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過元旦
2013年的元旦，燕京迎來了一場罕見的鵝毛大雪。
整個城市像是被扣進了一個巨大的白瓷碗裡，喧囂了一整年的演藝圈總算在這歲末年初的關口消停了幾天。
蘇笙推掉了所有的跨年晚會邀請，也拒絕了中影韓三爺組織的私人酒局。
他最近太累了。
從《潘金蓮》的口碑血戰到《武媚娘》的收視屠榜，再到暗中操盤圍剿大小王的資金鍊，這一年他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儀器。
接下來，科幻巨作《流浪地球》的籌備迫在眉睫，歐美那邊的兩個項目也到了啟動的臨界點，他原本只想趁著這幾天，在自己的小出租屋裡，就著地暖，好好睡上個昏天黑地。
可天不遂人願，蘇笙剛把被窩溫度升起來，還沒好好地打開手機看起點小說呢，手機就來了一位不想接受的電話。
「蘇笙！快開門！你這壞人，發財了就躲在房子裡不認人了？」
這甜美又熟悉的大嗓門，讓蘇笙渾身一激靈。
他甚至沒來得及穿大衣，快步跑過去下樓拉開門，瞬間被門外的陣仗驚得愣在了原地。
門口停著兩輛掛著外地牌照的SUV，大伯蘇建國穿著一身略顯臃腫的皮夾克，正拍著身上的積雪；大伯母在一旁拎著幾個巨大的編織袋，裡面隱約可見是自己老家巾州的土特產。
而人群中心，他的老爹蘇建平和老媽李秀琴正笑眯眯地看著他，身邊還站著個穿著粉色羽絨服、正好奇地打量著小區環境的女孩。
自己的夢魘，蘇子悅。
「大伯？爸？媽？你們怎麼……」蘇笙腦子裡嗡的一聲。
「怎麼？不歡迎啊？」
老媽李秀琴上來就擰了一下蘇笙的耳朵，眼裡卻全是藏不住的驕傲：「子悅說這輩子還沒在燕京看過雪，本來國慶節就準備來的，但你不准她來。你大伯說你在外頭拼命快一年了，咱們全家人得聚在一起過個元旦。怎麼，你這兒藏了狐狸精，不敢讓老娘進門？」
「哪能啊……」蘇笙苦笑著接過大伯母手裡沉重的袋子，心裡卻掠過一絲極其不祥的預感。
這種預感，在往後的三個小時裡，精準得像是一場噩夢。
孟字義這套小屋因為長輩們的到來，瞬間變得煙火氣十足。
蘇笙的老媽和大伯母鑽進廚房就開始張羅年夜飯，大伯和老爹則坐在堂屋裡，對蘇笙那些價格不菲的紫檀木家具評頭論足。
「笙子，我可是都聽說了，你現在拍戲掙了大錢，連那個什麼韓三爺的私人聚會都沒去？」蘇建國喝了一口熱茶，神色複雜地看著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侄子，「以前覺得你搞電影是鬧著玩的，現在看來，咱蘇家是真出龍了。」
「大伯，那都是媒體瞎寫。」蘇笙耐著性子解釋，眼角餘光卻看見表妹蘇子悅正舉著手機在房間裡到處自拍。
「哥！你這房子也太酷了吧！我同學說這一套得值好幾千萬？」
蘇子悅跑過來，滿眼星星，「對了哥，那個范兵兵是真的長得那麼好看嗎？還有那個孟字義，我同學全是她的粉絲，你能幫我要個簽名不？」
蘇笙還沒來得及說話，老媽的聲音就從廚房傳了過來：「要什麼簽名！讓你哥正經找個媳婦才是正事！笙子，我可聽說了，現在的女明星心眼子比藕眼還多，你可得給我把持住，咱老蘇家要的是能踏實過日子的兒媳婦。」
蘇笙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他慶幸自己前兩天剛把孟字義那丫頭給「忽悠」回了東北老家。
那丫頭要是擱這兒，以她那個自來熟的性格和一張藏不住事的嘴，今天這頓飯怕是得吃成「鴻門宴」。
可蘇笙算準了孟字義，卻算漏了另外兩位。
晚飯剛剛擺上桌，臘肉的香氣混著熱氣騰騰的火鍋。
蘇建國剛提起酒杯，準備發表一段「元旦致辭」，門口的門鈴又響了。
「誰啊？這大過年的。」老媽李秀琴一邊擦手一邊去開門。
蘇笙心裡咯噔一下，還沒等他起身攔截，大門口就傳來了一聲清脆且禮貌的問候：
「阿姨好，請問蘇笙導演是在這兒嗎？我是他的……員工，聽說蘇導家裡人來了，我特意包了點海鮮餡的餃子送過來。」
