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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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京圈這個地方,一旦某個龐然大物決定要把你徹底抹掉,那動靜絕不僅是幾篇報導那麼簡單。

  那是一種從空氣、水源到土壤的全方位窒息。

  華誼兄弟在察覺到蘇笙那近乎詭異的沉默後,並沒有感到半分安心。

  王家兄弟在名利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最忌諱的就是「看不透」。

  在他們看來,蘇笙這種不作為,要麼是徹底嚇破了膽,要麼就是在憋著什麼壞水。

  為了以絕後患,華誼正式啟動了內部代號為「清場」的極端行動。

  「既然他想安靜,那就讓他徹底安靜到底。」

  王中磊在華誼總部的高層會議上,指尖夾著一支昂貴的古巴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從今天起,所有跟華誼有長期合作的院線、媒體、贊助商,只要是跟蘇笙那兩個項目沾邊的,一律拉入黑名單。我要讓他知道,這四九城的電影圈子,不是有幾千萬美金就能隨便紮根的。」

  這已經不僅僅是常規的行業打壓,這是在斷根,是在物理意義上抹除一個人的生存空間。

  華誼甚至動用了他們在港台地區經營了十幾年的深厚人脈,給幾家大型的後期製作公司打了招呼。原本蘇笙預定的幾個頂級特效團隊,在同一天紛紛發來傳真,以「檔期嚴重衝突」為由,甚至不惜賠付數額不菲的違約金,也要強行退組。

  在這個圈子裡,錢固然重要,但華誼兄弟這四個字代表的「長期飯碗」和「行業入場券」,更讓人不敢得罪。

  那些特效公司的老闆在電話里聲音卑微:「蘇導,對不住了,大環境如此,我們要吃飯的。」

  為了徹底淹沒蘇笙那點微弱的存在感,華誼開始瘋狂地透支自家的星光資源。

  他們不僅全面拉開了《大清風雲》的宣傳大幕,甚至還搞出了一個名為「華誼群星慈善周」的龐大活動。

  那段時間,你只要打開電視機,翻開當天的報紙,或者路過市中心最繁華地段的LED大屏幕,滿眼都是華誼旗下的那些大牌明星。

  周訊在鏡頭前優雅地聊著權謀劇的藝術深度,黃小明在訪談中大談特談演員的自我修養,李兵兵則在各種高端時尚晚宴上,反覆強調所謂「大片感」對中國電影走向世界的必要性。

  不過,這幾人裡面大都知道蘇笙也不是簡單的人物,背後也是有人的。

  所以在知會蘇笙之後,也放心拿著大小王的錢,大談特談。

  除了李兵兵這個摸不清狀況的局外人。

  這些頂級流量被華誼像排兵布陣一樣,密密麻麻地鋪在每一個輿論出口。

  每一個話題的末尾,總會若有若無地帶上一兩句充滿暗示的踩踏:

  「真正的演員不應該去迎合那些低級趣味,或者為了所謂的真實而故意醜化形象。」

  「大製作、大卡司,才是一個劇組、一個導演底氣的體現。」

  華誼甚至通過文化交流的名義,重金邀請了幾個好萊塢的二流製片人來京,搞了一場規格極高的「中西電影審美巔峰交流論壇」。

  會上,這些拿了華誼高昂車馬費的「洋專家」,在王中軍的引導下,大談特談所謂「真正的國際主流審美」,言語間充滿了對蘇笙這種「土法煉鋼」式拍攝、追求農村苦大仇深題材的鄙夷。

  這種聲勢,就像是一場鋪天蓋地的海嘯。

  華誼在用最直觀、最奢侈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在這塊土地上,能通向成功的梯子只有一把,而且梯子的頂端,穩穩地姓王。

  打壓最狠的時候,甚至連「蘇笙」這兩個字都快成了京城媒體圈的某種隱秘禁忌。

  華誼的公關部幾乎二十四小時輪班盯著各大門戶網站的娛樂版塊。

  只要出現關於《武媚娘》或者《潘金蓮》的任何正面軟文,哪怕只是路人的隨手誇讚,不到十分鐘,這些文章就會因為各種奇妙的理由被刪除或屏蔽。

  有幾個曾經跟蘇笙關係不錯的資深記者,私底下給赫如發信息,語氣里滿是無奈:

