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鍛刀
天亮前艾莉就離開了。
她鑽出水道入口的動靜很輕，像老鼠爬過磚縫。老托克添了一夜柴，坐在火塘邊脊背挺直，眼睛閉著，但呼吸節奏告訴林恩他沒睡著。
聖鐵在火塘邊放了一夜。此刻表面的灰蝕紋比昨晚更明顯，天然的流道網絡在熱輻射下微微泛著幽綠光。林恩伸手摸了一下——鐵料是溫的，接近體溫。老托克說過，這個溫度下灰蝕流道最活躍。
他把聖鐵放在鐵砧上。符文鐵錘握在右手中。
老托克睜開眼睛。
「聖鐵的鍛法和普通鐵料不同。它不需要敲平敲直——天然的灰蝕流道已經貫通，你只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打通流道。用喚活的符文錘沿著聖鐵的天然紋路輕敲一遍——不是敲變形，只是讓錘頭上的灰蝕紋與鐵料內的天然紋路共振。第二，塑形。三錘定刃。第一錘定刀背的弧度，第二錘定刃口的走向，第三錘定刀尖的收束。三錘過後刀的形狀就固定了。第三，淬火。用暗河最深處快要結冰的寒潭水，配五分灰蝕粉末。」
「聖鐵只有十三塊。」矮人的聲音很低，「巴林一輩子沒打出一把聖鐵武器。不是沒技術——是他不敢。他把聖鐵留給我，是希望有一天我能替他打好這一錘。現在我把這一錘交給你。」
安靜。
火塘里木柴的噼啪聲。地下暗河的水聲。
老托克從火塘邊撿起一根燒焦的木棍，在石板上標註聖鐵的灰蝕流道走向：一條往左上延伸，較淺；一條往右延伸，較深但紋路變窄；一條筆直向前，流道寬敞但末端開始收束。
「流道淺——灰蝕密度低，做刀尖。紋路窄——灰蝕密度高但集中，做刃口。流道寬敞通透——做刀背主脊。三錘落點就在這三條流道的起點——先刀背，再刃口，最後刀尖。力道遞減。」
林恩閉上了片刻眼睛。
他腦子裡浮起鐵匠鋪石板上的矮人語符文——四個角落的「鐵脈」刻痕。從火塘邊撿起一塊炭，在鐵砧周圍的石板上描出四個符文的大概形狀。描得不精確，只用最基本的短線與交叉點標出位置。然後他把聖鐵放在中心。
「符文陣。巴林石板上刻的。我看不懂，但我記得每一個符文的形狀和位置。」
然後他舉起符文鐵錘。
第一錘。
錘頭對準刀背流道的起點——最寬敞通透的那一根。力道不能大也不能小。錘頭與鐵料接觸的瞬間，沒有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一聲低沉的嗡，持續了約半拍。
鐵料表面的灰蝕紋從錘擊點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展——天然流道被喚醒了。聖鐵微微震顫，不是變形，是在回應。水晶切片上，【符文喚醒·初】從17%跳到21%。
老托克的呼吸很輕。他的眼睛裡映著聖鐵表面被激活的紋路。
第二錘。
刃口的流道——高密度但狹窄。他調整握持方式，不只是虎口發力，而是用掌心感知錘柄傳導的灰蝕脈動。錘頭落下——清脆的叮，尾音帶了半絲震顫。灰蝕流道重新激活，紋路由窄變寬，剛好收在鐵料邊緣。
【符文喚醒·初】跳到26%。灰蝕鍛造（基礎）從0.7%跳到1.3%。
他落第三錘之前停了片刻。閉上眼，讓錘頭輕輕擱在聖鐵表面，感受剛才兩錘在鐵料內部來回傳遞的脈動。第三錘必須落在刀尖流道上——最淺、最需精確控制。穩住，調整呼吸，然後在呼氣中落錘。
沒有嗡，也沒有叮。更短的一聲清脆，持續不到四分之一拍。