蘇笙閉上了眼。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趙莉穎拎著一個精緻的保溫盒，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色羽絨服，未施粉黛的臉上帶著一種極其具有欺騙性的「鄰家乖乖女」笑容，正俏生生地站在門口。
「哎喲，這姑娘長得真俊！」老媽的眼睛瞬間直了。對於老一輩人來說，趙莉穎這種圓臉、大眼睛、看起來就乖巧利索的姑娘，簡直是完美的兒媳婦模板。
「穎寶……不是，莉穎，你怎麼來了？」蘇笙僵硬地走過去。
「蘇導，看您說的，元旦節嘛，同事之間走動走動。」趙莉穎眨了眨眼，那眼神里藏著一絲蘇笙看得懂的狡黠。她顯然是聽到了風聲，特意來「拜碼頭」的。
「快進來快進來！別聽這臭小子的，什麼員工不員工的，一家人！」老媽熱情得恨不得把趙莉穎抱進去。
桌上的氣氛瞬間變了。
蘇子悅尖叫一聲：「啊！真的是趙莉穎！哥你太牛了！」
蘇建平也放下了酒杯，有些拘謹地看著這個電視上的大明星。
趙莉穎倒是一點不拿捏，放下餃子就開始幫著大伯母盛飯，嘴裡甜甜地喊著「大伯、大媽、叔叔、阿姨」，那勤快勁兒，不到十分鐘就徹底俘獲了蘇家全體長輩的心。
「笙子，這姑娘不錯，沒架子，看這手腳麻利的，肯定會過日子。」老媽湊到蘇笙耳邊，小聲嘀咕，臉上全是褶子。
蘇笙乾笑著，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趙莉穎這招叫「曲線救國」，她在用最溫柔的方式向他宣示主權。
然而，老天爺顯然覺得這個修羅場還不夠亂。
就在趙莉穎剛坐下，正準備給蘇笙老媽展示如何包出完美的褶子餃子時，院門再次被推開了。
這次沒有敲門聲，直接是一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極具節奏感的咔噠聲。
「蘇笙，你這院子的門鎖該換了，我記得上次我落在那兒的那根髮帶……誒？」
這聲音像是自帶混響，帶著一股子不容忽視的侵略性。
全屋人的動作瞬間定格。
范兵兵推門而入。
她顯然是剛從某個高端酒會出來，身上披著一件昂貴的純白狐狸毛大衣，內里是火紅的貼身長裙，長發如瀑，烈焰紅唇。在那一瞬間，整個樸素的堂屋仿佛成了金碧輝煌的頒獎禮現場。
她手裡拎著兩瓶標價足以讓普通人家吃上一年的頂級紅酒，還有幾盒包裝精美的燕窩魚翅。
「……阿姨好，叔叔好。」范兵兵在看清屋裡這一大家子人後，眼裡的驚訝一閃而過，隨即立刻切換到了那種風華絕代的「正宮」笑容。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趙莉穎是清新的茉莉，那范兵兵就是盛放的毒玫瑰。
那種美麗帶來的衝擊感，讓蘇家的一群長輩甚至忘了呼吸。
「哥……我是不是在看IMAX電影？」蘇子悅手裡的筷子都掉了。
蘇笙覺得自己的天靈蓋都在發涼。
「兵兵……你也，路過？」蘇笙的聲音都在打顫。
「路過？」范兵兵挑了挑眉，眼神若有若無地掃過坐在老媽身邊、正攥著筷子的趙莉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不是元旦嘛，我想著你一個人在燕京孤苦伶仃的，特意帶了點好酒來陪你。沒想到，家裡這麼熱鬧？」
她特意加重了「陪你」兩個字。
趙莉穎站了起來，笑容依舊甜美，但眼神里已經開始冒寒光了：「范姐，您這大忙人，跨年晚會不都是壓軸嗎？怎麼有空來這兒？我還以為蘇導只約了我呢。」
「壓軸演完了，自然要來見最重要的人。」范兵兵脫下大衣，露出那驚心動魄的曲線，自顧自地找了個位置坐下，正好坐在蘇笙的另一邊，「喲，海鮮餃子？莉穎妹妹真是辛苦，這種粗活，以後交給阿姨就行了，咱們這種身份，手可是用來簽合同的。」
