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陽春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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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你將來要是有了孩子,會不盼著他守在自己身邊?別傻了,兄弟!」

  「可是...」

  「沒什麼可是!」陳永進直接打斷,語氣斬釘截鐵,

  「你兩個姐姐雖然嫁出去了,可她們也是爸媽的親閨女,難道還不能搭把手照顧家裡?女婿也是半個兒,兩個女婿湊一塊兒,咋也頂得上一個了吧。」

  「你真放心不下,就兩頭多跑跑、多忙活忙活,不就行了?你是個男人,該擔的責任就得擔起來,別耍小孩子脾氣。」

  「可他們...都沒來見我,還說我怎麼樣都行。」趙小軍依舊有些茫然,雙眼愣愣地看著地面。

  見他還沒轉過彎,陳永進語氣放緩了些:

  「他們說你怎麼選都可以,只是不希望你有壓力,可不是不希望你真的成為陌路人。」

  「...是嗎?」趙小軍臉上的困惑漸漸散開,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眼圈微微一紅。

  陳永進在心裡輕輕一嘆。

  最起碼,那些為了家國大義、不得不骨肉分離的英雄,不該連近在眼前的親情都得不到。

  而這傻小子竟然一點都想不清,竟然還要靠自己給主意...

  所以前世,他沒有見到自己,就直接了當地表示了拒絕?

  那得多讓親生父母寒心啊,說不定還以為孩子心裡記恨,不肯原諒當年的無奈之舉。

  「你就當多了一對長輩,平時多給點熱乎氣、多應兩聲,他們也不求你別的,不是嗎?」

  「誒,好吧。謝了。」

  趙小軍拍拍腦袋,緩緩站起身來。他雖不擅長與人交際,但骨子裡極有責任心,既然做了決定,便會堅持到底。

  陳永進看他差不多能理順了,正準備回生產組繼續忙活,便聽到幾聲腸胃的微鳴。

  「嗯?你還沒吃飯?」

  「嗯,一直想這事兒,沒顧上。走,我請你。」心事已了、不再難受的趙小軍主動開口。

  「那我可不客氣了啊。」

  陳永進摸了摸沒啥油水的肚子,在這缺衣少食的年代,半大的小伙可是什麼時候都吃得下去。

  反正這小子現在是鍛工學徒,領著工資,總比自己有錢。

  ......

  「永進,你怎麼來這邊糊紙盒子了?」

  兩人並肩走在巷口,趙小軍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忽然好奇發問:

  「你前陣子不還在準備考試嗎?怎麼又突然要找工作?」

  「工作...王主任說已經報名字了,但還在考核呢,現在也就是在給鄰里修修東西混口飯吃。」

  上遠的審核大概要一個月左右,往後便是體檢,培訓,正式上崗最快也需要兩個月的時間。

  趙小軍點點頭,瞭然道:「挺好,能幫家裡分擔。我這個月學徒工資剛發,要不咱們去國營飯館點兩個菜?」

  「趙同志,浮誇風可不行,一碗麵就夠了。」

  來到飯店門口,陳永進望著頭頂的『定海飲食店』的招牌,微微出神。

  如今的國營飯店,沒有花俏的裝飾,只有乾淨利落的布置。

  店面內擺著幾張長木桌條凳,空氣中飄著單單的醬香和煤煙味,服務員穿著藍布工裝,除了眼神不善外便再挑不出任何毛病。

  「行,那就兩碗陽春麵。」

  關係要好,趙小軍自然也沒那麼多客套,和陳永進一齊在長凳上坐下。

  「一角一碗,兩碗陽春麵,四兩糧票。」

  環抱著雙臂的服務員站在一旁,冷冷提醒。

  並不猶豫,趙小軍爽利地掏出錢和票遞了過去。

  他現在是鍛工學徒,每月工資也就二十塊出頭。

  若是換算到未來,一碗麵一角,就像月薪六千一碗麵三十一樣,也著實算得上高消費了。

  沒一會兒,兩碗熱騰騰的面端到出餐口,服務員略帶不耐煩的聲音在大堂里響起:

  「面好了,自己來端。」

  即便算高消費,國營飯店的陽春麵也實在樸素——一清二白三綠。

  清湯,白面,頂上撒幾根蔥花。


  在這個艱苦奮鬥的年代,可沒有濃郁到看不清碗底的濃厚骨湯。碗裡的高湯清澈透亮,只帶著少許豬油和極其清淡的豬骨鮮味。

  熱騰騰的霧氣一衝,帶上點兒極香的蔥花和淡淡的小麥香氣,讓陳永進下意識咽了咽唾沫。

  挑起一筷子面塞入口中,勁道彈牙的麵條帶著濃濃的麥香,混著蔥香和少許油脂的韻味,勾得陳永進開始大口大口地咀嚼。

  後人總懷念這個年代的吃食,其實哪是東西有多好,多半是餓狠了。

  飢餓,才是最好的調味料。

  看陳永進吃得這麼急,比自己還香,趙小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等我轉正了,再請你吃頓好的。」

  「沒事,這就夠了。」陳永進笑了笑,把一直拎在手裡的鋁製飯盒拿出來,在趙小軍疑惑的目光中打開。

  小小的飯盒塞得滿滿當當,一半是泛著油光的紅燒肉,一半是擁擠紮實的肉末粉絲,紅亮亮地讓人挪不開眼睛。

  陳永進拿起筷子,給趙小軍碗裡夾了兩塊。

  「咦?你這是?」

  「嘿嘿,工作小組李組長給的,我幫著她們修了電風扇。」

  「你從來就喜歡研究各種玩意兒。」

  趙小軍少有有機會沾葷腥,把肉就著面一口咬下,油脂的甘甜在嘴裡化開,帶著肉類獨有的香氣和香甜味兒,和口感緊緻的麵條碰撞融合,讓每一根麵條都融進了那頂香的滋味。

  將口腔中的絕味咽下,趙小軍下意識地看向飯盒中其他肉塊。

  他幹的就是鍛工,重體力活,對於這種重口味的油脂類食物著實是有避不開的渴望。

  「別看,剩下這些還得帶回去呢。」

  記掛著家裡的父母還有妹妹,陳永進將飯盒蓋上,絲毫沒有半點貪念。

  「哦,應該的。」

  意外地看了發小一眼,趙小軍突然覺得陳永進比以往可靠了許多。和記憶中那個只知道悶頭看書的形象有了些差別。

  將碗裡最後一筷子面吞入腹中,陳永進抬起頭,輕聲問道:「對了,小軍你有工業票嗎?我想整一套維修用的工具。」

  趙小軍自己是鍛工學徒,父親也在鋼鐵廠,母親又在供銷社,家裡工業票相對寬裕。

  「一整套?那可不便宜,還難弄。」趙小軍沒拒絕,只是皺了皺眉。

  「很貴?」陳永進一愣,隨即恍然。

  這會兒是 1977年,物資緊得要命,工業品尤其金貴。

  一個扳手都快抵小半月工資,更別說還要工業票。

  「是我想岔了,我去街道那邊借一套湊合著用吧。」

  反正也是給鄰里無償幫忙,拼拼湊湊怎麼也能修點東西。

  「對了,你要這些幹什麼?不讀書了?」

  想起前陣子找他,他還在埋頭複習,趙小軍越發奇怪。

  「對,不打算考了。」陳永進低頭喝湯,咀嚼著翠綠的蔥花,算是徹底放下了考試的念頭。

  「不考就對了,我本來就替你懸著心。」趙小軍鬆了口氣,

  「呂師良那傢伙向來不靠譜,他說有高考消息就真有?」

  趙小軍對呂師良沒半點好印象,嘟囔著補充:

  「以前他可沒少耍你。我才不信他會平白無故告訴你這麼重要的消息,要麼不安好心,要麼就是逗你玩。」

  別有用心?

  望著空空如也的碗底,陳永進眼神有些發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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