聲音未散，聖鐵的灰蝕紋在鐵料中全面亮起——三條主要流道以及所有細小支脈在那一瞬間光色一同變亮，又緩緩回落到常態。紋路形狀不再游移——聖鐵的鐵料自己彎曲成一個天然的弧度。這就是這把匕首該有的弧度。
三錘。刀背、刃口、刀尖。完成了。
老托克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是第二口——比第一口更沉。
「你把力道遞進做對了。第一錘激活，第二錘擴展，第三錘固定。力道遞減——但大部分鐵匠會遞減得太快，第三錘太輕流道散。」
林恩低頭看著刀胚。不是他設計的形狀——是用錘子順著聖鐵天然紋路的指引自然成型的。刀背略厚，刃口微微彎曲，刀尖收束處恰好是那條最淺流道的末端。整把刀一掌半長，正好適合他的手掌。
淬火用暗河最深處的寒潭水。林恩端著鍋回來時，混入的灰蝕粉末不再溶成渾濁液體，而是凝成無數顆極細的珠子懸浮在水中，緩慢旋轉。
水溫降到快要結冰時，老托克點了頭。
林恩用火鉗夾住刀胚，垂直浸入寒潭水。
嗤——
這次的水汽近乎純白。刀身上的灰蝕紋在淬火液中從墨綠變為深黑，然後穩定下來。紋路邊緣泛著極細微的灰綠色螢光——不是臨時發光，是永久性的。
他從水中夾出刀。
刀身呈暗灰色。鍛打時天然流道被固定後留下了細微的凹凸紋路，摸上去像皮膚下的靜脈血管。刃口還沒開刃，但灰蝕紋在刃口處比在刀背更密集，像是鐵料天然就為開刃預留了方向。
老托克伸出手。林恩把刀遞過去——刃口朝自己。矮人接過刀，在火光下轉動刀身。看得極其仔細，不是在檢查瑕疵，是在讀那些紋路。就像幾天前讀林恩第一次敲直鐵釘時留下的錘痕。
然後老托克把刀還給他。沒夸。沒說好。但轉過身去用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拿起陶杯喝水時，林恩能看到他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這把刀還沒有名字。」矮人說，「聖鐵武器不是鐵匠命名的——不是創造者命名，是使用者命名。你拿著它，讓它做一件事。做完之後，它會告訴你它叫什麼。」
開刃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老托克給他的磨刀石摻雜了灰蝕結晶，刃口角度跟著灰蝕紋的自然收束走。磨石與刀刃發出的細沙聲單調但有節律。水晶切片上基礎投擲條目旁邊出現了一個新的附屬標註：投擲用刀——使武器握持能觸發投擲修正。
開刃完成後，他用老托克給的薄皮條纏好刀柄——皮條是巴林遺物，硝制了不知多少年，顏色深褐，質地柔韌。最後一圈皮條末端沒打結，按矮人的做法塞進前面繞出的繩壓扣里，貼肉不硌手。
聖鐵刀終於完成了。
窗外天色已是黃昏。距離艾莉出去偵察已經過了大半天。
林恩把刀插進腰間新做的皮鞘，起身。
「我去找她——」
水道的入口傳來碎石的響動。然後是衣服在地上拖動的聲音。
艾莉被拖進來的。一隻手死死揪著她的後領。柯克那張半獸人的臉從她身後露出來，額頭上有一道新鮮的傷口，血還沒完全乾。
她抬起眼睛看著林恩，聲音沙啞：「賴斯帶著青銅階戰士去了箍桶匠作坊。他們以為你在那裡——發現不在，正在挨個砸下城區的廢棄鋪子。」
揪著衣領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柯克站在水道入口處，半獸人的身體在火塘的光照下有些晃動。
