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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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訂在亞特蘭大市中心一家老牌牛排館,離影視基地大概二十分鐘車程。

  J.尼爾森提前打了電話訂位,侍者把他們帶到靠窗角落的卡座,皮質座椅磨得發亮,桌上鋪著白色亞麻桌布。餐廳里燈光偏暗,每張桌上點著一盞小燭燈,暖黃色的光剛好夠看清菜單。

  四人落座。道格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大衛·貝克點了杯波本,尼爾森要了杯冰水,把菜單翻了一遍之後推薦了這家的肋眼牛排,說每次來亞特蘭大都要在這兒吃一頓。林遠要了份同樣的,把菜單合上擱在一邊。

  等菜的間隙,尼爾森先開了口。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搭在腹前,語氣沒有了節目裡那種評審腔,更像是一個鐵匠在自己工坊里和同行聊天時的狀態。

  「你在第一輪做的那把匕首——雲紋夾鋼,你說過的——我回去之後一直在琢磨。近三千層摺疊,花紋走到那個密度還沒有糊成一片,而且紋路的走向和刀型弧度是配合的。這件事在工藝上怎麼做到的,我想聽聽你的思路。」

  林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從哪說起。

  「核心是初始排列和摺疊方向的關係。」林遠用手指在桌布上虛劃了一道線,「普通大馬士革隨機層疊,花紋走向基本靠自然變形。雲紋夾鋼在初始排列時就不是均勻交替的——中間區域的軟鋼層比兩側多疊一兩層,後續折鍛的時候,這部分被拉伸的比例和周邊不一樣,花紋就會在特定位置形成捲曲的弧度。」

  「碳遷移的厚度控制呢?」大衛·貝克問。

  「八到十二微米之間。太薄了酸洗後對比度不夠,太厚了花紋會糊。對應的要求是每輪折鍛的溫度波動不超過十五度,否則碳遷移速率一變,界面厚度就不均勻了。」林遠頓了頓,「另外每輪摺疊前,我會在切口位置留過渡區,讓摺疊的節點不落在同一個平面上。這樣花紋疊加之後不會形成平行線,而是互相錯開的雲氣狀紋路。酸洗之後,1084的深色層收縮更厲害,15N20含鎳高、被腐蝕慢,兩者的高差在光照下就形成了流動感。」

  J.尼爾森放下叉子,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初始層數差、溫度窗口控制在十五度以內、切口過渡區錯開摺疊面——三樣單獨拿出來都不算秘密。但在比賽的兩個小時內同時精確執行,這就是你和其他選手拉開距離的地方。」

  「最關鍵的反而不是這些技術環節。」大衛·貝克推了推眼鏡,「是你先確定了刀型,再倒推回來設計每一輪摺疊的角度和錘擊落點。大多數刀匠是大馬士革先做坯料,再根據花紋調刀型。你是反過來,讓花紋為刀型服務。」

  林遠點了點頭,沒有否認。「中式鍛造里一直有『因形就勢』的說法。不是先把材料做出來再看它能變成什麼,而是先想清楚要做什麼,然後在鍛打的每一步都讓它往那個方向走。」

  「你決賽那把劍呢?」尼爾森把身體往前探了探,銀邊眼鏡後面的眼神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好奇,「銀是怎麼融進去的?劍身上的金色光暈不是表面處理做出來的——我看得很清楚。表面處理和材料本身的光澤是兩回事。」

  「銀料在鍛打的早期就和鋼坯一起放進去了。」林遠說,然後停了一下。他把水杯轉了小半圈,重新抬起頭來,「後面具體的融合工藝涉及到我家的傳承技法,不太方便細說。幾位應該能理解。」

  這話說得直白,但三位評委的反應幾乎是一致的。尼爾森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雙手重新交叉搭在腹前,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當然理解。我手上也有幾樣不教外人的東西,拍教學視頻的時候從來不拍那部分。不是藏私——是一個鐵匠的絕活是靠自己幾十年試錯換來的,隨便往外掏,那不是慷慨,那是對自己手藝的不尊重。」

  大衛·貝克附和道:「我做古代武器複製的經驗告訴你一件事:真正好的工藝,從來不會出現在公開的教學資料里。博物館裡的中世紀手半劍,直到今天也沒有人能百分之百複製出完全一樣的鍛造效果。那些失傳的核心技法,當年的刀匠也是帶進棺材裡的。」

  道格從旁邊插了一句話:「就跟做菜似的——你能告訴我用了什麼料,但怎麼調味、什麼火候、什麼時候翻面,這些東西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尼爾森拿起刀切了一塊牛排,把刀擱在盤子邊上,抬起頭來看著林遠。「說到這個——你現在是《鍛刀大賽》的冠軍了。節目還沒播,奪冠的消息按規定不能提前公布。但等播出之後,你的名字在這個圈子裡就是一塊招牌。你有沒有想過做教學視頻?」

  林遠正準備切下一塊牛排,聞言停下了動作。

  「現在還沒有。之前拍過海選視頻,但教學視頻和那個不一樣。」


  「不一樣是不一樣,但你現在手上有別人沒有的東西。」尼爾森叉了一塊牛肉舉在半空中,像是在用這塊肉強調自己的觀點,「你的雲紋夾鋼,折鍛加水鍛的傳統技法——這些東西在北美的鍛造圈子裡幾乎沒人系統展示過。別說普通愛好者了,我都想聽你講怎麼水鍛。你覺得沒人想看?