  「如姐,對不住了。上面下了死命令,誰要是敢在頭版寫蘇笙,誰下周就不用來上班了。華誼那邊直接給咱們社長送了全年的GG合同,這嘴,我們是真的張不開。在這個行當,生存第一啊。」

  這不僅僅是針對蘇笙個人,這是在從信息傳播的物理源頭上,切斷他與外界的一切良性聯繫。


  甚至在幾個主流影視劇節目初選名單里,原本呼聲極高、甚至被專家組內部看好的《開端》(雖然已下映,但正在評獎期)也被悄無聲息地剔除了。

  華誼的人在各種私密的小圈子酒會上,舉著紅酒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那些搖擺不定的投資人說:

  「蘇笙啊?那是個流星,划過去就沒了。你看現在,這天底下哪兒還有他的影兒?年輕人嘛,不懂得拜碼頭,不懂得規矩,早晚得摔死在自己的狂妄里。咱們還是談談馮導明年那部賀歲片吧,那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這種輿論的「真空狀態」,比直接的謾罵還要可怕。

  它會讓普通大眾產生一種錯覺:蘇笙這名導演,已經徹底過氣,或者已經因為某些不可說的原因被踢出了主流視線。

  最致命的一擊,其實來自於院線。

  王鍾軍親自帶隊,挨個拜訪了國內最大的幾家院線負責人。

  雖然中影的韓三爺明面上還護著蘇笙,但中影畢竟只是其中一家,在這個資本運作的年代,韓三爺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市場的聯合抵制。

  華誼承諾,未來三年的所有大片,包括馮褲子的賀歲檔、以及後續幾部好萊塢合拍片,都會給這些院線最優惠的保底分成和宣發支持。

  條件只有一個,而且這個條件在商業談判中顯得異常冰冷:當蘇笙的那兩部戲——不管是《武媚娘》還是《潘金蓮》上映時,排片率不得超過5%,且必須安排在冷門時段。

  「小蘇的那部農村戲,一看就是那種叫好不叫座、甚至不一定叫好的東西,沒票房的。咱們這也是為了院線的整體利益著想,為了大家的口袋著想嘛。」王鍾軍在私下的茶敘中,笑得風輕雲淡,仿佛只是在談論天氣。

  那些院線老闆們精明了一輩子,一邊是如日中天的華誼兄弟和源源不斷的明星大片,一邊是一個前途未卜、甚至被全圈子孤立、可能隨時夭折的新導演。這筆帳,三歲小孩都會算。

  甚至連一些電影周邊的衍生品開發商,在接到華誼公關部的「友情提醒」後,也紛紛撤出了蘇笙的劇組。

  原本答應給《武媚娘》劇組專門定做的、價值百萬的幾套昂貴手工首飾,被廠家以「工藝極其複雜、由於不可抗力無法按時交付」為由,轉頭就送到了華誼《大清風雲》的劇組,美其名曰「支持正統大作」。

  這種全方位的「物資與金融封鎖」,換做任何一個心理素質稍差的導演,可能都已經坐在天台上看風景了。

  對於王家兄弟來說,看著蘇笙在這些泰山壓頂般的壓力下毫無反應,反而給他們帶來了一種變態的快感。

  「他一定是躲在懷柔那個破舊的影棚里偷著哭呢,」王鍾磊在一次高端聚會後,帶著幾分微醺的醉意,對身邊的幾名漂亮女明星笑著說,「那種草根出身的人,見過什麼大場面?真以為拍了一部賣座的小成本循環劇,就能跟我們華誼叫板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在資本面前,才華是最不值錢的裝飾品。」

  在他們眼中,蘇笙的沉默就是懦弱的表現,是走投無路的默認,是面對巨人時的瑟瑟發抖。

  於是,華誼的打壓變得更加露骨,且充滿了羞辱性的戲謔。

  他們甚至在蘇笙劇組所在的懷柔影視基地正門口,豪擲千金包下了一個巨大的高立柱GG牌。

  GG牌的正反兩面都印著《大清風雲》那全明星、極度奢華的合影,每一張臉都修飾得完美無瑕。

  GG語更是極具針對性,明晃晃地寫著:

  「真正的盛世,不需要拙劣的模仿;真正的電影,不需要譁眾取寵的『真實』。」

  每天蘇笙進出劇組,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華誼那幾張傲慢的、帶著俯視姿態的臉在對著他冷笑。這已經不是正常的行業競爭了,這更像是一場帶著公開處刑性質的羞辱。華誼在用這種方式,試圖從精神上徹底摧毀蘇笙作為一名創作者的脊樑。

  為了防止蘇笙有任何「借屍還魂」的機會,華誼還做出了一套精密的反向安排。

  他們高薪挖走了蘇笙劇組裡的兩名核心副導演。這兩位原本是蘇笙在《開端》劇組挖出來的幫手,但在華誼開出的「一套京城中心區的公寓、外加一部中型電影的主導權」面前,所謂的忠誠顯得比紙還要薄。

  這兩名副導演離職的那天,連個招呼都沒敢跟蘇笙打,直接在深夜搬走了所有的個人物品。

  甚至,華誼還安排了幾個所謂的「臥底」小報記者,試圖潛入蘇笙在偏遠縣城的《潘金蓮》拍攝現場。他們的目的不是報導,而是去偷拍范兵兵那副故意塗黑、蓬頭垢面的「扮丑」照片。


  華誼的宣傳部已經準備好了新一輪的黑料,標題他們都設計了好幾個版本,全都是極具毀滅性的:

  《獨家:范兵兵片場舉止瘋癲,疑受蘇笙高壓精神折磨》

  《蘇笙導演疑因投資受損、壓力過大導致現場失控》

  《這種戲能看?揭秘蘇笙新片背後的審美崩塌》

  在華誼的邏輯里,只要把這個人的名聲徹底搞臭,把他的核心團隊拆散,把他的所有發聲渠道堵死,那他手裡的那兩部戲,就只能爛在剪輯房裡生蟲子,變成一堆毫無意義的電子廢料。

  「說起來,咱們是不是有點太看得起他了?這種搞法,他還能翻身?」王鍾軍坐在自己的中式書房裡,看著窗外璀璨的京城夜色,淡淡地問了一句。

  「哥,這叫殺雞用牛刀。咱們不僅要殺他,還要讓這圈子裡所有想單幹、想不聽招呼的年輕人,只要一想到『蘇笙』這兩個字,就覺得脖子發涼。這就是我們要建立的、永恆的規矩。」王鍾磊坐在沙發上,眼神陰鷙。

  此時的京城演藝圈,雖然已經是深秋,風裡帶著刀子。

  但整個圈子卻因為華誼這套教科書級別的連環組合拳,燒得滾燙且火熱。所有人都在看戲,都在議論,都在等待。

  等蘇笙宣布資金斷裂,等范兵兵不堪重負回心轉意去向王總求情,等趙莉穎這朵剛剛綻放的新花在嚴寒的封殺中迅速凋謝。

  甚至連中影內部的一些中層管理人員,也開始在私底下的飯局裡小聲討論,是不是該重新評估與蘇笙那個所謂「千萬美金工作室」的合作價值。畢竟,為了一個還沒定型的天才導演,去硬扛整個華誼和背後交織錯綜的京圈勢力,這筆買賣怎麼看都不符合國有資產的保值增值邏輯。

  韓三爺坐在那間寬大的辦公室里,聽著手下人一波接一波、充滿了焦慮的匯報,始終一言不發。

  他只是端著那個已經有些掉瓷的茶杯,看著桌上那份蘇笙在半個月前提交的、精準到小時的拍攝進度表,眼神中閃過一絲極深、極複雜的玩味。

  「這小子,還真沉得住氣啊。要麼是真傻,要麼……就是這四九城的水,還不夠混。」

  而此時的懷柔影視基地。

  那塊華誼立在門口、充滿了嘲諷意味的巨大GG牌,在秋夜的寒風中被吹得嘩嘩作響。

  劇組的保姆車一輛輛無聲地駛過,每一輛車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車內的人沒人往外看上一眼,沒人討論外面的喧囂,仿佛那是屬於另一個星球的嘈雜。