「我有個姐姐。在碼頭上做幫工。昨天神官到我們巷子來登記，問了她的名字。今天早上她腳踝上出了圈灰蝕疹子——以前從來沒有過。」他停了停，「賴斯帶回來一個外來的人。下城區打架從來沒這種陣仗。」
林恩看著柯克。幾天前這個半獸人混血還用木棍把他堵在巷子裡。此刻這副粗壯的骨架上有些東西鬆動了。
「賴斯帶了幾個人？」
「算上他五個。一個青銅階，三個跟班。但他到處放話說你窩藏神殿要的『違規職業者』。不是賴斯能想出來的話術。」
老托克嗤了一聲。鐵錘敲在鏽鐵上那種悶響。
「萊特·鋼腕。暗影戰士。青銅階暗影戰士在低光環境下移動不發出聲音——但被動需要持續消耗體力，超過一小時就會出現金屬性疲勞。」
艾莉揉著被揪紅的脖子，用炭塊在石板上描繪箍桶匠作坊周邊的巷道與暗流支路入口。
「西側磨坊廢址的入口沒被發現——有灰蝕粉塵蓋著，不蹲下去找看不到。」
老托克盯著草圖：「暗流支路最窄處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在那裡設伏——青銅階戰士的體型優勢會被限制。」
林恩盯著草圖看了好一陣。
「要讓他進暗流支路，必須讓他先看到我——就今晚，在箍桶匠作坊外面。讓他以為我還不知道內部消息，正在倉皇轉移。」
柯克沉默著。然後重重點了一下頭，動作乾脆得像在對自己發狠。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在碼頭上扛箱子。」
林恩把剩下的半塊黑麵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艾莉，一半遞給柯克。柯克接過黑麵包，沒吃，攥在粗大的指關節間。
深夜。灰霧城下城區的巷道被霧氣和子夜鐘聲填滿。
林恩從老水渠出來，走最熟悉的路線——晾衣場、坍塌的院牆、廢棄小神殿。這一次不一樣：他在拐角等半拍，留出正好被人瞥見的節奏。
箍桶匠作坊斜對面的廢棄磨坊殘骸下。賴斯和萊特·鋼腕站在作坊門口。
萊特·鋼腕抬起頭。
青銅階暗影戰士。肩膀寬度和手臂圍度讓林恩想起柯克，但更精幹、更沉默。他手裡沒拿武器，只戴著一雙金屬護腕。護腕上有諾克絲神殿的小型符印——每邊三道暗紫色刻痕——此刻正發出幾乎看不清的微光。
林恩算準距離，在陰影邊緣停了一拍讓對方看夠，然後轉身朝暗流支路入口全力跑去。
身後沒有腳步聲。但他知道他追來了。
暗流支路的入口就在箍桶匠作坊後巷——最窄的裂隙，只容一人側身通過。他鑽進去，左肩蹭掉了一塊皮。然後他沒有繼續往前，而是在裂隙最窄處停下。背部貼著石壁，左手握著淬火匕首，右手握住聖鐵刀。
安靜。只有暗河的水聲。
然後他聽到了。
腳步聲極輕，幾乎融進暗河水流聲里——但不是完全沒有。林恩在黑暗中等著。他要的不是正面砍殺。是投擲窗口。
萊特·鋼腕側身擠進裂隙時沒有任何防備。護腕上的符印照亮了他的側臉。
林恩把淬火匕首甩了出去。
力道不大，但角度極刁——不是對著胸口，是對著頭頂上方被灰蝕結晶侵蝕鬆動的磚拱。淬火匕首的刃尖撞進磚縫，楔進灰蝕結晶層。那個位置林恩在被賴斯追殺時就記住了。匕首撬動了結構，一塊沉重的磚拱碎塊轟然墜下。
萊特·鋼腕本能地抬手格擋。右臂護腕符印亮起，擋開了碎石——但碎石不是攻擊本身，攻擊是他格擋時暴露出來的空檔。
林恩的第二下已經出手。
三枚鐵釘。【基礎投擲】固化後的手感完全不同——每一枚出手時手指都找到最精準的著力點。第一枚撞在萊特左膝護甲間隙，膝蓋本能彎曲。第二枚釘進右肩，力道剛好穿透輕質護甲卡在肌肉與骨縫之間。第三枚——
