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開始拍攝
4月1日，西方傳統的愚人節。
蘇笙選擇在這一天，在大興那個被稱為「鋼鐵子宮」的巨大影棚里，正式為《流浪地球》揭幕。
沒有邀請成群結隊的娛樂媒體，沒有鋪張浪費的香檳慶典，只有那台沉重的IMAX攝影機在搖臂上緩緩升起，像一隻冷峻的眼，審視著這片由廢鐵和理想堆砌出來的地下城。
「《流浪地球》，第一場，第一鏡，開始！」
隨著場記板「啪」的一聲脆響，蘇笙坐在導演椅上，耳機里傳來了液壓系統的嘶吼。
而在他看不到的影棚之外，一場名為「群體性嘲諷」的網際網路狂歡，正如同這一年的沙塵暴一般，席捲了整個華語輿論場。
就在開機儀式後不到一個小時，一張蘇笙穿著沾滿油污的工裝、在巨型行星發動機模型前顯得渺小而頹廢的照片，被某個「業內知情人士」發到了微博上。
配文極盡刻薄：「2013年愚人節最大的笑話：蘇笙。放著好好的權謀劇、現實劇不拍，非要砸掉幾十億人民幣去搞所謂的『硬科幻』。看看這模型，看看這寒酸的置景，他以為他是詹姆斯·卡梅隆？不，他只是一個被成功沖昏了頭腦、試圖用拖拉機零件去撞擊好萊塢工業體系的狂徒。這哪裡是流浪地球，這分明是蘇笙的『自殺現場』。」
彼時的國內的網際網路，正處於從PC端向移動端轉型的混亂期。
微博上的「大V」們握著麥克風，對任何試圖挑戰西方話語權的行為都抱著一種近乎刻薄的審視。
在那個《致青春》狂收票房、《泰囧》餘威尚存的時代，大眾對中國電影的認知被鎖死在「喜劇、青春、宮斗」這三座大山里。
「科幻」，在2013年的網民眼中，是一個獨屬於好萊塢的、帶有神聖色彩的詞彙。
「求求蘇笙別丟人了。你拍《潘金蓮》我敬你是條漢子，你拍《三體》和《流浪地球》，我只覺得你腦子進了水。好萊塢搞科幻是幾百年的工業積澱，你有什麼？你有橫店的黃土，還是有隻會尖叫的腦殘粉？」——某知名大V。
「笑死我了，看照片裡那個所謂的行星發動機，像不像我們老家廢品收購站的大煙囪？蘇導，錢要是多得沒處花，捐給希望小學吧，別禍害劉慈欣的小說了。國內電影拍科幻，就像讓村口王大爺去造核潛艇，那叫不自量力。」
這些評論在豆瓣、貼吧、天涯論壇瘋狂裂變。甚至在某些知名的電影討論區，網友們發起了一個名為「蘇笙什麼時候破產」的投票。結果顯示，超過80%的人認為這部電影會成為中國影史上最大的笑話。
更有甚者，將好萊塢即將上映的科幻大片預告片，與蘇笙那張寒酸的片場照拼在一起。
左邊是好萊塢耗資3億美金、充滿未來感的光影魔術；右邊是蘇笙滿臉胡茬、在零下五度的廠房裡裹著軍大衣吃盒飯的背影。
這種強烈的視覺反差，成了網民們茶餘飯後的笑料。
「不自量力」這四個字，像一張揭不掉的狗皮膏藥，死死地貼在了蘇笙的背上。
如果說網民的嘲諷是遠處的雷聲，那麼圈內同行和資本方的「切割」，則是近在咫尺的冷箭。
在《流浪地球》開拍的第一周，原本有意向追加投資的兩家影視巨頭，突然以「項目風險不可控」為由，撤回了已經寫進備忘錄的資金。
蘇笙在片場接到了大小王派系某個高層的電話。
「蘇導，收手吧。現在回頭，把大興那個廠房拆了，改成室內綜藝棚，你還能收回點本。」對方的聲音帶著一種勝利者的憐憫，「王總說了，你這是在跟全球工業規律對抗。中國人的基因里就沒有科幻，咱們拍拍辮子戲、拍拍婆媳矛盾就行了。硬要跟好萊塢碰？人家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你碾碎。」
蘇笙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對方說完，然後按下了掛斷鍵。