飯桌上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老媽李秀琴左邊看看趙莉穎，右邊看看范兵兵。
作為一個在小縣城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婦女，她哪見過這種場面？這哪裡是吃元旦飯，這簡直是在看《大紅燈籠高高掛》。
「那個……都吃，都吃。」蘇笙的大伯蘇建國到底是當過金牌製片人的，趕忙出來打圓場。
他看著范兵兵，又看了看那些名貴的紅酒，心裡不禁吐槽蘇笙，但身為長輩還是要幫著說幾句：「范小姐你好，哎呀，真人比電視上還白。」
「大伯，叫我兵兵就行。」
范兵兵笑得花枝亂顫，順手給蘇建國斟滿了酒：「蘇笙在外面闖蕩，多虧了大伯的支持，這杯酒，我替他敬您。」
顯然，范兵兵是知曉蘇建國的身份的。
這話一出，趙莉穎的臉色微變。范兵兵在搶占「自家人」的高地。
趙莉穎也不甘示弱，立刻給李秀琴夾了一塊魚腹肉：「阿姨，您嘗嘗這魚，這是我專門讓家裡人從南方寄過來的，蘇導平時胃不好，我就總琢磨著給他做點清淡的。范姐送的那些燕窩，大補是好，但蘇導現在的年紀，怕是虛不受補呢。」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火，火星子差點把屋頂掀了。
蘇笙埋頭苦吃，恨不得把臉埋進火鍋里。他知道，現在說話就是死，不說話可能還能多活兩分鐘。
「笙子，你給我出來！」老媽李秀琴終於憋不住了，一把拎起蘇笙的耳朵，把他拽進了廚房。
大伯母也跟了進來，順手關上了門。
「你個臭小子！你給我老實交代！」李秀琴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氣急敗壞，「外頭那兩個，到底哪個是你媳婦？」
「媽……都是同事，合作夥伴。」蘇笙無力地辯解。
「合作夥伴能這個點兒上門送餃子送燕窩？合作夥伴能為了你這臭小子在那兒陰陽怪氣地掐架？」老媽恨鐵不成鋼地戳著他的腦門，「那個姓趙的小姑娘，我看行，踏實，長得也招人疼。那個姓范的……長得太妖精了！咱家可鎮不住！而且你看她那眼神，那是看老娘的眼神嗎？那是看階級敵人的眼神！」
大伯母在一旁小聲說：「我倒覺得那個范小姐有氣場，配得上咱笙子現在的身份。你沒看她剛才給建國倒酒那個樣兒，到底是影后。」
「影后管個屁用！過日子是要生娃做飯的！」
李秀琴急了：「笙子，我警告你，今晚你要是不給我個說法，老娘今晚就睡你書房，你哪兒也別想去！」
她和蘇笙她爹一直都是老老實實的本分人，之前就對大哥這個進入娛樂圈感到不滿，要不是大哥蘇建國的確賺的多，而且顧家，自己父母早就把蘇建國趕出去了。
蘇笙欲哭無淚。他現在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把那個遠在東北、大大咧咧的孟字義也喊來。
要是孟字義在那兒一頓胡攪蠻纏，說不定能以毒攻毒，把這倆神仙給氣走。
正說著，外頭傳來了蘇子悅興奮的叫聲：「兵兵姐！你這個項鍊是真的鑽嗎？莉穎姐，你皮膚怎麼保養的呀？」
蘇笙知道，外面的防線也要崩了。
就在這個修羅場最膠著的時候，蘇笙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
是視頻通話請求。
備註名：【東北小霸王孟字義】。
蘇笙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進鍋里。他本想掛斷，結果蘇子悅眼疾手快，一把搶了過去：「哥！誰啊？孟字義？！！是那個演徐慧旁邊那個侍女的孟字義嗎？」
「別點！」蘇笙大吼。
已經遲了。
視頻接通，屏幕上出現了孟字義那張穿著紅碎花大棉襖、懷裡抱著半塊凍西瓜的臉。
「蘇導！元旦快樂呀！我爸非逼著我回來相親，你說氣人不氣人？我跟他說我有喜歡的人了，他非不信！連我媽都給我證明了！哦，對了，你那邊熱鬧不？我原本想給你寄點凍梨，結果我媽說燕京那邊快遞停了……」