第三枚釘在護腕的符印上。
鐵釘碰到符印時，符印暗紫色的光強烈閃了兩次，然後變了——色調偏濁，亮度也低下去。【符文喚醒·初】的灰蝕紋在鍛打鐵釘時已經滲進過鐵料——這枚鐵釘不是普通鐵釘。鐵釘本身傷不了符印，但灰蝕紋可以干擾符文能量流動。
萊特·鋼腕的左手忽然發不出力氣。護腕上第二道符印正在微光下不斷閃爍。
「你是——」
話沒說完。林恩已經鑽進了更深的裂隙，朝碼頭方向狂奔。
身後傳來萊特·鋼腕擠在窄隙通道里的怒吼。不是憤怒——是獵人第一次意識到獵物有獠牙時那種驚愕。
【複雜地形穿越】跳到了2.4%。【逃跑】跳到了1.3%。水晶切片上還有一行他沒空細看的提示：投擲用刀——已記錄。
碼頭出口。柯克已經在第二個出口等著，用破舊木板蓋住入口。艾莉從一堆破魚簍後面鑽出來，滿頭灰蝕碎屑。
「萊特呢？」
「被堵在裂隙里。」林恩看了一眼低處的暗流支路入口，「你打到符印了？」艾莉問。
「第三枚鐵釘打在上面。灰蝕紋是我鍛打時滲進去的——符印接觸灰蝕紋時能量紊亂。」
「能持續多久？」
「不知道。」
腳步聲從巷子深處傳來——賴斯的下城少年們。林恩和艾莉貼著牆壁繞過舊倉庫，從柯克封好的後門繞回磨坊廢址地下室。
聖鐵刀在腰鞘里穩定地散發體溫般的熱度。
凌晨。老水渠。
老托克仍舊坐在火塘邊。姿勢和任何時候一樣。
「你還活著。」
「還活著。」
林恩把聖鐵刀從腰間抽出。現在淬火後的靜置時間夠了。
老托克接過刀，在火光下轉動刀身。他把拇指按在刀脊——灰蝕紋在他的指紋下跳躍了一下。然後閉上眼，停住良久。
「碳痕。聖鐵刀的鑑定標準：淬火後不顯碳痕。你的刀身上沒有碳痕——天然流道在淬火時全部被保留，沒有一道被淬斷。巴林會給你點這個頭。」
他把刀還給林恩時，書記員的腳步聲從水道入口傳來。
半身人書記員的酒氣還沒散，但眼睛非常清明。
「那個信使今晚又來了——第三封傳喚信。神殿正式把你列為『未登記可能具有職業傾向者』。明早會貼公告在中城區公會外。」
林恩握緊聖鐵刀。
書記員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冒險者公會與赫菲斯托斯聯邦地下網絡的聯合公章。
「下城區西側有一片廢棄地下倉庫，屬於聯邦舊礦區。公會重新招標——如果你能在五天內完成初級地下暗河測繪並帶回指定礦石，公會就正式將你登記為青銅級冒險者。一旦登記入冊，神殿不能隨意傳喚一個正被聯邦與公會備案的見習冒險者。」
「這是公會的保護色。但白銀階的暗影祭司在冒險者公會也有眼線。」
「有眼線，但不敢公開撕協議。」書記員把羊皮紙放在林恩面前，「冒險者公會的幕後金主是赫菲斯托斯神殿，諾克絲神殿不敢公開無視公會的登記規則。」
林恩看著羊皮紙上密密麻麻的條款。礦石樣本——指定礦脈，在暗河下方。初級測繪——地下暗河支流分布圖。
艾莉從水道角落裡探出頭：「測繪你需要幫手——你一個人不可能一邊記錄一邊看路。我以前在暗河裡摸過路。」
柯克站在門口，沒說話。但他也沒走。
林恩把羊皮紙收進懷裡。
「明天出發。五天——測繪暗河，找礦石，回來申請登記。」他看向老托克，「五天後，如果你的名字也在登記表上——作為註冊顧問。」
矮人沒有說話。但他從火塘邊撿起符文鐵錘，放在林恩的布袋旁邊。
窗外，灰霧正散去。下城區少見的好天氣。明天，地下暗河裡會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東西。但今晚，有火塘，有武器，有隊友，有一個矮人在火邊不睡守著夜。
