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正場第四
陸川默默收回目光。
儘管陸川想儘快脫離這喧鬧之地，但他那十一歲的年歲，還是讓他成了人群的焦點。
「瞧，那是陸川，那個十一歲的府案首。」
「陸小友，陸小友留步。」
還沒等他走，幾個士紳和一些急於打探消息的生員便圍了上來。
「陸案首，這次那篇《民為貴》，你走的是哪條路子？是引的《禮記》還是《尚書》？」
「陸神童，那首試帖詩的八齊韻，你可曾用了迷字和溪字？」
陸川只覺無數嘈雜聲像向他湧來，他臉上掛著疲憊。
「諸位前輩，陸川才疏學淺，剛才在場內已是竭盡全力。此時腦中一片混沌，實在記不得落筆何處了。」他語氣平淡，既不顯得疏離，也不給人留下任何話柄。
好不容易跟著父親回到了客棧，真正的折磨才剛剛開始。
放榜前的這幾天，客棧里，到處響著學子們互相對題的聲音。
「哎呀，我那敏於行寫偏了，我寫到孝道上去了。」
「完了完了，我那詩的韻腳，好像有個字出格了。」
陸川躲在房裡，卻依然能聽到這些議論。
這種焦慮是不受控制的。
即便他心理成熟，但在結果未出之前，他心裡還是會緊張。
陸守業看著兒子整日待在屋裡，心裡也跟著火燒火燎的。
父親不懂什麼，他只知道兒子累了。
於是，這幾天陸守業也不去碼頭扛活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跑遍府城去買能安神的草藥。
「川兒，別想了。爹這幾天在外面聽說了，大家都說你這府案首肯定是板上釘釘的秀才。」
陸川接過父親遞來的湯，啞然失笑。
三天的煎熬，總算過了。
當第四天天剛蒙蒙亮，貢院門前，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陸守業天不亮就起身了。
他拒絕了陸川跟隨的要求，只留下一句：「川兒，你是讀書人，不該去跟人擠出一身臭汗。爹這一身骨頭硬，爹去給你看。」
在那人頭攢動中，陸守業顯得那麼矮小。
他咬著牙，拼了老命往人群縫隙里鑽。
「讓開！讓讓！」
隨著幾聲鑼響，兩名差役抬著紅榜，在照壁上緩緩張貼。
「中了，我中了，第十九名，我是秀才了。」
一名年過四十的文人突然發出一聲長嚎，他扯開自己的衣襟，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斜前方的一名書生，在看到榜單末尾依然沒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緊繃的身體瞬間癱軟，滑坐在地，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還有人不死心，乾脆爬到了樹上，或是騎在同伴肩頭，手指在榜單上一行行、一個字一個字地划過，嘴裡反覆呢喃：「不對，肯定漏了，我是縣試第一，我怎麼可能不中。」
陸守業終於擠到了榜單正下方。
他的心跳得快，眼睛瞪得滾圓。
他從榜尾開始看，沒有。
他繼續往上看，名次越來越前。
當他的視線落在「第四名：清陽縣，陸川」這幾個字上時，陸守業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第四……怎麼會是第四？」他喃喃自語，臉色變了。
在他這個目不識丁的漢子心裡，川兒就是文曲星下凡，前兩次縣試、府試都是頭名案首，這院試怎麼就跌了下來？
陸守業失魂落魄地趕回客棧，房門一推開，見陸川正氣定神閒地坐在桌邊喝著清茶。
「川兒……爹看了，是第四。」
「是不是那學政大人看岔了？咱以前可都是第一啊。」
陸川放下茶杯，看著父親那副模樣，卻是洒然一笑。
「爹，您快坐下歇口。第四名，這可是好名次。」
陸守業愣住了：「好名次？那第一可是案首啊！」
「爹，您看這潁南府城，匯聚了多少個清陽縣這樣的地方？」
陸川推開窗，指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這天下藏龍臥虎，厲害的人太多了。那些豪門大戶的子弟，從三歲起就開始讀書，兒子能以十一歲之齡，在全府殺進前四，已是莫大的榮譽。」