他回頭看了一眼。
影棚里，達叔正顫巍巍地在助手的幫助下穿上那套六十斤重的太空衣。老人家雖然病痛纏身，但眼神里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
趙莉穎正坐在運載車的輪胎旁，一遍遍地背著那些生澀的科學術語，為了讓台詞聽起來像一個真正的機械師，她把嗓子都磨啞了。
范兵兵則在不遠處的製片辦公室里，對著電話那頭的銀行負責人拍桌子：「抵押！我說了全部抵押！只要蘇笙不喊停，我的最後一分錢都要燒在那座發動機里！」
蘇笙看著這些為了他的「不自量力」而押上了一切的人，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這種憤怒不是針對那些冷嘲熱諷的網民，而是針對這個時代對自身可能性的自我閹割。
電影開拍後的第十天，劇組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技術崩潰。
這是蘇笙在解決算力問題後，面臨的又一個致命困難：「物理實拍與虛擬背景的縫合斷裂」。
由於《流浪地球》採用了大量實景與綠幕結合的技術，在拍攝「BJ地下城陷落」這一場戲時，蘇笙要求運載車在真實的冰川模型中穿行。然而，當時的攝影機追蹤系統在低溫和乾冰濃煙的影響下，頻繁出現丟幀和偏移。
「拍不了！蘇導，這根本沒法對位！」
老張絕望地指著屏幕，「我們在綠幕前拍的素材，回到電腦里發現跟背景完全對不上。要麼是車輪陷進了冰里，要麼是演員漂浮在空中。國內現在的CG合成技術，根本處理不了這種複雜的深度信息。」
拍攝被迫中斷。
每一秒鐘的停工，都是數十萬人民幣的燃燒。
外面的嘲諷聲似乎傳進了影棚。那些原本就動搖的基層員工，開始交頭接耳。
「你看，專家說得對吧，咱們就沒那個金剛鑽。非要攬這瓷器活，現在好了，車在那兒停著，錢在那兒燒著，我看蘇笙這次真要跳樓了。」
「聽說了嗎？好萊塢那邊聽說咱們在拍科幻，人家導演在推特上發了個笑臉，都沒說話。這種無視才是最傷人的，人家覺得咱們連做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蘇笙把自己關在導演車裡，整整三個小時沒出來。
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他看著窗外那座巨大的、還沒完工的發動機模型。在燕京陰沉的天色下，它確實像個醜陋的煙囪。
「難道我真的錯了嗎？」他第一次問自己。
就在這時，車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不是范兵兵，也不是趙莉穎，而是那個穿著厚厚戲服、滿臉疲憊的達叔。
「蘇導，我這個老頭子，演了一輩子戲，大多是陪襯。」達叔坐下來，摘下沉重的頭盔，露出一頭白髮，「但我記得我年輕時，大家也說中國電影沒救了。可後來，咱們有了武俠，有了民俗，有了那些讓世界看咱們的東西。你現在做的這個，我看不懂那些公式，但我看懂了你眼裡的那團火。」
老人家拍了拍蘇笙的肩膀，聲音雖輕，卻重如泰山：
「別看外面那些人怎麼說。他們嘲笑你，是因為他們自己不敢做。你只要把這火點著了，他們就會從嘲笑，變成恐懼。」
蘇笙掐滅了最後一根煙。
他走出了導演車，眼神不再沉鬱，而是一種帶著血絲的瘋狂。
「老張，把所有搞程序的極客都給我叫來！」蘇笙站在片場中心大喊，「既然現成的追蹤系統不行，咱們就不用。我們用最原始的辦法——在車輪底下鋪傳感器，用人工對位。既然工業軟體封鎖我們，我們就用中國人的數學邏輯，寫一套咱們自己的對位程序！」