她鑽出水道入口的動靜很輕，像老鼠爬過磚縫。老托克添了一夜柴，坐在火塘邊脊背挺直，眼睛閉著，但呼吸節奏告訴林恩他沒睡著。
聖鐵在火塘邊放了一夜。此刻表面的灰蝕紋比昨晚更明顯，天然的流道網絡在熱輻射下微微泛著幽綠光。林恩伸手摸了一下——鐵料是溫的，接近體溫。老托克說過，這個溫度下灰蝕流道最活躍。
他把聖鐵放在鐵砧上。符文鐵錘握在右手中。
老托克睜開眼睛。
「聖鐵的鍛法和普通鐵料不同。它不需要敲平敲直——天然的灰蝕流道已經貫通，你只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打通流道。用喚活的符文錘沿著聖鐵的天然紋路輕敲一遍——不是敲變形，只是讓錘頭上的灰蝕紋與鐵料內的天然紋路共振。第二，塑形。三錘定刃。第一錘定刀背的弧度，第二錘定刃口的走向，第三錘定刀尖的收束。三錘過後刀的形狀就固定了。第三，淬火。用暗河最深處快要結冰的寒潭水，配五分灰蝕粉末。」
「聖鐵只有十三塊。」矮人的聲音很低，「巴林一輩子沒打出一把聖鐵武器。不是沒技術——是他不敢。他把聖鐵留給我，是希望有一天我能替他打好這一錘。現在我把這一錘交給你。」
安靜。
火塘里木柴的噼啪聲。地下暗河的水聲。
老托克從火塘邊撿起一根燒焦的木棍，在石板上標註聖鐵的灰蝕流道走向：一條往左上延伸，較淺；一條往右延伸，較深但紋路變窄；一條筆直向前，流道寬敞但末端開始收束。
「流道淺——灰蝕密度低，做刀尖。紋路窄——灰蝕密度高但集中，做刃口。流道寬敞通透——做刀背主脊。三錘落點就在這三條流道的起點——先刀背，再刃口，最後刀尖。力道遞減。」
林恩閉上了片刻眼睛。
他腦子裡浮起鐵匠鋪石板上的矮人語符文——四個角落的「鐵脈」刻痕。從火塘邊撿起一塊炭，在鐵砧周圍的石板上描出四個符文的大概形狀。描得不精確，只用最基本的短線與交叉點標出位置。然後他把聖鐵放在中心。
「符文陣。巴林石板上刻的。我看不懂，但我記得每一個符文的形狀和位置。」
然後他舉起符文鐵錘。
第一錘。
錘頭對準刀背流道的起點——最寬敞通透的那一根。力道不能大也不能小。錘頭與鐵料接觸的瞬間，沒有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一聲低沉的嗡，持續了約半拍。
鐵料表面的灰蝕紋從錘擊點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展——天然流道被喚醒了。聖鐵微微震顫，不是變形，是在回應。水晶切片上，【符文喚醒·初】從17%跳到21%。
老托克的呼吸很輕。他的眼睛裡映著聖鐵表面被激活的紋路。
第二錘。
刃口的流道——高密度但狹窄。他調整握持方式，不只是虎口發力，而是用掌心感知錘柄傳導的灰蝕脈動。錘頭落下——清脆的叮，尾音帶了半絲震顫。灰蝕流道重新激活，紋路由窄變寬，剛好收在鐵料邊緣。
【符文喚醒·初】跳到26%。灰蝕鍛造（基礎）從0.7%跳到1.3%。
他落第三錘之前停了片刻。閉上眼，讓錘頭輕輕擱在聖鐵表面，感受剛才兩錘在鐵料內部來回傳遞的脈動。第三錘必須落在刀尖流道上——最淺、最需精確控制。穩住，調整呼吸，然後在呼氣中落錘。
沒有嗡，也沒有叮。更短的一聲清脆，持續不到四分之一拍。
聲音未散，聖鐵的灰蝕紋在鐵料中全面亮起——三條主要流道以及所有細小支脈在那一瞬間光色一同變亮，又緩緩回落到常態。紋路形狀不再游移——聖鐵的鐵料自己彎曲成一個天然的弧度。這就是這把匕首該有的弧度。