「再者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前兩次第一，已經讓兒子站在了風口浪尖。如今這第四名，既保住了兒子的生員身份，又給了旁人追趕的餘地。」
看著兒子這樣說，陸守業那顆懸著的心才落了地。
名次定下，秀才的身份已是板上釘釘，但這只是正場的終點。
陸川深知，院試還沒完，接下來的「複試」才是真正的關鍵。
正場錄取的考生，若在複試中表現不佳，名次依然會大幅滑落，甚至影響到能否進入府學深造的名額。
陸川沒有參加任何慶功的宴請，他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有了之前考試的經驗，陸川的心態也越來越沉穩。
在正式進入複試之前，陸川拉著父親說話。
「爹，您別看紅榜貼出來了，就覺得這事兒徹底定了。」陸川提起茶壺，在桌上沾水劃了一個圈，「這院試分正場和複試。正場是篩人，把濫竽充數的踢出去；複試則是定等，決定秀才的名次。」
「複試題目往往比正場更刁鑽，甚至會直接考咱們的默寫和臨場反應。如果複試寫得一塌糊塗，名次會往下掉，甚至會被學政大人認為正場有舞弊之嫌，當場削去名號。」
陸川伸出三根手指，一項項給陸守業說：
「第一，是默寫《聖諭廣訓》。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幾千字，一個字都不能錯，一個墨點都不能沾。」
「這考的是忠，看你心裡有沒有朝廷。錯一個字，輕則降等，重則直接取消資格。」
「第二，是再寫一篇四書文和一首五言八韻詩。必須在幾個時辰內一氣呵成。這考的是才，看你的本事穩不穩，是不是正場考完就現了原形。」
「最關鍵的，是複試完後的六等分法。考入一、二等的，那是廩生和增生，不僅能進府學讀書，每個月朝廷還給發糧食和銀子，這就是跳出了農門，吃上了公家飯。」
「若是考到了末尾幾等，那是附生，名頭雖響，卻沒這些實惠。」
儘管陸川想儘快脫離這喧鬧之地，但他那十一歲的年歲，還是讓他成了人群的焦點。
「瞧，那是陸川，那個十一歲的府案首。」
「陸小友，陸小友留步。」
還沒等他走，幾個士紳和一些急於打探消息的生員便圍了上來。
「陸案首，這次那篇《民為貴》，你走的是哪條路子？是引的《禮記》還是《尚書》？」
「陸神童，那首試帖詩的八齊韻，你可曾用了迷字和溪字？」
陸川只覺無數嘈雜聲像向他湧來，他臉上掛著疲憊。
「諸位前輩，陸川才疏學淺，剛才在場內已是竭盡全力。此時腦中一片混沌，實在記不得落筆何處了。」他語氣平淡，既不顯得疏離，也不給人留下任何話柄。
好不容易跟著父親回到了客棧，真正的折磨才剛剛開始。
放榜前的這幾天，客棧里，到處響著學子們互相對題的聲音。
「哎呀，我那敏於行寫偏了，我寫到孝道上去了。」
「完了完了，我那詩的韻腳，好像有個字出格了。」
陸川躲在房裡，卻依然能聽到這些議論。
這種焦慮是不受控制的。
即便他心理成熟，但在結果未出之前，他心裡還是會緊張。
陸守業看著兒子整日待在屋裡，心裡也跟著火燒火燎的。
父親不懂什麼，他只知道兒子累了。
於是，這幾天陸守業也不去碼頭扛活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跑遍府城去買能安神的草藥。
「川兒，別想了。爹這幾天在外面聽說了，大家都說你這府案首肯定是板上釘釘的秀才。」
陸川接過父親遞來的湯，啞然失笑。
三天的煎熬，總算過了。
當第四天天剛蒙蒙亮，貢院門前，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陸守業天不亮就起身了。
他拒絕了陸川跟隨的要求，只留下一句：「川兒，你是讀書人，不該去跟人擠出一身臭汗。爹這一身骨頭硬，爹去給你看。」
在那人頭攢動中，陸守業顯得那麼矮小。
他咬著牙，拼了老命往人群縫隙里鑽。
「讓開！讓讓！」