  我想看。大衛想看。光是我們三個人就能保證你的視頻在圈子裡傳開。等節目一播,你奪冠的消息出去,再加上你在比賽里做出那兩把作品的畫面——你還擔心沒人買帳?」

  大衛·貝克放下酒杯,接過話頭。「而且教學視頻和賣刀不一樣。賣刀是一對一的交易,你做一把只能賣給一個人。教學視頻是一對多的,你做一次內容,可以賣給所有想看的人。這就是規模化——你做刀匠做了十一年比我更清楚,再好的刀匠,一年能做的刀也有限。但教學視頻沒有上限。」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和節目裡分析一把刀的結構時一樣精準。「而且你的教學視頻本身也是一種展示窗口。買了你視頻的人,學會了你的基礎工藝,覺得自己也能做出來了,但試過之後發現做不出你那個水準——那時候他們就變成你的訂製客戶了。等於你一邊收學費,一邊給自己打GG。」

  「如果你需要場地,我的工坊可以提供。」大衛說完補了一句,「設備齊全,燈光和收音我那邊有現成的——平時拍文物複製品用的。你只需要站到攝像機前面,把你已經會的東西講出來。剩下的我來負責。」

  「大衛拍視頻是專業的。」尼爾森在旁邊點了點頭,「他給博物館做複製品的時候經常全程錄像存檔。他的場地比節目組的工坊還規整,至少不會有液壓鍛壓機突然壞掉的破事。」

  林遠想了想。「等節目播出之後,我可以先試試拍一集。如果效果還行,就接著做。第一集講什麼我已經有大概的想法了——水鍛的操作流程和淬火溫度控制。這兩樣是我在節目裡用過但沒時間展開講的,應該有人感興趣。」

  「第一集就講水鍛——你這不叫試試,這叫扔炸彈。」尼爾森笑起來。「別人開局先教基本功,你第一集就拿絕活。你倒是捨得。」

  「不是捨得,」林遠說,「是水鍛對我家來說不算是絕活。絕活的部分不在教學視頻里。」

  大衛舉起杯子,朝林遠的方向點了一下。「你就按這個思路來。第一集主題先定下來,場地隨時可以用——你什麼時候有空跟我說一聲,我提前把檔期排好。」

  教學視頻的話題告一段落之後,道格把盤子推到一邊,擦了擦嘴。整個晚餐的前半段他話不多,偶爾插一句,大部分時間在吃牛排。但林遠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是沉默時那种放空的走神,而是始終在聽、在想。

  「行了。視頻的事你跟他們倆聊。我這邊有我的事。」道格把餐巾折了一下擱在桌邊,身體往前傾了傾,兩隻前臂壓在桌沿上,直截了當地開口。

  「你的訂製。」林遠把盤子也推到了一邊,「你想好要什麼了嗎?」

  「從你在節目裡做完那把匕首的時候我就想要。」道格說,「看完決賽那把劍之後就不是想不想的問題了——我是一定得要一把你做的刀。花再多錢都行。」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思考了幾秒。「不過我得先弄清楚——你最擅長的是什麼?」

  「中式武器。」林遠說,「龍泉寶劍、柳葉刀、牛尾刀、雁翎刀——這些東西我從十二歲起就開始做了。不過常規的獵刀、博伊刀、匕首,我也都做。」

  道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滑了幾下。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臉上,腮幫子上的肌肉因為專注而微微收緊。他不習慣在地圖上找東西——他那雙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得有點笨拙。

  「我在查你說的這些。龍泉寶劍——應該是這個吧。這些刀型我看著都挺好,但我想要什麼我自己很清楚——我不要收藏品。我要的是實戰用的傢伙,能帶著去野外的那種。不是掛在牆上落灰的。」

  他盯著手機屏幕翻了一會兒中式刀劍的圖片,刀刃的弧線和各類刀型的輪廓在屏幕上快速滑過。

  「這個。」道格把手機轉過來給林遠看。屏幕上是一把短橫刀——刀身修長筆直,刀尖略帶切刃弧度,刀鐔小巧,柄部長度適中。「短橫刀。大概這麼長。」他用手比了個大概六十厘米的長度,「能單手用,方便隨身攜帶。砍東西的時候發力利落,不像有些短刀握在手裡跟玩具似的。」