三錘。刀背、刃口、刀尖。完成了。
老托克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是第二口——比第一口更沉。
「你把力道遞進做對了。第一錘激活，第二錘擴展，第三錘固定。力道遞減——但大部分鐵匠會遞減得太快，第三錘太輕流道散。」
林恩低頭看著刀胚。不是他設計的形狀——是用錘子順著聖鐵天然紋路的指引自然成型的。刀背略厚，刃口微微彎曲，刀尖收束處恰好是那條最淺流道的末端。整把刀一掌半長，正好適合他的手掌。
淬火用暗河最深處的寒潭水。林恩端著鍋回來時，混入的灰蝕粉末不再溶成渾濁液體，而是凝成無數顆極細的珠子懸浮在水中，緩慢旋轉。
水溫降到快要結冰時，老托克點了頭。
林恩用火鉗夾住刀胚，垂直浸入寒潭水。
嗤——
這次的水汽近乎純白。刀身上的灰蝕紋在淬火液中從墨綠變為深黑，然後穩定下來。紋路邊緣泛著極細微的灰綠色螢光——不是臨時發光，是永久性的。
他從水中夾出刀。
刀身呈暗灰色。鍛打時天然流道被固定後留下了細微的凹凸紋路，摸上去像皮膚下的靜脈血管。刃口還沒開刃，但灰蝕紋在刃口處比在刀背更密集，像是鐵料天然就為開刃預留了方向。
老托克伸出手。林恩把刀遞過去——刃口朝自己。矮人接過刀，在火光下轉動刀身。看得極其仔細，不是在檢查瑕疵，是在讀那些紋路。就像幾天前讀林恩第一次敲直鐵釘時留下的錘痕。
然後老托克把刀還給他。沒夸。沒說好。但轉過身去用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拿起陶杯喝水時，林恩能看到他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這把刀還沒有名字。」矮人說，「聖鐵武器不是鐵匠命名的——不是創造者命名，是使用者命名。你拿著它，讓它做一件事。做完之後，它會告訴你它叫什麼。」
開刃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老托克給他的磨刀石摻雜了灰蝕結晶，刃口角度跟著灰蝕紋的自然收束走。磨石與刀刃發出的細沙聲單調但有節律。水晶切片上基礎投擲條目旁邊出現了一個新的附屬標註：投擲用刀——使武器握持能觸發投擲修正。
開刃完成後，他用老托克給的薄皮條纏好刀柄——皮條是巴林遺物，硝制了不知多少年，顏色深褐，質地柔韌。最後一圈皮條末端沒打結，按矮人的做法塞進前面繞出的繩壓扣里，貼肉不硌手。
聖鐵刀終於完成了。
窗外天色已是黃昏。距離艾莉出去偵察已經過了大半天。
林恩把刀插進腰間新做的皮鞘，起身。
「我去找她——」
水道的入口傳來碎石的響動。然後是衣服在地上拖動的聲音。
艾莉被拖進來的。一隻手死死揪著她的後領。柯克那張半獸人的臉從她身後露出來，額頭上有一道新鮮的傷口，血還沒完全乾。
她抬起眼睛看著林恩，聲音沙啞：「賴斯帶著青銅階戰士去了箍桶匠作坊。他們以為你在那裡——發現不在，正在挨個砸下城區的廢棄鋪子。」
揪著衣領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柯克站在水道入口處，半獸人的身體在火塘的光照下有些晃動。
「我有個姐姐。在碼頭上做幫工。昨天神官到我們巷子來登記，問了她的名字。今天早上她腳踝上出了圈灰蝕疹子——以前從來沒有過。」他停了停，「賴斯帶回來一個外來的人。下城區打架從來沒這種陣仗。」
