動。

  三個人靜止在黑暗中。

  然後林恩聽到了。

  暗河上游的方向,水聲之下,有一個極其規律的敲擊聲。不是水流撞擊石頭——節奏太均勻了。每三拍一次,停一拍,再三拍。

  像是有人在敲石頭。但地下暗河裡不該有人。

  敲擊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更輕,更細,更近。

  像是無數隻極小的腳,正在沿著岩壁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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