接下來的半個月，大興影棚成了名副其實的「修羅場」。
蘇笙帶著技術組，硬生生地用那些廉價的遊戲傳感器，手工編寫了一套土味卻精準的「動作補償軟體」。
為了驗證這段戲，蘇笙甚至親自爬上了那個晃動幅度極大的液壓底座。在幾千次的震動中，他吐了三次，最後一次甚至吐出了膽汁，但他死死盯著監視器。
「再來！哪怕是一毫米的誤差，也要給老子消滅掉！」
與此同時，外面的輿論戰進入了白熱化。
由於劇組長時間沒有流出任何預告片，網民們認定蘇笙是「爛尾」了。
「蘇笙已經半個月沒露面了，聽說在片場跟投資人打起來了。」
「內部消息，《流浪地球》劇組已經欠薪，范兵兵在變賣首飾補窟窿，真是一出當代悲劇。」
就在這些流言蜚語達到頂峰時，蘇笙做了一件讓全網震驚的事。
他沒有通過公關團隊發聲明，而是直接在微博上上傳了一段長達三分鐘的、沒有任何後期調色和配樂的、純粹的**「片場硬核延時攝影」**。
視頻里，沒有明星的臉。
只有數以百計的焊工在夜色中焊接萬噸級鋼架的火花；只有演員們穿著沉重裝備在泥水中一遍遍摸爬滾打的喘息；只有蘇笙在那座巨大的行星發動機核心，像個瘋子一樣指揮吊車的背影。
視頻的結尾，沒有上映日期，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幕：
【我們在做一件不自量力的事。請繼續嘲諷，直到星辰隕落。】
這段視頻像是一記悶棍，打在了那些嘲諷者的臉上。
雖然畫面依然顯得「土味」和「粗糙」，但那種撲面而來的重工業力量感和近乎自虐的誠意，讓一部分網民閉上了嘴。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熱巴在那條微博下點了一個贊，並轉發了一段話：「那天路過郊區，我看到一個人的眼睛裡裝著一整顆流浪的星球。我想，如果這叫不自量力，那這個時代太需要這種不自量力了。加油，蘇導。」
熱巴的轉發，瞬間引爆了流量。
雖然粉絲們還不明白自家偶像為什麼會為一個「破產邊緣」的導演發聲，但這種來自年輕一代的純粹善意，在冰冷的網際網路世界裡，像是一抹微弱卻溫暖的紅。
蘇笙在片場看到了這條轉發。
他嘴角微微上揚，隨即將手機扔到一邊。
「第二場，第三鏡！全員準備，我們要拍行星發動機點火的那場戲了！」
行星發動機的點火，是全劇的第一個高潮，也是對蘇笙資金鍊的最後考驗。
為了呈現那種等離子體噴涌而出的藍光，蘇笙拒絕了全CG合成。他要求在影棚頂部安裝數千組特種雷射燈陣列，並且配合大量的特技煙霧。
「蘇導，這組燈開一次，咱們半年的電費就沒了。」電力工程師手都在抖，「而且，如果控制不好，雷射會瞬間燒毀昂貴的IMAX感光元件。」
「燒了，算我的！」蘇笙的聲音在擴音器里迴蕩。
那一夜，整個大興影棚周邊的電網都出現了輕微的波動。
當蘇笙喊下「點火」的那一刻。
數千道藍色的光束在黑暗的影棚中匯聚，照亮了那座巨大的、帶著斑駁鐵鏽的發動機噴口。那一刻，所有的置景、所有的道具、所有的汗水，在這些光束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超越了時代的、史詩般的莊嚴感。
達叔站在光影中，仰著頭。他的臉上被藍光映得蒼白，但他的眼中卻流下了淚水。
「成了……真的成了。」他喃喃自語。
蘇笙坐在監視器後，看著畫面中那個宏大到讓人窒息的奇觀。他知道，這組鏡頭如果放到電影院裡，將會給那些嘲諷者帶去多麼巨大的衝擊。
什麼叫不自量力？
當一個人試圖用血肉之軀去撞擊星辰時，這叫神跡。