林恩看著柯克。幾天前這個半獸人混血還用木棍把他堵在巷子裡。此刻這副粗壯的骨架上有些東西鬆動了。
「賴斯帶了幾個人？」
「算上他五個。一個青銅階，三個跟班。但他到處放話說你窩藏神殿要的『違規職業者』。不是賴斯能想出來的話術。」
老托克嗤了一聲。鐵錘敲在鏽鐵上那種悶響。
「萊特·鋼腕。暗影戰士。青銅階暗影戰士在低光環境下移動不發出聲音——但被動需要持續消耗體力，超過一小時就會出現金屬性疲勞。」
艾莉揉著被揪紅的脖子，用炭塊在石板上描繪箍桶匠作坊周邊的巷道與暗流支路入口。
「西側磨坊廢址的入口沒被發現——有灰蝕粉塵蓋著，不蹲下去找看不到。」
老托克盯著草圖：「暗流支路最窄處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在那裡設伏——青銅階戰士的體型優勢會被限制。」
林恩盯著草圖看了好一陣。
「要讓他進暗流支路，必須讓他先看到我——就今晚，在箍桶匠作坊外面。讓他以為我還不知道內部消息，正在倉皇轉移。」
柯克沉默著。然後重重點了一下頭，動作乾脆得像在對自己發狠。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在碼頭上扛箱子。」
林恩把剩下的半塊黑麵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艾莉，一半遞給柯克。柯克接過黑麵包，沒吃，攥在粗大的指關節間。
深夜。灰霧城下城區的巷道被霧氣和子夜鐘聲填滿。
林恩從老水渠出來，走最熟悉的路線——晾衣場、坍塌的院牆、廢棄小神殿。這一次不一樣：他在拐角等半拍，留出正好被人瞥見的節奏。
箍桶匠作坊斜對面的廢棄磨坊殘骸下。賴斯和萊特·鋼腕站在作坊門口。
萊特·鋼腕抬起頭。
青銅階暗影戰士。肩膀寬度和手臂圍度讓林恩想起柯克，但更精幹、更沉默。他手裡沒拿武器，只戴著一雙金屬護腕。護腕上有諾克絲神殿的小型符印——每邊三道暗紫色刻痕——此刻正發出幾乎看不清的微光。
林恩算準距離，在陰影邊緣停了一拍讓對方看夠，然後轉身朝暗流支路入口全力跑去。
身後沒有腳步聲。但他知道他追來了。
暗流支路的入口就在箍桶匠作坊後巷——最窄的裂隙，只容一人側身通過。他鑽進去，左肩蹭掉了一塊皮。然後他沒有繼續往前，而是在裂隙最窄處停下。背部貼著石壁，左手握著淬火匕首，右手握住聖鐵刀。
安靜。只有暗河的水聲。
然後他聽到了。
腳步聲極輕，幾乎融進暗河水流聲里——但不是完全沒有。林恩在黑暗中等著。他要的不是正面砍殺。是投擲窗口。
萊特·鋼腕側身擠進裂隙時沒有任何防備。護腕上的符印照亮了他的側臉。
林恩把淬火匕首甩了出去。
力道不大，但角度極刁——不是對著胸口，是對著頭頂上方被灰蝕結晶侵蝕鬆動的磚拱。淬火匕首的刃尖撞進磚縫，楔進灰蝕結晶層。那個位置林恩在被賴斯追殺時就記住了。匕首撬動了結構，一塊沉重的磚拱碎塊轟然墜下。
萊特·鋼腕本能地抬手格擋。右臂護腕符印亮起，擋開了碎石——但碎石不是攻擊本身，攻擊是他格擋時暴露出來的空檔。
林恩的第二下已經出手。
三枚鐵釘。【基礎投擲】固化後的手感完全不同——每一枚出手時手指都找到最精準的著力點。第一枚撞在萊特左膝護甲間隙，膝蓋本能彎曲。第二枚釘進右肩，力道剛好穿透輕質護甲卡在肌肉與骨縫之間。第三枚——
第三枚釘在護腕的符印上。