聲音響徹整個堂屋。
空氣瞬間再次凝固。
范兵兵轉過頭，看著視頻里那個二傻子一樣的孟字義，冷笑一聲：「喲，相親？莉穎，看來咱們還得再多加一把椅子，這蘇導的『後備力量』挺雄厚啊。」
趙莉穎也放下了筷子，語氣幽幽：「蘇導，孟小姐這相親的事兒，您是不是也得給拿個主意？」
蘇笙一把奪過手機，直接按了關機，轉頭對著目瞪口呆的家人，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媽，大伯……我，我胃疼，我先回屋躺會兒。」
這頓元旦聚餐，最終在一種極度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老爹蘇建平倒是挺開心，兩瓶頂級紅酒下肚，他已經開始跟范兵兵討論起村里種地的收成問題，而范兵兵居然也演得有模有樣，聽得津津有味。
大伯蘇建國則一直在跟趙莉穎打聽燕京的房價，趙莉穎詳細地分析了後海周邊的學區，聽得蘇建國直點頭。
自己這個侄子這麼花心，身為大伯也不好多說什麼。
只好看看能不能幫自己侄子換個大點的房子，不然一堆小妖精在這裡打起來，那可真是不得了。
至於之前蘇笙欠的錢？
欠錢歸欠錢，跟買房子不衝突。
而且，自己也不是說買房子送給蘇笙，借！借可是要利息的！
只有蘇笙，像個被公開處刑的囚犯，坐在中間如坐針氈。
終於，深夜十點的鐘聲敲響。
「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范兵兵優雅地起身，穿上狐狸毛大衣。
她走到蘇笙面前，當著全家人的面，在那張已經被嚇得慘白的臉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新年快樂，蘇導。明早劇組見。」
說完，她挑釁地看了一眼趙莉穎，踩著高跟鞋揚長而去。
趙莉穎咬了咬牙，也站起身，溫柔地對著李秀琴說：「阿姨，那我先走了，明早我再來陪您吃早飯，我包的餃子您記得趁熱吃。」
說完，她也瞪了蘇笙一眼，拎起小包快步走進了雪地。
大門關上，屋子裡只剩下北風呼嘯的聲音。
家人走後，蘇笙攤倒在椅子上，感覺魂兒都飛了。
「笙子，過來。」
老媽李秀琴坐在正位，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大伯、大伯母、老爹一字排開，像是在審訊犯人。
「大伯，爸，媽，我真的……」
「少廢話！」
老媽一拍桌子。
「那個姓范的，不行！太狂！那個姓趙的，心思太重！那個視頻里那個傻丫頭……雖然看著順眼，但感覺不太聰明。」
「媽，那您到底想讓我怎麼樣？」蘇笙無奈。
「老娘想讓你找個正常人！」李秀琴氣得直跺腳，「你現在是出名了，是大導演了，但你不能把家也當成片場演戲啊！你看那倆姑娘今晚那個樣兒，那哪是來看咱們的？那是來把你當戰利品搶的！」
大伯蘇建國也裝模做樣地嘆了口氣：「笙子啊，大伯說句公道話。你現在這個位置，確實難。但這三個姑娘，看起來都不是省油的燈。你這科幻電影還沒拍，自家的『星球大戰』先打起來了。你得拿個主意，不然咱家這日子，以後沒法過了。」
蘇子悅在一旁小聲嘀咕：「哥，其實我覺得都行，要不你就學學古代那什麼……」
「你閉嘴！」全家人異口同聲。
凌晨十二點，蘇笙好不容易安頓好家人們在酒店睡下。
他獨自一人站在客廳里，看著滿地的積雪，菸頭忽明忽暗。
手機里躺著三條未讀信息。
【范兵兵】：那丫頭的餃子餡兒咸了，下次我帶你去吃法餐。
【趙莉穎】：阿姨好像挺喜歡我的，明早的粥我已經在準備了。
【孟字義】：蘇導！我媽居然讓我跟隔壁村長的兒子去滑冰！你快給我打個電話，就說劇組要開機，快！
蘇笙抬頭看著燕京陰沉的天空。
2013年來了。
科幻電影《流浪地球》的龐大壓力就在眼前，歐美市場的緊迫也緊追不捨
但他知道，比起那些商業上的博弈和資本的圍剿，這燕京的風花雪月和這三個女人的博弈，才是他今年最難度過的關口。