  林遠看了看那張圖片,點了點頭。「這個選得好。橫刀是我老家龍泉的傳統刀型,結構上刀身筆直、重心在護手前三到四英寸左右,劈砍時的慣性力矩集中在中前段,單手砍木方和粗繩都很有效率。刀柄長度留出一拳半的餘量,可以單雙手切換——你想裝長柄還是短柄?」


  「短柄就行。單手為主。」

  「那就刀柄長度控制在十五厘米左右,刀身四十五到五十厘米,全長六十到六十五厘米。重心位置跟你平時用的戰術刀差不多,握持手感不會太陌生。」

  「工藝。」道格放下手機,抬頭看著林遠,「我要你決賽那把劍一樣的水平。那種金色的光——」他的手指在空中轉了半圈,「我從頭到尾都在盯著看。劍身轉的時候那層金色就像活的一樣。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做出來的,我就要那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第一輪比賽做匕首那個花紋——那個叫什麼來著?雲紋夾鋼。那個我也要。」

  林遠沒有馬上回答。他用手指在桌布上慢慢劃了一道橫線,像是在腦子裡畫設計稿。

  道格想要的這把刀——聖銀熔鍛加雲紋夾鋼,之前從來沒有被放在同一件作品上做過。這兩套工藝的邏輯不完全一樣。聖銀熔鍛對銀料在鍛造過程中的溫度窗口有精確要求,雲紋夾鋼需要反覆加熱和鍛打來增加層數。

  每次加熱都會讓銀料的分布狀態發生變化,這就意味著折鍛時每一輪的溫度都必須重新考慮,不能直接照搬普通雲紋夾鋼的工藝參數。

  弄不好的話,銀料區域可能會在近三千層的摺疊中被拉扯成不連貫的銀相碎片,金色光澤就會斷。

  但這不代表不能做。他手裡現在金幣充裕,也有試錯的本錢——而且他對自己現在的技術判斷力有底氣。

  「能做。」林遠放下手裡一直在擺弄的餐巾。「但老實說,這個難度比你在比賽里看到的那兩件東西都高。」

  「比決賽那把劍還難?」

  「難。那把劍用的是單一高碳鋼,銀料鍛進去之後只需要把劍形打出來。你要的是把銀料鍛進去的同時再疊加近三千層的雲紋夾鋼——等於是一邊做銀和鋼的融鍛一邊做折鍛,兩套工藝疊在一起。

  溫度窗口比單一工序窄得多,一個沒控好,銀色紋路的連貫性就會斷掉,整個材料會糊成一坨。」林遠頓了頓,「而且要使用白銀做材料,所以價格上——你需要有一個準備。」

  「你開價。」道格伸出手示意林遠報價,「十萬美金以內,我不跟你還價。」

  林遠放下水杯,看了一眼身旁的尼爾森和大衛。兩人也微微點頭。

  尼爾森用叉子在盤子上空劃了一圈:「我不是沒想過找他訂刀。但以我目前的收入水平,極限預算也就是兩到三萬,還不一定搶得到道格這個插隊的名額。」

  大衛擦了擦嘴,補充道:「參考目前頂尖刀匠的價格,大師級刀匠一件複雜的定製作品,起價基本都在一到兩萬美金。給大型電影公司複製一把古代劍,預算能到八萬。

  像林遠手裡這件,如果將來有合適的買家,十萬美元都是保守的估價。」

  林遠道:「我不需要十萬那麼多。不過幾千塊錢也確實沒法定價——光是你要求的這個效果,銀料成本就不便宜,再加上每一輪退火和鍛打都是額外的操作。

  我也不好現在告訴你多少錢,具體要看我做出來以後的實際成本,不過只是一把短刀的話大概一到三萬美金以內吧。」

  「成交。」道格沒有一秒猶豫,把手伸過來和林遠握了一下,「鍛造周期要多長?」

  「短橫刀的刀身面積比手半劍小得多,層數疊上去之後鍛打時間反而不會比比賽中花費更久。從選料到完成,大概需要兩周。如果你著急用的話,我可以把時間排緊點。」

  「兩周可以。不急,東西夠好就行。」道格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說實話——這節目我幹了九季,能把刀做到讓我心甘情願掏幾萬美金的人,你是第一個。」

  「但你還是討價還價了。」大衛在一旁笑道。

  「我沒有討價還價。」

  「他說不要十萬你就不給了——這不算討價還價?」大衛端起杯子和林遠碰了一下,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

  道格板著臉,語氣不容置疑:「他說這把刀只要一萬,那這把刀在我心裡就值一萬。等我拿到實物,它要真值十萬,我以後下了節目天天替他打GG,接下來的訂單保他排到明年。」

  J.尼爾森靠在椅背上,看著林遠:「你這幾天比賽做出來的東西——不是誇張——是九季以來沒有出現過的水準。現在你又答應給道格做一把。

  將來節目播出之後,找你訂製的人不會比他少,價格也只會更高。」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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