鐵釘碰到符印時，符印暗紫色的光強烈閃了兩次，然後變了——色調偏濁，亮度也低下去。【符文喚醒·初】的灰蝕紋在鍛打鐵釘時已經滲進過鐵料——這枚鐵釘不是普通鐵釘。鐵釘本身傷不了符印，但灰蝕紋可以干擾符文能量流動。
萊特·鋼腕的左手忽然發不出力氣。護腕上第二道符印正在微光下不斷閃爍。
「你是——」
話沒說完。林恩已經鑽進了更深的裂隙，朝碼頭方向狂奔。
身後傳來萊特·鋼腕擠在窄隙通道里的怒吼。不是憤怒——是獵人第一次意識到獵物有獠牙時那種驚愕。
【複雜地形穿越】跳到了2.4%。【逃跑】跳到了1.3%。水晶切片上還有一行他沒空細看的提示：投擲用刀——已記錄。
碼頭出口。柯克已經在第二個出口等著，用破舊木板蓋住入口。艾莉從一堆破魚簍後面鑽出來，滿頭灰蝕碎屑。
「萊特呢？」
「被堵在裂隙里。」林恩看了一眼低處的暗流支路入口，「你打到符印了？」艾莉問。
「第三枚鐵釘打在上面。灰蝕紋是我鍛打時滲進去的——符印接觸灰蝕紋時能量紊亂。」
「能持續多久？」
「不知道。」
腳步聲從巷子深處傳來——賴斯的下城少年們。林恩和艾莉貼著牆壁繞過舊倉庫，從柯克封好的後門繞回磨坊廢址地下室。
聖鐵刀在腰鞘里穩定地散發體溫般的熱度。
凌晨。老水渠。
老托克仍舊坐在火塘邊。姿勢和任何時候一樣。
「你還活著。」
「還活著。」
林恩把聖鐵刀從腰間抽出。現在淬火後的靜置時間夠了。
老托克接過刀，在火光下轉動刀身。他把拇指按在刀脊——灰蝕紋在他的指紋下跳躍了一下。然後閉上眼，停住良久。
「碳痕。聖鐵刀的鑑定標準：淬火後不顯碳痕。你的刀身上沒有碳痕——天然流道在淬火時全部被保留，沒有一道被淬斷。巴林會給你點這個頭。」
他把刀還給林恩時，書記員的腳步聲從水道入口傳來。
半身人書記員的酒氣還沒散，但眼睛非常清明。
「那個信使今晚又來了——第三封傳喚信。神殿正式把你列為『未登記可能具有職業傾向者』。明早會貼公告在中城區公會外。」
林恩握緊聖鐵刀。
書記員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冒險者公會與赫菲斯托斯聯邦地下網絡的聯合公章。
「下城區西側有一片廢棄地下倉庫，屬於聯邦舊礦區。公會重新招標——如果你能在五天內完成初級地下暗河測繪並帶回指定礦石，公會就正式將你登記為青銅級冒險者。一旦登記入冊，神殿不能隨意傳喚一個正被聯邦與公會備案的見習冒險者。」
「這是公會的保護色。但白銀階的暗影祭司在冒險者公會也有眼線。」
「有眼線，但不敢公開撕協議。」書記員把羊皮紙放在林恩面前，「冒險者公會的幕後金主是赫菲斯托斯神殿，諾克絲神殿不敢公開無視公會的登記規則。」
林恩看著羊皮紙上密密麻麻的條款。礦石樣本——指定礦脈，在暗河下方。初級測繪——地下暗河支流分布圖。
艾莉從水道角落裡探出頭：「測繪你需要幫手——你一個人不可能一邊記錄一邊看路。我以前在暗河裡摸過路。」
柯克站在門口，沒說話。但他也沒走。
林恩把羊皮紙收進懷裡。
「明天出發。五天——測繪暗河，找礦石，回來申請登記。」他看向老托克，「五天後，如果你的名字也在登記表上——作為註冊顧問。」
矮人沒有說話。但他從火塘邊撿起符文鐵錘，放在林恩的布袋旁邊。
窗外，灰霧正散去。下城區少見的好天氣。明天，地下暗河裡會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東西。但今晚，有火塘，有武器，有隊友，有一個矮人在火邊不睡守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