「這都是什麼事啊！」
整個城市像是被扣進了一個巨大的白瓷碗裡，喧囂了一整年的演藝圈總算在這歲末年初的關口消停了幾天。
蘇笙推掉了所有的跨年晚會邀請，也拒絕了中影韓三爺組織的私人酒局。
他最近太累了。
從《潘金蓮》的口碑血戰到《武媚娘》的收視屠榜，再到暗中操盤圍剿大小王的資金鍊，這一年他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儀器。
接下來，科幻巨作《流浪地球》的籌備迫在眉睫，歐美那邊的兩個項目也到了啟動的臨界點，他原本只想趁著這幾天，在自己的小出租屋裡，就著地暖，好好睡上個昏天黑地。
可天不遂人願，蘇笙剛把被窩溫度升起來，還沒好好地打開手機看起點小說呢，手機就來了一位不想接受的電話。
「蘇笙！快開門！你這壞人，發財了就躲在房子裡不認人了？」
這甜美又熟悉的大嗓門，讓蘇笙渾身一激靈。
他甚至沒來得及穿大衣，快步跑過去下樓拉開門，瞬間被門外的陣仗驚得愣在了原地。
門口停著兩輛掛著外地牌照的SUV，大伯蘇建國穿著一身略顯臃腫的皮夾克，正拍著身上的積雪；大伯母在一旁拎著幾個巨大的編織袋，裡面隱約可見是自己老家巾州的土特產。
而人群中心，他的老爹蘇建平和老媽李秀琴正笑眯眯地看著他，身邊還站著個穿著粉色羽絨服、正好奇地打量著小區環境的女孩。
自己的夢魘，蘇子悅。
「大伯？爸？媽？你們怎麼……」蘇笙腦子裡嗡的一聲。
「怎麼？不歡迎啊？」
老媽李秀琴上來就擰了一下蘇笙的耳朵，眼裡卻全是藏不住的驕傲：「子悅說這輩子還沒在燕京看過雪，本來國慶節就準備來的，但你不准她來。你大伯說你在外頭拼命快一年了，咱們全家人得聚在一起過個元旦。怎麼，你這兒藏了狐狸精，不敢讓老娘進門？」
「哪能啊……」蘇笙苦笑著接過大伯母手裡沉重的袋子，心裡卻掠過一絲極其不祥的預感。
這種預感，在往後的三個小時裡，精準得像是一場噩夢。
孟字義這套小屋因為長輩們的到來，瞬間變得煙火氣十足。
蘇笙的老媽和大伯母鑽進廚房就開始張羅年夜飯，大伯和老爹則坐在堂屋裡，對蘇笙那些價格不菲的紫檀木家具評頭論足。
「笙子，我可是都聽說了，你現在拍戲掙了大錢，連那個什麼韓三爺的私人聚會都沒去？」蘇建國喝了一口熱茶，神色複雜地看著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侄子，「以前覺得你搞電影是鬧著玩的，現在看來，咱蘇家是真出龍了。」
「大伯，那都是媒體瞎寫。」蘇笙耐著性子解釋，眼角餘光卻看見表妹蘇子悅正舉著手機在房間裡到處自拍。
「哥！你這房子也太酷了吧！我同學說這一套得值好幾千萬？」
蘇子悅跑過來，滿眼星星，「對了哥，那個范兵兵是真的長得那麼好看嗎？還有那個孟字義，我同學全是她的粉絲，你能幫我要個簽名不？」
蘇笙還沒來得及說話，老媽的聲音就從廚房傳了過來：「要什麼簽名！讓你哥正經找個媳婦才是正事！笙子，我可聽說了，現在的女明星心眼子比藕眼還多，你可得給我把持住，咱老蘇家要的是能踏實過日子的兒媳婦。」
蘇笙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他慶幸自己前兩天剛把孟字義那丫頭給「忽悠」回了東北老家。
那丫頭要是擱這兒，以她那個自來熟的性格和一張藏不住事的嘴，今天這頓飯怕是得吃成「鴻門宴」。
可蘇笙算準了孟字義，卻算漏了另外兩位。
晚飯剛剛擺上桌，臘肉的香氣混著熱氣騰騰的火鍋。
蘇建國剛提起酒杯，準備發表一段「元旦致辭」，門口的門鈴又響了。
「誰啊？這大過年的。」老媽李秀琴一邊擦手一邊去開門。
蘇笙心裡咯噔一下，還沒等他起身攔截，大門口就傳來了一聲清脆且禮貌的問候：
「阿姨好，請問蘇笙導演是在這兒嗎？我是他的……員工，聽說蘇導家裡人來了，我特意包了點海鮮餡的餃子送過來。」