夏天快要到了。
《流浪地球》的拍攝進度過半。雖然外面的嘲諷聲從未停止，雖然「不自量力」依然是蘇笙在搜尋引擎上的關聯詞，但大興影棚內部，卻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肅穆的寂靜。
每個進入這個影棚的人，都會在看到那些模型和素材後，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在這裡，沒有明星的架子，沒有資本的博弈。只有一群被蘇笙洗了腦的「瘋子」，在為一個不可能完成的目標，進行著飽和式的衝鋒。
蘇笙靠在運載車的輪子上，手裡拿著熱巴那張名片。
他看著不遠處正在吃盒飯的趙莉穎和范兵兵。
這兩個女人，一個丟掉了所有的高定禮服，穿上了沾滿機油的連體衣；一個放下了所有的紅毯虛榮，在製片帳單里跟每一分錢死磕。
「蘇導，想什麼呢？」趙莉穎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我在想。」蘇笙看著頭頂那個象徵著天空的黑幕，「等這部電影上映的那天。那些嘲笑我們的人，是會繼續嘲笑，還是會跪下來，跟我們一起仰望星空。」
趙莉穎笑了，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管他們呢。反正我覺得，跟著你這個不自量力的瘋子，挺過癮的。」
而在遙遠的好萊塢，一份關於「中國硬科幻項目」的評估報告，也終於擺上了某家巨頭影業的桌面。
報告的結語只有一句話：「那個叫蘇笙的人，正在大興的廢墟上，試圖重啟上帝的發動機。如果不加以阻止，他將成為全球工業體系最大的變數。」2013年，風暴將至。
而蘇笙，正握著那根點火的槓桿，面無表情地準備撬動整個世界。
蘇笙選擇在這一天，在大興那個被稱為「鋼鐵子宮」的巨大影棚里，正式為《流浪地球》揭幕。
沒有邀請成群結隊的娛樂媒體，沒有鋪張浪費的香檳慶典，只有那台沉重的IMAX攝影機在搖臂上緩緩升起，像一隻冷峻的眼，審視著這片由廢鐵和理想堆砌出來的地下城。
「《流浪地球》，第一場，第一鏡，開始！」
隨著場記板「啪」的一聲脆響，蘇笙坐在導演椅上，耳機里傳來了液壓系統的嘶吼。
而在他看不到的影棚之外，一場名為「群體性嘲諷」的網際網路狂歡，正如同這一年的沙塵暴一般，席捲了整個華語輿論場。
就在開機儀式後不到一個小時，一張蘇笙穿著沾滿油污的工裝、在巨型行星發動機模型前顯得渺小而頹廢的照片，被某個「業內知情人士」發到了微博上。
配文極盡刻薄：「2013年愚人節最大的笑話：蘇笙。放著好好的權謀劇、現實劇不拍，非要砸掉幾十億人民幣去搞所謂的『硬科幻』。看看這模型，看看這寒酸的置景，他以為他是詹姆斯·卡梅隆？不，他只是一個被成功沖昏了頭腦、試圖用拖拉機零件去撞擊好萊塢工業體系的狂徒。這哪裡是流浪地球，這分明是蘇笙的『自殺現場』。」
彼時的國內的網際網路，正處於從PC端向移動端轉型的混亂期。
微博上的「大V」們握著麥克風，對任何試圖挑戰西方話語權的行為都抱著一種近乎刻薄的審視。
在那個《致青春》狂收票房、《泰囧》餘威尚存的時代，大眾對中國電影的認知被鎖死在「喜劇、青春、宮斗」這三座大山里。
「科幻」，在2013年的網民眼中，是一個獨屬於好萊塢的、帶有神聖色彩的詞彙。
「求求蘇笙別丟人了。你拍《潘金蓮》我敬你是條漢子，你拍《三體》和《流浪地球》，我只覺得你腦子進了水。好萊塢搞科幻是幾百年的工業積澱，你有什麼？你有橫店的黃土，還是有隻會尖叫的腦殘粉？」——某知名大V。
