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遠選了鎮上那家新開的高檔牛排館。

  來美國兩年多,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踏進這種門口掛水晶吊燈、停車場上停滿了歐洲車的地方。

  馬特把車鑰匙扔給泊車員的時候特意補了一句「小心點,別颳了」,泊車員面無表情地接過鑰匙,動作倒是很利索。

  餐廳大堂的燈光偏暗,每張桌上點著一盞小燭燈,暖黃色的光剛好夠看清菜單。

  牆上掛著本地藝術家的油畫,都是風景題材,畫框鍍著厚實的金邊。

  空氣里飄著黃油煎牛排和烤大蒜的混合香氣,鋼琴伴奏從角落裡若有若無地傳過來。

  一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服務員迎上來,是個華人面孔,大概二十五六歲,頭髮用髮膠整齊地梳到腦後。

  他看到林遠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一下——不是皺眉,也不是撇嘴,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東西:職業微笑還在,但眼角的肌肉鬆了一瞬,像是在腦子裡已經把眼前這張臉歸類到了某個固定的抽屜里,然後迅速合上了抽屜。

  「三位這邊請。」他拿起三本菜單,轉身就往餐廳最裡面走。

  林遠瞟了他一眼,沒說話,跟著往裡走。服務員把他們領到了靠廚房通道的一個卡座,旁邊是一盆半人高的龜背竹盆栽,勉強遮住了廚房推門時的燈光,但每推開一次門,一股混合著洗潔精和濕抹布的氣味就飄過來一次。

  桌上鋪著白色亞麻桌布,刀叉擺得整整齊齊,但椅子後面的牆皮有一小塊剝落,在暖色燈光下不太顯眼,但確實在那裡。

  馬特站在卡座前面,沒有坐下。

  他看了一眼廚房通道,又看了一眼遠處空著的幾張靠窗位置,臉色已經變了。

  「等一下。」他的聲音不大,但語調已經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拖腔了,「那邊那幾個靠窗的位置空著,為什麼把我們往這兒領?」

  服務員轉過身,表情保持得很穩:「先生,那些位置需要提前預約。您這邊是臨時到店的,目前可用的就是這個區域。」

  「那中間那幾個卡座呢?也是預約的?」馬特指了指大堂中央幾個空著的卡座,那些座位鋪著深紅色的皮墊,頭頂正好是一盞水晶吊燈,光線柔和而均勻。

  服務員的嘴角往下壓了不到一毫米。「那些也是預留的。周末晚上客人比較多,我們的座位安排是根據預訂情況——」,話沒說完,一個穿深藍色西裝、胸口別著銅色名牌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

  名牌上刻著「領班」兩個字,他大概四十出頭,髮際線往後移了不少,顯然在餐飲行業做了很多年。

  他看了一眼馬特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服務員站的位置,迅速做出了判斷。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馬特指了指角落的卡座:「我們三個人,他帶我們來坐廚房通道旁邊。那邊至少四個空位,他說都是預約的。我不太相信周日晚上的預約率是百分之百。」

  領班的目光在林遠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看了看馬特,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說點什麼模稜兩可的客套話,餘光掃到了站在林遠旁邊的人。

  道格·馬凱達穿著一件深灰色T恤,雙臂抱在胸前,他那一米九的塊頭和兩隻前臂上隱約露出的刺青在燭光下很有辨識度。

  領班的表情變了,他顯然認出了道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確認,然後往前走了半步。

  「您是——馬凱達先生?鍛刀大賽的評委?」領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了意外寶藏的謹慎。

  道格點了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平時在節目裡雖然對選手很直接,卻對粉絲很隨和,但此刻他把主動權完全交給了馬特。

  領班立刻轉過身,對那個服務員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服務員的臉漲紅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領班沒有給他爭辯的機會,朝後廚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服務員把菜單往胳膊底下一夾,快步消失在廚房通道的門後面。

  「三位這邊請。」領班親自拿起三本菜單,把三人領到了大堂正中央靠窗的一個半圓形卡座。

  這個位置頭頂是餐廳最大的一盞水晶吊燈,燈光灑在深紅色的皮墊上,窗外的街景在夜色里亮著暖色的霓虹。

  他親自把菜單逐一打開遞到三人面前,又親自往桌上的玻璃杯里倒滿冰水,然後退後一步,微微欠身:「我馬上安排另一位服務員來為三位服務。今晚的酒水由餐廳贈送,請幾位隨意。」


  等新換的服務員——一個深色皮膚的年輕女孩——倒完水暫時離開之後,馬特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把玻璃杯擱在桌上,看著林遠。

  「在這種餐廳,什麼位置坐什麼客人,是有講究的。他把我們往角落裡引,不是因為那邊涼快。他是在按他的分類標準把人往不同區域分配。

  我不是說你要找他麻煩,但如果剛才我沒說話,咱們今晚就坐在那個破牆角聞著洗潔精味吃飯了。」

  道格在旁邊把餐巾攤開鋪在膝蓋上,點頭附和:「他說得對。這種事你越不吭聲,他們越覺得理所當然。不是找你麻煩,是告訴他——我看得懂你在幹什麼。」

  林遠端著冰水喝了一口,搖了搖頭笑了一下:「我看出來了一些,只是不想惹事。剛來美國那會兒,在快餐店被人把零錢拍在桌上不往手心裡放,去銀行開戶被多問好幾道手續,這種事碰得多了。

  一開始是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後來是懶得反應。」

  「但現在你不是普通留學生了。」道格把靠在椅背上,認真地看著林遠,「你是這個國家最頂級的鍛造節目冠軍。以後還會有更多人認識你,你的臉會出現在電視上、雜誌上、視頻網站上。

  你今天可以不吭聲,但你得習慣一個事實——你已經不是那個需要忍的人了。」

  「不說這個了。」林遠把菜單合上,換了個話題,「說起來節目什麼時候播?我家裡人那邊可都等著看我上電視呢!」

  道格顯然也沒打算在剛才那個話題上繼續糾纏,順嘴接過了林遠的話:「這周已經開始播了。但你的那一集被放到了後面。

  製片人說,你參賽的那幾集是這一季的高潮部分,剪輯的時候他們內部就吵了很久。

  有幾段拍得太精彩,幾個評委的表現也完全失控,他們在猶豫要不要剪掉一些評委失態的片段,但最後都沒捨得剪。

  所以他們決定把你的集數往後排,不會在一開始就播出去。」

  「那大概什麼時候能播?」

  「再過幾周。具體日期製片方還沒定,但我估計不會太晚。節目組已經在預熱了,預告片裡放了幾個你工位上的鏡頭——模糊處理的,沒露臉,但有些刀友已經猜出來這一季有個華人選手很能打。」道格說到這裡咧嘴一笑,「你家那邊能收到美國的電視節目嗎?還是你打算翻錄了寄回去?」

  「我爸會翻牆。」林遠說。

  道格愣了半秒,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毫不收斂的大笑。

  旁邊幾桌客人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毫不在意:「你爸為了看兒子上電視專門學的翻牆?這比節目裡任何一個選手的故事都有意思。」

  然而林遠卻眼神有些飄忽的回了一句:「並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