蘇笙閉上了眼。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趙莉穎拎著一個精緻的保溫盒，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色羽絨服，未施粉黛的臉上帶著一種極其具有欺騙性的「鄰家乖乖女」笑容，正俏生生地站在門口。
「哎喲，這姑娘長得真俊！」老媽的眼睛瞬間直了。對於老一輩人來說，趙莉穎這種圓臉、大眼睛、看起來就乖巧利索的姑娘，簡直是完美的兒媳婦模板。
「穎寶……不是，莉穎，你怎麼來了？」蘇笙僵硬地走過去。
「蘇導，看您說的，元旦節嘛，同事之間走動走動。」趙莉穎眨了眨眼，那眼神里藏著一絲蘇笙看得懂的狡黠。她顯然是聽到了風聲，特意來「拜碼頭」的。
「快進來快進來！別聽這臭小子的，什麼員工不員工的，一家人！」老媽熱情得恨不得把趙莉穎抱進去。
桌上的氣氛瞬間變了。
蘇子悅尖叫一聲：「啊！真的是趙莉穎！哥你太牛了！」
蘇建平也放下了酒杯，有些拘謹地看著這個電視上的大明星。
趙莉穎倒是一點不拿捏，放下餃子就開始幫著大伯母盛飯，嘴裡甜甜地喊著「大伯、大媽、叔叔、阿姨」，那勤快勁兒，不到十分鐘就徹底俘獲了蘇家全體長輩的心。
「笙子，這姑娘不錯，沒架子，看這手腳麻利的，肯定會過日子。」老媽湊到蘇笙耳邊，小聲嘀咕，臉上全是褶子。
蘇笙乾笑著，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趙莉穎這招叫「曲線救國」，她在用最溫柔的方式向他宣示主權。
然而，老天爺顯然覺得這個修羅場還不夠亂。
就在趙莉穎剛坐下，正準備給蘇笙老媽展示如何包出完美的褶子餃子時，院門再次被推開了。
這次沒有敲門聲，直接是一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極具節奏感的咔噠聲。
「蘇笙，你這院子的門鎖該換了，我記得上次我落在那兒的那根髮帶……誒？」
這聲音像是自帶混響，帶著一股子不容忽視的侵略性。
全屋人的動作瞬間定格。
范兵兵推門而入。
她顯然是剛從某個高端酒會出來，身上披著一件昂貴的純白狐狸毛大衣，內里是火紅的貼身長裙，長發如瀑，烈焰紅唇。在那一瞬間，整個樸素的堂屋仿佛成了金碧輝煌的頒獎禮現場。
她手裡拎著兩瓶標價足以讓普通人家吃上一年的頂級紅酒，還有幾盒包裝精美的燕窩魚翅。
「……阿姨好，叔叔好。」范兵兵在看清屋裡這一大家子人後，眼裡的驚訝一閃而過，隨即立刻切換到了那種風華絕代的「正宮」笑容。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趙莉穎是清新的茉莉，那范兵兵就是盛放的毒玫瑰。
那種美麗帶來的衝擊感，讓蘇家的一群長輩甚至忘了呼吸。
「哥……我是不是在看IMAX電影？」蘇子悅手裡的筷子都掉了。
蘇笙覺得自己的天靈蓋都在發涼。
「兵兵……你也，路過？」蘇笙的聲音都在打顫。
「路過？」范兵兵挑了挑眉，眼神若有若無地掃過坐在老媽身邊、正攥著筷子的趙莉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不是元旦嘛，我想著你一個人在燕京孤苦伶仃的，特意帶了點好酒來陪你。沒想到，家裡這麼熱鬧？」
她特意加重了「陪你」兩個字。
趙莉穎站了起來，笑容依舊甜美，但眼神里已經開始冒寒光了：「范姐，您這大忙人，跨年晚會不都是壓軸嗎？怎麼有空來這兒？我還以為蘇導只約了我呢。」
「壓軸演完了，自然要來見最重要的人。」范兵兵脫下大衣，露出那驚心動魄的曲線，自顧自地找了個位置坐下，正好坐在蘇笙的另一邊，「喲，海鮮餃子？莉穎妹妹真是辛苦，這種粗活，以後交給阿姨就行了，咱們這種身份，手可是用來簽合同的。」
飯桌上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老媽李秀琴左邊看看趙莉穎，右邊看看范兵兵。