「笑死我了，看照片裡那個所謂的行星發動機，像不像我們老家廢品收購站的大煙囪？蘇導，錢要是多得沒處花，捐給希望小學吧，別禍害劉慈欣的小說了。國內電影拍科幻，就像讓村口王大爺去造核潛艇，那叫不自量力。」
這些評論在豆瓣、貼吧、天涯論壇瘋狂裂變。甚至在某些知名的電影討論區，網友們發起了一個名為「蘇笙什麼時候破產」的投票。結果顯示，超過80%的人認為這部電影會成為中國影史上最大的笑話。
更有甚者，將好萊塢即將上映的科幻大片預告片，與蘇笙那張寒酸的片場照拼在一起。
左邊是好萊塢耗資3億美金、充滿未來感的光影魔術；右邊是蘇笙滿臉胡茬、在零下五度的廠房裡裹著軍大衣吃盒飯的背影。
這種強烈的視覺反差，成了網民們茶餘飯後的笑料。
「不自量力」這四個字，像一張揭不掉的狗皮膏藥，死死地貼在了蘇笙的背上。
如果說網民的嘲諷是遠處的雷聲，那麼圈內同行和資本方的「切割」，則是近在咫尺的冷箭。
在《流浪地球》開拍的第一周，原本有意向追加投資的兩家影視巨頭，突然以「項目風險不可控」為由，撤回了已經寫進備忘錄的資金。
蘇笙在片場接到了大小王派系某個高層的電話。
「蘇導，收手吧。現在回頭，把大興那個廠房拆了，改成室內綜藝棚，你還能收回點本。」對方的聲音帶著一種勝利者的憐憫，「王總說了，你這是在跟全球工業規律對抗。中國人的基因里就沒有科幻，咱們拍拍辮子戲、拍拍婆媳矛盾就行了。硬要跟好萊塢碰？人家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你碾碎。」
蘇笙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對方說完，然後按下了掛斷鍵。
他回頭看了一眼。
影棚里，達叔正顫巍巍地在助手的幫助下穿上那套六十斤重的太空衣。老人家雖然病痛纏身，但眼神里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
趙莉穎正坐在運載車的輪胎旁，一遍遍地背著那些生澀的科學術語，為了讓台詞聽起來像一個真正的機械師，她把嗓子都磨啞了。
范兵兵則在不遠處的製片辦公室里，對著電話那頭的銀行負責人拍桌子：「抵押！我說了全部抵押！只要蘇笙不喊停，我的最後一分錢都要燒在那座發動機里！」
蘇笙看著這些為了他的「不自量力」而押上了一切的人，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這種憤怒不是針對那些冷嘲熱諷的網民，而是針對這個時代對自身可能性的自我閹割。
電影開拍後的第十天，劇組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技術崩潰。
這是蘇笙在解決算力問題後，面臨的又一個致命困難：「物理實拍與虛擬背景的縫合斷裂」。
由於《流浪地球》採用了大量實景與綠幕結合的技術，在拍攝「BJ地下城陷落」這一場戲時，蘇笙要求運載車在真實的冰川模型中穿行。然而，當時的攝影機追蹤系統在低溫和乾冰濃煙的影響下，頻繁出現丟幀和偏移。
「拍不了！蘇導，這根本沒法對位！」
老張絕望地指著屏幕，「我們在綠幕前拍的素材，回到電腦里發現跟背景完全對不上。要麼是車輪陷進了冰里，要麼是演員漂浮在空中。國內現在的CG合成技術，根本處理不了這種複雜的深度信息。」
拍攝被迫中斷。
每一秒鐘的停工，都是數十萬人民幣的燃燒。
外面的嘲諷聲似乎傳進了影棚。那些原本就動搖的基層員工，開始交頭接耳。
「你看，專家說得對吧，咱們就沒那個金剛鑽。非要攬這瓷器活，現在好了，車在那兒停著，錢在那兒燒著，我看蘇笙這次真要跳樓了。」