隨著幾聲鑼響，兩名差役抬著紅榜，在照壁上緩緩張貼。
「中了，我中了，第十九名，我是秀才了。」
一名年過四十的文人突然發出一聲長嚎，他扯開自己的衣襟，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斜前方的一名書生，在看到榜單末尾依然沒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緊繃的身體瞬間癱軟，滑坐在地，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還有人不死心，乾脆爬到了樹上，或是騎在同伴肩頭，手指在榜單上一行行、一個字一個字地划過，嘴裡反覆呢喃：「不對，肯定漏了，我是縣試第一，我怎麼可能不中。」
陸守業終於擠到了榜單正下方。
他的心跳得快，眼睛瞪得滾圓。
他從榜尾開始看，沒有。
他繼續往上看，名次越來越前。
當他的視線落在「第四名：清陽縣，陸川」這幾個字上時，陸守業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第四……怎麼會是第四？」他喃喃自語，臉色變了。
在他這個目不識丁的漢子心裡，川兒就是文曲星下凡，前兩次縣試、府試都是頭名案首，這院試怎麼就跌了下來？
陸守業失魂落魄地趕回客棧，房門一推開，見陸川正氣定神閒地坐在桌邊喝著清茶。
「川兒……爹看了，是第四。」
「是不是那學政大人看岔了？咱以前可都是第一啊。」
陸川放下茶杯，看著父親那副模樣，卻是洒然一笑。
「爹，您快坐下歇口。第四名，這可是好名次。」
陸守業愣住了：「好名次？那第一可是案首啊！」
「爹，您看這潁南府城，匯聚了多少個清陽縣這樣的地方？」
陸川推開窗，指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這天下藏龍臥虎，厲害的人太多了。那些豪門大戶的子弟，從三歲起就開始讀書，兒子能以十一歲之齡，在全府殺進前四，已是莫大的榮譽。」
「再者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前兩次第一，已經讓兒子站在了風口浪尖。如今這第四名，既保住了兒子的生員身份，又給了旁人追趕的餘地。」
看著兒子這樣說，陸守業那顆懸著的心才落了地。
名次定下，秀才的身份已是板上釘釘，但這只是正場的終點。
陸川深知，院試還沒完，接下來的「複試」才是真正的關鍵。
正場錄取的考生，若在複試中表現不佳，名次依然會大幅滑落，甚至影響到能否進入府學深造的名額。
陸川沒有參加任何慶功的宴請，他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有了之前考試的經驗，陸川的心態也越來越沉穩。
在正式進入複試之前，陸川拉著父親說話。
「爹，您別看紅榜貼出來了，就覺得這事兒徹底定了。」陸川提起茶壺，在桌上沾水劃了一個圈，「這院試分正場和複試。正場是篩人，把濫竽充數的踢出去；複試則是定等，決定秀才的名次。」
「複試題目往往比正場更刁鑽，甚至會直接考咱們的默寫和臨場反應。如果複試寫得一塌糊塗，名次會往下掉，甚至會被學政大人認為正場有舞弊之嫌，當場削去名號。」
陸川伸出三根手指，一項項給陸守業說：
「第一，是默寫《聖諭廣訓》。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幾千字，一個字都不能錯，一個墨點都不能沾。」
「這考的是忠，看你心裡有沒有朝廷。錯一個字，輕則降等，重則直接取消資格。」
「第二，是再寫一篇四書文和一首五言八韻詩。必須在幾個時辰內一氣呵成。這考的是才，看你的本事穩不穩，是不是正場考完就現了原形。」
「最關鍵的，是複試完後的六等分法。考入一、二等的，那是廩生和增生，不僅能進府學讀書，每個月朝廷還給發糧食和銀子，這就是跳出了農門，吃上了公家飯。」
「若是考到了末尾幾等，那是附生，名頭雖響，卻沒這些實惠。」