作為一個在小縣城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婦女，她哪見過這種場面？這哪裡是吃元旦飯，這簡直是在看《大紅燈籠高高掛》。
「那個……都吃，都吃。」蘇笙的大伯蘇建國到底是當過金牌製片人的，趕忙出來打圓場。
他看著范兵兵，又看了看那些名貴的紅酒，心裡不禁吐槽蘇笙，但身為長輩還是要幫著說幾句：「范小姐你好，哎呀，真人比電視上還白。」
「大伯，叫我兵兵就行。」
范兵兵笑得花枝亂顫，順手給蘇建國斟滿了酒：「蘇笙在外面闖蕩，多虧了大伯的支持，這杯酒，我替他敬您。」
顯然，范兵兵是知曉蘇建國的身份的。
這話一出，趙莉穎的臉色微變。范兵兵在搶占「自家人」的高地。
趙莉穎也不甘示弱，立刻給李秀琴夾了一塊魚腹肉：「阿姨，您嘗嘗這魚，這是我專門讓家裡人從南方寄過來的，蘇導平時胃不好，我就總琢磨著給他做點清淡的。范姐送的那些燕窩，大補是好，但蘇導現在的年紀，怕是虛不受補呢。」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火，火星子差點把屋頂掀了。
蘇笙埋頭苦吃，恨不得把臉埋進火鍋里。他知道，現在說話就是死，不說話可能還能多活兩分鐘。
「笙子，你給我出來！」老媽李秀琴終於憋不住了，一把拎起蘇笙的耳朵，把他拽進了廚房。
大伯母也跟了進來，順手關上了門。
「你個臭小子！你給我老實交代！」李秀琴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氣急敗壞，「外頭那兩個，到底哪個是你媳婦？」
「媽……都是同事，合作夥伴。」蘇笙無力地辯解。
「合作夥伴能這個點兒上門送餃子送燕窩？合作夥伴能為了你這臭小子在那兒陰陽怪氣地掐架？」老媽恨鐵不成鋼地戳著他的腦門，「那個姓趙的小姑娘，我看行，踏實，長得也招人疼。那個姓范的……長得太妖精了！咱家可鎮不住！而且你看她那眼神，那是看老娘的眼神嗎？那是看階級敵人的眼神！」
大伯母在一旁小聲說：「我倒覺得那個范小姐有氣場，配得上咱笙子現在的身份。你沒看她剛才給建國倒酒那個樣兒，到底是影后。」
「影后管個屁用！過日子是要生娃做飯的！」
李秀琴急了：「笙子，我警告你，今晚你要是不給我個說法，老娘今晚就睡你書房，你哪兒也別想去！」
她和蘇笙她爹一直都是老老實實的本分人，之前就對大哥這個進入娛樂圈感到不滿，要不是大哥蘇建國的確賺的多，而且顧家，自己父母早就把蘇建國趕出去了。
蘇笙欲哭無淚。他現在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把那個遠在東北、大大咧咧的孟字義也喊來。
要是孟字義在那兒一頓胡攪蠻纏，說不定能以毒攻毒，把這倆神仙給氣走。
正說著，外頭傳來了蘇子悅興奮的叫聲：「兵兵姐！你這個項鍊是真的鑽嗎？莉穎姐，你皮膚怎麼保養的呀？」
蘇笙知道，外面的防線也要崩了。
就在這個修羅場最膠著的時候，蘇笙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
是視頻通話請求。
備註名：【東北小霸王孟字義】。
蘇笙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進鍋里。他本想掛斷，結果蘇子悅眼疾手快，一把搶了過去：「哥！誰啊？孟字義？！！是那個演徐慧旁邊那個侍女的孟字義嗎？」
「別點！」蘇笙大吼。
已經遲了。
視頻接通，屏幕上出現了孟字義那張穿著紅碎花大棉襖、懷裡抱著半塊凍西瓜的臉。
「蘇導！元旦快樂呀！我爸非逼著我回來相親，你說氣人不氣人？我跟他說我有喜歡的人了，他非不信！連我媽都給我證明了！哦，對了，你那邊熱鬧不？我原本想給你寄點凍梨，結果我媽說燕京那邊快遞停了……」
聲音響徹整個堂屋。
空氣瞬間再次凝固。
范兵兵轉過頭，看著視頻里那個二傻子一樣的孟字義，冷笑一聲：「喲，相親？莉穎，看來咱們還得再多加一把椅子，這蘇導的『後備力量』挺雄厚啊。」