「聽說了嗎？好萊塢那邊聽說咱們在拍科幻，人家導演在推特上發了個笑臉，都沒說話。這種無視才是最傷人的，人家覺得咱們連做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蘇笙把自己關在導演車裡，整整三個小時沒出來。
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他看著窗外那座巨大的、還沒完工的發動機模型。在燕京陰沉的天色下，它確實像個醜陋的煙囪。
「難道我真的錯了嗎？」他第一次問自己。
就在這時，車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不是范兵兵，也不是趙莉穎，而是那個穿著厚厚戲服、滿臉疲憊的達叔。
「蘇導，我這個老頭子，演了一輩子戲，大多是陪襯。」達叔坐下來，摘下沉重的頭盔，露出一頭白髮，「但我記得我年輕時，大家也說中國電影沒救了。可後來，咱們有了武俠，有了民俗，有了那些讓世界看咱們的東西。你現在做的這個，我看不懂那些公式，但我看懂了你眼裡的那團火。」
老人家拍了拍蘇笙的肩膀，聲音雖輕，卻重如泰山：
「別看外面那些人怎麼說。他們嘲笑你，是因為他們自己不敢做。你只要把這火點著了，他們就會從嘲笑，變成恐懼。」
蘇笙掐滅了最後一根煙。
他走出了導演車，眼神不再沉鬱，而是一種帶著血絲的瘋狂。
「老張，把所有搞程序的極客都給我叫來！」蘇笙站在片場中心大喊，「既然現成的追蹤系統不行，咱們就不用。我們用最原始的辦法——在車輪底下鋪傳感器，用人工對位。既然工業軟體封鎖我們，我們就用中國人的數學邏輯，寫一套咱們自己的對位程序！」
接下來的半個月，大興影棚成了名副其實的「修羅場」。
蘇笙帶著技術組，硬生生地用那些廉價的遊戲傳感器，手工編寫了一套土味卻精準的「動作補償軟體」。
為了驗證這段戲，蘇笙甚至親自爬上了那個晃動幅度極大的液壓底座。在幾千次的震動中，他吐了三次，最後一次甚至吐出了膽汁，但他死死盯著監視器。
「再來！哪怕是一毫米的誤差，也要給老子消滅掉！」
與此同時，外面的輿論戰進入了白熱化。
由於劇組長時間沒有流出任何預告片，網民們認定蘇笙是「爛尾」了。
「蘇笙已經半個月沒露面了，聽說在片場跟投資人打起來了。」
「內部消息，《流浪地球》劇組已經欠薪，范兵兵在變賣首飾補窟窿，真是一出當代悲劇。」
就在這些流言蜚語達到頂峰時，蘇笙做了一件讓全網震驚的事。
他沒有通過公關團隊發聲明，而是直接在微博上上傳了一段長達三分鐘的、沒有任何後期調色和配樂的、純粹的**「片場硬核延時攝影」**。
視頻里，沒有明星的臉。
只有數以百計的焊工在夜色中焊接萬噸級鋼架的火花；只有演員們穿著沉重裝備在泥水中一遍遍摸爬滾打的喘息；只有蘇笙在那座巨大的行星發動機核心，像個瘋子一樣指揮吊車的背影。
視頻的結尾，沒有上映日期，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幕：
【我們在做一件不自量力的事。請繼續嘲諷，直到星辰隕落。】
這段視頻像是一記悶棍，打在了那些嘲諷者的臉上。
雖然畫面依然顯得「土味」和「粗糙」，但那種撲面而來的重工業力量感和近乎自虐的誠意，讓一部分網民閉上了嘴。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熱巴在那條微博下點了一個贊，並轉發了一段話：「那天路過郊區，我看到一個人的眼睛裡裝著一整顆流浪的星球。我想，如果這叫不自量力，那這個時代太需要這種不自量力了。加油，蘇導。」