  在這個被資本和權力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的死角里,似乎連時間都停止了流動。

  華誼的巨輪已經正式離港。它帶著所有的星光、所有的讚美、所有的流量和排山倒海般的吶喊,浩浩蕩蕩地駛向遠方。在所有人看來,那巨輪已經預定了一年後的所有金像、金雞,所有的年度票房冠軍,以及所有的鮮花與掌聲。

  而蘇笙。

  那個曾經在千萬美金和好萊塢巨頭面前面不改色的男人。

  此刻正如同一塊沉入萬丈海底的頑石,任由上方海面上的驚濤駭浪如何咆哮、如何狂吼,他只是在那種令人窒息的無聲黑暗中,靜靜地、一點點地磨平自己最後的一點軟弱。

  他在等。

  但他絕不是在等死。

  他只是在等那場能把整片大海都掀翻、能讓所有巨輪都折斷桅杆的……超級風暴。

  實際上,華誼的這種「全方位打壓」,雖然聲勢浩大,但在蘇笙看來,卻是處處透著陳舊的腐朽味。

  王家兄弟還在玩那一套「人脈、媒體、渠道」的三板斧。他們習慣了在紙媒和電視台的時代稱王稱霸,習慣了只要搞定了幾個社長、幾個院線經理就能一手遮天的日子。

  但他們忘了。

  現在是2012年。

  第一批大規模進入大學校園的95後已經開始掌握了話語權,網絡貼吧的活躍度正在成幾何倍數增長,那種「去中心化」的萌芽已經在地底下瘋狂竄動。

  華誼管住了報紙的頭版,卻管不住半夜在宿舍里刷貼吧的學生。

  華誼買斷了電梯的GG,卻買斷不了那些在大街小巷流傳的、關於蘇笙劇組「瘋子般拍戲」的流言蜚語。

  這種打壓越是激烈,在那層厚厚的資本冰蓋下,積攢的民間好奇心和逆反心理就越是洶湧。

  蘇笙在劇組裡,每天除了看監視器,就是對著那張京城地圖發呆。


  「蘇導,華誼又發通稿了,說咱們這戲是『審美怪胎』。」執行製片人拿著手機,氣得手都在抖。

  蘇笙連頭都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讓他們發。不僅讓他們發,咱們還得幫他們一把。把華誼那些罵咱們罵得最狠的話,印成傳單,貼在咱們劇組的食堂里。讓大傢伙兒看看,人家是怎麼評價咱們的汗水的。」

  執行製片人愣住了:「蘇導,這……這不是自虐嗎?」

  「這叫臥薪嘗膽。」蘇笙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人只有在被逼到絕路的時候,拍出來的東西才會有那種『要命』的生命力。」

  趙莉穎這幾天瘦了整整一圈。

  她那個角色徐慧,正處於黑化的最頂峰。

  因為外界的打壓,劇組的資源確實受到了影響,有時候為了省錢,連取暖的煤炭都供不上。趙莉穎就穿著那身單薄的唐裝戲服,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坐就是半天。

  她沒抱怨,一句都沒有。

  因為她看到蘇笙也穿得破破爛爛,和燈光師一起扛著沉重的軌道。

  「蘇笙,如果最後這片子真的播不出來,你會後悔嗎?」在一次轉場的間隙,趙莉穎悄悄問他。

  蘇笙看著她那雙布滿了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笑了笑。

  「莉穎,電影一旦拍出來,它就在那裡了。誰也抹不掉。至於播不播,那是資本的事。咱們的事,是讓它配得上『電影』這兩個字。」

  趙莉穎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那盞冰冷的油燈旁。

  她那個背影,在華誼那鋪天蓋地的星光嘲諷下,顯得那麼瘦小,卻又那麼扎眼。

  像是一根刺。

  一根早晚要扎進華誼胸口、讓那個巨人痛苦哀嚎的毒刺。

  而華誼的王家兄弟,此時正坐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里,接受著眾人的朝拜。他們看著窗外的繁華,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某種永恆的真理。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那些叫囂著的對手。

  而是那個被你打落深淵、卻在黑暗中一聲不吭,正默默數著你呼吸節奏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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