趙莉穎也放下了筷子，語氣幽幽：「蘇導，孟小姐這相親的事兒，您是不是也得給拿個主意？」
蘇笙一把奪過手機，直接按了關機，轉頭對著目瞪口呆的家人，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媽，大伯……我，我胃疼，我先回屋躺會兒。」
這頓元旦聚餐，最終在一種極度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老爹蘇建平倒是挺開心，兩瓶頂級紅酒下肚，他已經開始跟范兵兵討論起村里種地的收成問題，而范兵兵居然也演得有模有樣，聽得津津有味。
大伯蘇建國則一直在跟趙莉穎打聽燕京的房價，趙莉穎詳細地分析了後海周邊的學區，聽得蘇建國直點頭。
自己這個侄子這麼花心，身為大伯也不好多說什麼。
只好看看能不能幫自己侄子換個大點的房子，不然一堆小妖精在這裡打起來，那可真是不得了。
至於之前蘇笙欠的錢？
欠錢歸欠錢，跟買房子不衝突。
而且，自己也不是說買房子送給蘇笙，借！借可是要利息的！
只有蘇笙，像個被公開處刑的囚犯，坐在中間如坐針氈。
終於，深夜十點的鐘聲敲響。
「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范兵兵優雅地起身，穿上狐狸毛大衣。
她走到蘇笙面前，當著全家人的面，在那張已經被嚇得慘白的臉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新年快樂，蘇導。明早劇組見。」
說完，她挑釁地看了一眼趙莉穎，踩著高跟鞋揚長而去。
趙莉穎咬了咬牙，也站起身，溫柔地對著李秀琴說：「阿姨，那我先走了，明早我再來陪您吃早飯，我包的餃子您記得趁熱吃。」
說完，她也瞪了蘇笙一眼，拎起小包快步走進了雪地。
大門關上，屋子裡只剩下北風呼嘯的聲音。
家人走後，蘇笙攤倒在椅子上，感覺魂兒都飛了。
「笙子，過來。」
老媽李秀琴坐在正位，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杖，大伯、大伯母、老爹一字排開，像是在審訊犯人。
「大伯，爸，媽，我真的……」
「少廢話！」
老媽一拍桌子。
「那個姓范的，不行！太狂！那個姓趙的，心思太重！那個視頻里那個傻丫頭……雖然看著順眼，但感覺不太聰明。」
「媽，那您到底想讓我怎麼樣？」蘇笙無奈。
「老娘想讓你找個正常人！」李秀琴氣得直跺腳，「你現在是出名了，是大導演了，但你不能把家也當成片場演戲啊！你看那倆姑娘今晚那個樣兒，那哪是來看咱們的？那是來把你當戰利品搶的！」
大伯蘇建國也裝模做樣地嘆了口氣：「笙子啊，大伯說句公道話。你現在這個位置，確實難。但這三個姑娘，看起來都不是省油的燈。你這科幻電影還沒拍，自家的『星球大戰』先打起來了。你得拿個主意，不然咱家這日子，以後沒法過了。」
蘇子悅在一旁小聲嘀咕：「哥，其實我覺得都行，要不你就學學古代那什麼……」
「你閉嘴！」全家人異口同聲。
凌晨十二點，蘇笙好不容易安頓好家人們在酒店睡下。
他獨自一人站在客廳里，看著滿地的積雪，菸頭忽明忽暗。
手機里躺著三條未讀信息。
【范兵兵】：那丫頭的餃子餡兒咸了，下次我帶你去吃法餐。
【趙莉穎】：阿姨好像挺喜歡我的，明早的粥我已經在準備了。
【孟字義】：蘇導！我媽居然讓我跟隔壁村長的兒子去滑冰！你快給我打個電話，就說劇組要開機，快！
蘇笙抬頭看著燕京陰沉的天空。
2013年來了。
科幻電影《流浪地球》的龐大壓力就在眼前，歐美市場的緊迫也緊追不捨
但他知道，比起那些商業上的博弈和資本的圍剿，這燕京的風花雪月和這三個女人的博弈，才是他今年最難度過的關口。
「這都是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