熱巴的轉發，瞬間引爆了流量。
雖然粉絲們還不明白自家偶像為什麼會為一個「破產邊緣」的導演發聲，但這種來自年輕一代的純粹善意，在冰冷的網際網路世界裡，像是一抹微弱卻溫暖的紅。
蘇笙在片場看到了這條轉發。
他嘴角微微上揚，隨即將手機扔到一邊。
「第二場，第三鏡！全員準備，我們要拍行星發動機點火的那場戲了！」
行星發動機的點火，是全劇的第一個高潮，也是對蘇笙資金鍊的最後考驗。
為了呈現那種等離子體噴涌而出的藍光，蘇笙拒絕了全CG合成。他要求在影棚頂部安裝數千組特種雷射燈陣列，並且配合大量的特技煙霧。
「蘇導，這組燈開一次，咱們半年的電費就沒了。」電力工程師手都在抖，「而且，如果控制不好，雷射會瞬間燒毀昂貴的IMAX感光元件。」
「燒了，算我的！」蘇笙的聲音在擴音器里迴蕩。
那一夜，整個大興影棚周邊的電網都出現了輕微的波動。
當蘇笙喊下「點火」的那一刻。
數千道藍色的光束在黑暗的影棚中匯聚，照亮了那座巨大的、帶著斑駁鐵鏽的發動機噴口。那一刻，所有的置景、所有的道具、所有的汗水，在這些光束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超越了時代的、史詩般的莊嚴感。
達叔站在光影中，仰著頭。他的臉上被藍光映得蒼白，但他的眼中卻流下了淚水。
「成了……真的成了。」他喃喃自語。
蘇笙坐在監視器後，看著畫面中那個宏大到讓人窒息的奇觀。他知道，這組鏡頭如果放到電影院裡，將會給那些嘲諷者帶去多麼巨大的衝擊。
什麼叫不自量力？
當一個人試圖用血肉之軀去撞擊星辰時，這叫神跡。
夏天快要到了。
《流浪地球》的拍攝進度過半。雖然外面的嘲諷聲從未停止，雖然「不自量力」依然是蘇笙在搜尋引擎上的關聯詞，但大興影棚內部，卻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肅穆的寂靜。
每個進入這個影棚的人，都會在看到那些模型和素材後，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在這裡，沒有明星的架子，沒有資本的博弈。只有一群被蘇笙洗了腦的「瘋子」，在為一個不可能完成的目標，進行著飽和式的衝鋒。
蘇笙靠在運載車的輪子上，手裡拿著熱巴那張名片。
他看著不遠處正在吃盒飯的趙莉穎和范兵兵。
這兩個女人，一個丟掉了所有的高定禮服，穿上了沾滿機油的連體衣；一個放下了所有的紅毯虛榮，在製片帳單里跟每一分錢死磕。
「蘇導，想什麼呢？」趙莉穎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我在想。」蘇笙看著頭頂那個象徵著天空的黑幕，「等這部電影上映的那天。那些嘲笑我們的人，是會繼續嘲笑，還是會跪下來，跟我們一起仰望星空。」
趙莉穎笑了，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管他們呢。反正我覺得，跟著你這個不自量力的瘋子，挺過癮的。」
而在遙遠的好萊塢，一份關於「中國硬科幻項目」的評估報告，也終於擺上了某家巨頭影業的桌面。
報告的結語只有一句話：「那個叫蘇笙的人，正在大興的廢墟上，試圖重啟上帝的發動機。如果不加以阻止，他將成為全球工業體系最大的變數。」2013年，風暴將至。
而蘇笙，正握著那根點火的槓桿，面無表情地準備撬動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